谢棠晚盯着那块东西,伸手碰了碰,像碰到一块活人的皮肤。
“叔叔,我能学上等的吗?”
周明远笑道:“你以为上等的那么容易做?光磨一遍就要练三年的手劲,你手这么小,”他捏了捏她的手指头,“先从中等的学起。等你把鹿皮磨到能透光,再说上等。”
谢棠晚点点头,没再多问。
此后半个月,她每天卯时起来,练一个时辰的手劲。
周明远给她做了个小磨盘,巴掌大,安在架子上,底下放了一张鹿皮。
她要磨到鹿皮薄得能放在书页上看清底下的字,才算过关。
前三天磨坏六张皮,手磨出三个水泡,她没吭声,用布条缠了继续磨。
周明远在旁边喝茶看着,偶尔调整一下角度,偶尔摇摇头,但一直没替她上手。
第五天,鹿皮能看清一个字了。
第七天,能看清一整句话。
第十天,谢棠晚站在油灯下,举着一张薄得几乎透明的鹿皮对着光看,
边缘圆滑,没有一丝毛糙。
周明远走过来看了一眼,嗯了一声,把鹿皮接过去叠好,收进匣子里。
“接下来,教你身形。”他说。
身形比脸更难改变。
周明远教她的方法是用布条缠住四肢和躯干,外面再套上宽大的衣裳。
缠松了走两步就散,缠紧了血脉不通,走两步就晕。
谢棠晚在自己身上试了二十七遍。
前二十遍都失败,不是走着走着肩膀那块布滑下来,就是腰上勒得太紧喘不上气。
轩辕拓海每天路过西厢门口,往里看一眼,看她蹲在地上拆布条缠布条、再拆,脸绷得圆鼓鼓的,一次都没进去打断她。
第二十八遍,她终于缠出一副身材矮小的身形。套上灰布短打,头发用布巾一裹,往墙角那堆扫帚旁边一蹲,一看就是个干杂活的小厮。
周明远绕着走了三圈,点头表示满意。
然后是声音。
声音更难。
五岁孩子的声音脆生生的,怎么装都像个女娃娃在捏嗓子。
周明远教她用喉头发力,把声线压得低沉,尽量少用鼻腔共鸣。
她练得嗓子哑了两天,喝了三碗枇杷膏,第三天早上起来开口叫了声“叔叔”,声音很粗。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了,别叫了。再叫下去你义父就要以为我是虐待你。”
最后一天,周明远把一整套行头摆在她面前。
灰布短打,黑布鞋,裹头巾,还有一小罐特制的黄粉,抹在脸上能遮住肤色,让人看起来蜡黄蜡黄。
“出去走一圈。”周明远说,“不用去太远,就在王府上转一转,别让人认出来。”
谢棠晚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小个子。
圆肩,驼背,弯腰,头垂着,脸是蜡黄色的,眉毛画粗了些,整个人像被揉扁了又重新捏过一遍,跟谢棠晚简直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
她推门出去。
镇北王府的后院有七八个干粗活的小厮,年龄不等,最大的二十出头,最小的十一二岁。
谢棠晚混进去的时候正赶上他们在搬花盆。
她弯着腰走过去,不声不响地混进队伍里,抱起一个最轻的陶盆跟在最后面。
没人看她。
小厮们各干各的,搬盆的搬盆,洒水的洒水,谁也没多给这个新来的小个子一个眼神。
她搬了四趟花盆,又帮着扫了一遍地,还去厨房提了一桶水浇石榴树。
厨房的大娘从窗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喊了声:“瘦猴,你把水桶放回去。”
她压着嗓子应了句“哎”,大娘缩回头继续剁菜。
谢棠晚把水桶放回原位,站在石榴树下吐了口气。
她弯着腰往回走,打算绕回西厢去。
转过月洞门的时候,迎面碰上了顾清让。
这位少年将军今天没穿甲,一身窄袖劲装,腰带束得紧紧的。
他刚从演武场那边过来,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目光随意地扫了一圈院子,落在迎面走来的灰衣小厮身上。
谢棠晚的心跳突然停了一下。
她垂下头,把下巴往衣领里缩,步子放慢了,弯着腰给顾清让让路。
怎么看都是个不起眼的杂役。
顾清让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三步。
五步。
他忽然停住了。
谢棠晚屏住呼吸。
她能感觉到顾清让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似乎在回头看她。
不敢动。
“你。”顾清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谢棠晚没抬头,压着嗓子粗声粗气:“爷。”
“新来的?”
“嗯,前几日才进的府。”
顾清让沉默了片刻。谢棠晚盯着地面。
“抬起头来。”
谢棠晚慢慢抬起头,脸朝着顾清让的方向,目光低垂。
阳光照在她脸上,整张脸跟谢棠晚那个小丫头没有半分相似。
顾清让皱眉。
“怎么不去搬花盆?都搬到游廊那边去。”
“哎,小的这就去。”
谢棠晚站起来,弯着腰小跑着往花棚那边去了。
跑出去七八步才敢偷偷回头瞟一眼,顾清让已经转过身往书房的方向走了,没有半分迟疑。
她一口气跑到花棚后面,靠着墙蹲下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认出来。
义兄没认出她来。
她在膝盖上笑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往西厢的方向回去。
推开门的一瞬间,周明远正翘着腿坐在椅子上剥花生,看见她进来,把花生壳往桌上一丢。
“怎么样?”
谢棠晚把门关上,伸手去拆头上的布巾。
“碰见义兄了。”她说,声音还没完全变回去,带着点粗哑,“他没认出来。”
周明远把手里的花生米丢进嘴里,嘎嘣嘎嘣嚼了,笑了。
“行,出师了。”
……
这日,一则谣言传进了镇北王府。
一开始只是茶楼里几个书生嘀嘀咕咕,说那个被镇北王收养的小丫头身上带着邪气,谁挨着她谁倒霉。
第二天就传到了菜市口,卖豆腐的老张头跟他隔壁卖葱的老李头嚼舌根,说那孩子是妖孽托生,专门吸人运气的。
第三天,满京城都知道了。
谢棠晚也听说了,她趴在花园的石桌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想起师父玉衡子说的话。
“你的运道是你的,其他人说不了算。他们说你是妖孽,你就当他们是放了个屁。”
谢棠晚当时笑了。
但现在她笑不出来。
脏水泼过来的时候,她还是觉得有点疼。
她是重生过一次的人,前世被关在谢家暗室之前,外人也这样传。
说她克父母,说她命硬,说谁沾了她谁倒霉。
那时她什么都不懂,听着听着就信了,觉得自己果然是个祸害。
后来他们把她关起来了。
她在那间屋子里哭了三年,再后来,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谢棠晚从石桌上抬起头,伸手揉了揉眼睛。
这些流言前世听过,这辈子又听见了。
但不一样的是,她现在知道这些人在放屁。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回了西厢房。
半个时辰后,一个小个子灰衣小厮从后角门溜了出去,弯着腰混进了集市的人流里。
城北的菜市口,这个时辰最热闹。
谢棠晚缩着肩膀挤在人群里,把帽檐压得很低。
菜市口东南角有一棵老槐树,树下聚着一帮闲人。
谢棠晚凑过去的时候,正好听见其中一个穿灰褂子的男人吐了口瓜子皮,朝地上啐了一口。
“你们听说了没有,镇北王府那个小妖女。”
“咋没听说,满城都传遍了嘛。”
“我跟你们讲,我有亲戚在王府后厨帮工,说那丫头半夜不睡觉,在院子里对着月亮拜,嘴里念念有词的,邪门得很。”
谢棠晚蹲在人群外,垂着眼,耳朵竖着。
那几个人的话一字不落地钻进来,灰褂子说完了旁边穿蓝布衫的接上,说谢家当初把孩子丢了就是为了避祸,又说镇北王被妖术迷了心窍,堂堂大将军认个妖孽当闺女,迟早要遭报应。
蹲在谢棠晚旁边的是个卖鸡蛋的老汉,筐里还剩半篮子蛋,他听着听着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作孽哦,那么小的娃娃怎么就成妖孽了?”
谢棠晚听见了。
她转头看了那老汉一眼。
老汉满脸褶子,低头数他那些鸡蛋。
谢棠晚看了他一会儿,收回目光,站起来走了。
从菜市口出来,她拐进西街。
西街比菜市口清净一些,两边都是铺子。
她路过一家酒馆的时候,脚步突然停下来。
酒馆不大,门脸窄窄的,挂着一块褪色的幌子,上面写了两个字“有家”。
门口摆着两张条凳,有个客人正坐在那儿端着碗喝酒。
谢棠晚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酒馆的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青布衫,袖口卷到小臂,正低头擦一只酒碗。
那人擦碗的动作慢条斯理的,擦完一只放回架上,又拿下一只。
谢棠晚过了街,推门进去。
酒馆里没什么人,午时刚过,喝酒的散了,晚间那拨还没来。
柜台后面的女人抬起头,看见门口进来一个小个子,眯了眯眼。
“打酒?”
谢棠晚没说话,走到柜台前面踮起脚,把帽檐往上推,露出那张涂了黄粉的脸。
她看着柜台后面的人,眼睛眨了两下。
花辛夷手里的酒碗停住了。
她看着面前这张蜡黄蜡黄的小脸,看了片刻,然后放下碗,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蹲在谢棠晚面前,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原来是你这个鬼灵精。”
那层黄粉蹭了一点在指头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人拉起来往后院带。
后院有一架葡萄藤,藤下摆着张竹椅。
花辛夷把谢棠晚按在竹椅上坐下,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对面,抱着胳膊看她。
“我听说了关于你的流言。”花辛夷面带微笑说,“街上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谢棠晚坐在竹椅上,两条腿还够不着地,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听见了,也没全听。我就想听听他们到底怎么说的。”
花辛夷没接话。
她伸手把谢棠晚头上那顶布帽摘掉了,露出缠着的头巾,又一层一层把头巾解开。
谢棠晚的头发披散,黄粉蹭掉了几块,露出白嫩的一片皮肤。
花辛夷看着她。
“难过吗?”
谢棠晚抿了抿嘴。
她没说话,但眼眶慢慢红了。
她咬着嘴唇不让泪掉下来,憋了好一会儿,眨了两下眼。
“有一点点。”她吸了吸鼻子,“他们说我是妖孽,说我会害人。我怕有人再把我关起来。”
花辛夷伸手,用拇指把她脸上那滴泪擦掉了。
“棠晚。”花辛夷柔声安抚,“你听我说一句话。”
谢棠晚抬起泪蒙蒙的眼看着她。
“别人怎么看你,是他们的事。你是妖孽也好是福星也好,别人说了不算。”花辛夷把手收回去,搭在自己膝盖上,“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想。你觉得自己是什么?”
谢棠晚吸着鼻子,她看着花辛夷。
她又想起师父说,运道是她的,其他人说不了算。
还有义父在书房里说的那句话:爹陪你。
她想起很多事。比起那些难听的话,她记得更多的是这些美好的回忆。
谢棠晚把泪擦干净了,两条腿不晃了。
“我知道。”
“我不是妖孽。”
“我是福星。”
花辛夷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对。你要记住了。”
谢棠晚在酒馆后院洗了脸,把黄粉洗得干干净净。
花辛夷给她倒了杯水,又切了半块枣糕放在碟子里推过去。
谢棠晚坐在葡萄架下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认真。吃到一半她忽然抬头问花辛夷:“花姨,你这酒馆开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
“那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花辛夷靠在门框上擦一只酒坛子,头也没抬:“以前的事,不提了。”
谢棠晚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枣糕。
……
第二天一早,长公主的马车停在了镇北王府门口。
轩辕莺下了马车,身后跟着两排带刀的侍卫。
她迈进正门的时候,轩辕拓海正好从里面迎出来,看见胞姐愣了一下。
“阿姐,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棠晚。”轩辕莺朝她弟弟摆了摆手,没有多解释,径直往里面走。
谢棠晚正蹲在后院给那只麻雀喂米粒,听见前院的动静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轩辕莺已经到了门口。
长公主站在桂花树下低头看她。
“棠晚。”轩辕莺朝她伸出手,“来。”
谢棠晚放下手里的米粒走过去,把手塞进长公主手心里。
轩辕莺牵着她一路走到王府大门口,门口已经聚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有人认出那是长公主的仪仗,远远地指指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