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安是被换防鼓惊醒的。
他睁开眼,没有立即起身,先看了一眼漏刻。
早了。
足足早了半刻。
他在围场挨的那一刀还没长好,左肋一翻身便疼。太医让他静养半个月,他躺了三日,早已嫌得发慌。
外头很快传来甲叶摩擦的轻响。
一队人从西侧偏殿外经过。
德安躺着没动。
脚步过去没多久,又来了一队。
这一次,他睁着眼听完了。
外头伺候的小内侍进来添炭。
德安问:“方才是谁换防?”
小内侍愣了一下。
“奴才不知道。”
“哪一班的人?”
“也……没看清。”
德安看向他。
小内侍被看得缩了缩脖子。
“有几个脸生。奴才以前没见过。”
德安掀开被子。
动作太快,左肋猛地一疼,他撑了一下床沿。
小内侍吓得赶紧过来。
“总管,太医说您不能——”
“衣裳。”
小内侍不敢再劝。
德安穿得很慢,每抬一次手,脸色便白一分。
腰带系到一半,他又问:
“今夜临时换防,谁传的令?”
“奴才真不知道。”
德安的手停住。
片刻后,他把腰带拉紧。
“灭灯。”
偏殿很快暗下来。
德安没有走正门,从后面的小廊绕出去,一路往皇帝寝宫去。
皇帝萧弘睡得正沉,被人连叫两声才睁开眼。
“陛下。陛下!”
萧弘翻了个身。
“滚。”
德安站在床边。
“陛下,您先别睡了。”
皇帝终于睁眼。
借着床头的一盏小灯看清是他,脸色立刻沉下来。
“你伤好了?”
“没好。”
“没好你半夜杵朕床头做什么?”
德安低声道:“宫里换防不对。”
皇帝闭上的眼睛又睁开。
“什么不对?”
“时辰不对。”
德安道:“二更刚过,换防鼓没响,西侧已经走过去两拨人。奴才没见过那些脸。”
皇帝坐起来。
刚醒的人脑子显然还没完全清楚。
他抹了一把脸。
“禁军换几个人,你就把朕从床上薅起来?”
“奴才也盼着是自己多心。”
德安站得笔直。
“可围场刚出过事。”
这一句让皇帝彻底没了睡意。
他看着德安。
“岑钺呢?”
“奴才不知道。”
皇帝朝外道:“来人。”
值夜的小内侍很快进来。
“去问岑钺。”
皇帝打了个哈欠。
“问他今夜谁让换的人。”
小内侍领命出去。
寝殿重新安静。
皇帝披上外袍,下床倒了杯水。
喝到一半,他才发现德安一直捂着左肋。
“坐。”
“奴才站得住。”
“朕没心情看你死在这儿。”
德安这才坐下。
皇帝喝完水。
“今日大理寺是不是问过宫门?”
“问过。”
“裴璟渊那条狗鼻子闻见什么了?”
德安道:“城西有人送了匿名信,说旧营藏兵。”
皇帝嗤了一声。
“又是城西。”
他把茶杯放回去。
“一个个都想让朕往城外看。”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方才出去的小内侍回来了。
他进门时脸色发白。
“陛下。岑统领……不在宫里。说是奉陛下口谕,出宫查城西旧营。”
寝殿里静了。
德安慢慢站起来。
皇帝盯着那小内侍。
“朕的口谕?谁传的?”
“守门的都这么说。奴才没问到是谁传的——奴才刚出去,走到第二道门,原先值夜的两个人已经换了。新来的,奴才从没见过。”
皇帝脸上的困意一点点消失。
“他们拦你了?”
“问奴才去哪。奴才说给陛下取药,才放奴才回来。”
皇帝没出声,在寝殿里走了两步。
第一步还急,第二步慢下来。
走到窗边,他没有推窗,只隔着窗纸看外面的灯影。
“宣平门谁守?承光门呢?”
德安道:“白日还是岑钺的人。现在,不清楚。”
皇帝回过头。
德安没有躲。
“奴才伤后一直在偏殿,今晚才察觉不对。”
皇帝骂了一句,声音不大。
“养你有什么用。”
“奴才也这么觉得。”
皇帝本还想骂,被他堵了一下,重新坐回床边。
“叫暗卫。”
德安走到墙边,在一只铜鹤灯座底下按了一下。
片刻后,寝殿梁下落下一道人影,另一人从屏风后现身。
两人同时跪下。
“陛下。”
皇帝问:“现在带朕出去,能不能?”
左边那人道:“可护陛下出内廷。”
“出皇城呢?”
那人停了一下。
“若宫门已换,不敢保证。”
皇帝看了他片刻,起身走到案前,把一只压纸的玉镇拿起来,又放下。
“他们能保朕今晚不死,”他的声音沉下来,“保不了朕明日还坐在这把椅子上。”
这一次没人接话。
外头又有一队脚步过去,很近,就在寝殿外第二重宫墙。
皇帝侧耳听了一会儿。
“岑钺被人用朕的名义调走,宫门在换人。再等下去,等他们进这扇门,朕就只剩两条路。”
“下旨。”
他看向寝殿门。
“或者死。”
德安的脸色终于变了。
皇帝却忽然笑了一下。
“朕还没活够。”
他站起身。
“开暗道。”
德安一怔。
“暗道能走。可今晚外头是什么情形,奴才不知道。”
“那就出去再看。”
“若出口也有人守着呢?”
皇帝看了他一眼。
“所以朕才带暗卫。”
他说得很平静。
“留在这里,等的是别人来替朕做决定。”
“出去,至少朕还能自己选往哪儿走。”
皇帝已经开始更衣,取过那件去大理寺后堂时穿过几回的深色常服,三两下换好。
德安替他束好腰。
“陛下出了宫,去哪?”
皇帝的动作停了一下。
宫外有多少人、倒向谁,他现在一个都不能确认。
他伸手打开床头暗格。
里面没多少东西。几封密折,一把匕首,还有一方只有两指宽的小印。
皇帝把小印收入袖中。
“先去大理寺。”
他合上暗格。
“裴璟渊若还在,让他给朕找裴衍。”
德安应声,正要跟着皇帝往外走。
皇帝叫住他。
“你不走。”
德安回头。
“留下。朕走以后,封寝殿,就说朕身子不适,已经睡下。”
“挡不住呢?”
皇帝看他。
“那就别挡。”
“谁来你就听谁的。让你跪,你就跪;让你传话,你就传;让你换人,你就替他换。”
德安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是让奴才给反贼当狗?”
“你平日不是最会么?”
德安没接这话。
过了一会儿才问:“万一真改朝换代呢?”
皇帝停下。
寝殿里那点灯火映在他侧脸上。
方才被从睡梦里拖起来时,他头发还是乱的。此刻已经看不出半点困意。
“换不了。”
皇帝从袖中摸出那方小印,只给他看了一眼。
“朕的御印,只有中书留过拓样。”
“正式诏令没有这个,裴衍不会放出去。拿了大玺,也得先让中书认账。”
他把小印收回袖中。
德安道:“若裴中书也跪了呢?”
“那朕回来先砍他。”
皇帝看了他一眼。
“你也一样。”
德安低头。
皇帝没再说笑。
“活着。”
“奴才活着等陛下回来。”
两名暗卫已经候在侧门外。
德安带着皇帝避开正廊,从寝殿后的夹道绕过两重院墙。
路上没有点灯。
前头刚有一队宿卫过去,几人便停在暗处,等脚步彻底远了才继续走。
旧暖阁就在寝殿西北角,平日锁着,外头看不出什么特别。
德安开门。
皇帝进去,径直走到最里面那架旧屏风前。
德安挪开屏风旁的一只矮柜,露出墙角一块不起眼的石砖。
手掌压下去。
墙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一道窄门慢慢退开。
皇帝站在门前。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远的金铁碰撞。
他侧耳听了一瞬。
“灯。”
一名暗卫点起遮了三面的风灯。
皇帝迈进暗道。
走出两步,又回头。
“德安。”
“奴才在。”
“别逞忠。”
皇帝道:“谁来了都先顺着。”
“知道。”
“看清是谁。”
德安低头。
“是。”
暗门缓缓合上。
最后一点灯光消失。
德安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往寝殿走。
皇帝刚走不到半刻钟,寝殿外便有人来报。
“三殿下到了。”
德安正在换外袍。
他低头看了一眼肋下重新渗出的血,没有处理,就这么出去。
外殿灯火已经全部点亮。
萧玉珩站在殿中,身上不是朝服,也没穿甲,只一袭深色常服。身后跟着八名禁军——其中两张脸德安认识,另外六张,不认识。
德安走过去,照规矩跪下。
“奴才见过三殿下。”
“德公公伤还没好?”
“劳殿下惦记,一时半会死不了。”
“父皇呢?”
“陛下今夜身子不适,才睡下。”
萧玉珩朝内殿看了一眼。
“本王进去看看。”
德安起身,挡在前面,只挡了一步。
“三殿下恕罪。陛下才睡稳,吩咐谁都不见。”
萧玉珩看着他。
外殿一时安静得只剩灯芯燃烧的声音。
“三殿下若有急事,奴才可以进去通禀。”
萧玉珩没有说话。
德安的手心已经全是汗,伤口也在疼。
他却低着头,像往日每一次替皇帝挡人一样。
过了片刻,萧玉珩忽然笑了。
“父皇既然不舒服,确实不该惊扰。”
“外头这些人不够稳妥。”他侧过身,“今夜寝殿的宿卫,本王替父皇换一换。”
德安抬头。
只一瞬,又低下去。
“是。”
萧玉珩似乎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
“德公公不问为什么?”
“殿下奉的是护驾之名,奴才自然照办。”
萧玉珩盯了他片刻。
“好。”
他抬了一下手。
外面的人开始换岗。
一个陌生的宿卫从德安面前过去。
第二个。
第三个。
原本守着这座寝殿的人,一个一个被撤走。
德安始终低着头。
直到萧玉珩走到他身边。
“今晚辛苦了。”
“都是奴才该做的。”
萧玉珩从他身边走过去。
德安仍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直没有抬头。
宽大的袖子下面,他的手死死按着肋下伤口。
血已经重新渗透了里衣。
而皇城地下那条暗道里,皇帝正一步一步往宫外走。
他身后只有两名暗卫。
传国大玺还留在宫中。
百官尚不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
一扇又一扇宫门,正在他身后落锁。
皇帝没有回头。
那方只有两指宽的御印,就藏在他袖中。
? ?【作者失控加更宣言】
?
本来真的只想更一章。
?
写着写着:不行,这里不能断。
?
再写一点:这里断了我自己都难受。
?
然后又写一点……
?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三章已经没了。
?
算了,不救了。
?
今天直接连发三章,作者本人已经彻底失控,大家一起往下冲。
?
友情提示:接下来剧情开始上强度,谁先疯我不知道,反正作者已经先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