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纪小柔猛地把门拉开。
阿七站在外面，风尘仆仆，衣角还沾着泥。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阿七？”她声音很轻，像是还没确定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阿七一路从北边折回来，沿着商号、药铺和客栈一处处问，几乎没合过眼。真正看见人站在面前，他反倒松了一口气。
“小姐。”
这两个字一出来，纪小柔眼睛一下红了。她张了张口，原本还想问秦映雪，声音却先哑了。
阿七站在门口没动。
纪小柔抬手擦了一下眼睛，刚擦掉一滴，后面的又跟着落下来。
“你怎么才来。”
阿七明显愣了一下。纪小柔已经往前走了一步，手指攥住他袖口。
阿七这才伸手抱住她。
“小姐别哭了。”
纪小柔抓着他衣袖的手一下收紧。
“夫人没事，和大公子已经往北走了。是夫人不放心，特意让我回来找。”阿七道，“他们让我先报个平安，不用您折回去。他们也不知道您掉下山的事。”
纪小柔吸了一下鼻子，才从他肩上起来。
“先别告诉我娘坠崖的事。”
阿七明白她的意思。秦映雪要是知道女儿刚从山上摔下来，又被人牙子弄走一回，怕是今晚就能调头往南杀。
“我只递平安。”
纪小柔点头，这才越过他，看见了坐在床边的阿青。
阿七神色顿了一下。阿青右臂还固定在胸前，身上的衣裳也破了不少。两个人以前见过，只是每一次立场都不算友善。
“你怎么在这里？”
阿青本能地想拱手，右肩一动便疼得眉心一紧。
阿七已经看向纪小柔。
“世子让她跟着您的？”
在他看来，阿青是宁遇春的人，既然一路陪到了这里，除了护着纪小柔，也没有第二种解释。
阿青刚要开口，纪小柔抬了一下手。
“别解释了。”她眼睛还有些红，语气却已经平静，“阿七，从今天开始，你们两个都叫我小姐。什么夫人、世子夫人，以后都不要叫了。”
阿七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阿青。一个从宁府跑出来，一个是宁遇春的暗卫，肩膀还伤成这样。这里面的故事，估计够紫霄楼说三天。
但他什么都没问。
“知道了，小姐。”
阿青看了她片刻，也改了口。
“小姐。”
纪小柔低下头，重新替她铺开药布。
“这还差不多。”
阿七在旁边坐下，拿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
“接下来去哪儿？”
纪小柔给阿青系好布带，才问起阿七这一路的情形。
夫人和大公子已经往北走出很远。大公子的意思是，找到人以后先别往那边靠，如今京畿四周都不太安稳。
纪小柔点了点头。她现在也没打算去找秦映雪，人平安就好。
至于自己——
她看了一眼阿青。
“先养伤。”
“我的伤不碍事。”阿青立刻开口。
纪小柔抬眼，阿青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阿七在旁边默默喝茶。
确实有故事，而且看来还不小。
夜色最深时，裴璟渊带着德安出了城。两人都换了不起眼的衣裳，一路绕到京郊一处存放旧档的别库。
这里平日只留几个看守和整理旧卷的人，入夜以后更安静。
裴璟渊提前换过值守，外院只留了自己的人。德安一路还在四处张望，裴璟渊走到门前终于忍不住：“再看，别人真要知道你有问题了。”
德安压低声音：“咱家这辈子什么时候这么偷偷摸摸过？”
“前几日躲在旧档房啃冷饼的时候。”
德安瞪了他一眼。
裴璟渊已经推开内院的门。
门刚推开，德安便看见了廊下的人。
皇帝萧弘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灰袍，袖口还沾着一点灰，正端着碗蹲在墙根吃面。
德安愣在门口，几步冲过去，“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啊——”
这一嗓子刚出来，萧弘手里的筷子差点掉进碗里。
“闭嘴，朕让你小声点！”
德安眼泪已经下来了：“奴才以为再也见不着您了——”
萧弘抬手要去捂他的嘴，做到一半又嫌弃地收回来。
“你是生怕外面不知道皇帝藏在这儿？”
裴璟渊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德公公若实在忍不住，可以先进屋哭。”
德安回头瞪他：“裴大人没有心。”
“有，就是这几日被你吃冷饼时骂没了。”
萧弘把碗往旁边一放：“行了，都过来。”
院子里没有桌子，唯一一张还瘸了条腿。三个人最后只能一起蹲到墙角，德安在左，裴璟渊在右。
萧弘看了看两边：“朕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蹲墙根听自己的朝政。”
“臣也是第一次蹲墙根给陛下回政。”
德安吸了下鼻子：“奴才倒不是第一次蹲。”
两人同时看向他。
德安默默闭嘴。
萧弘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划了一道。
“宫里。”
“紧。”裴璟渊道，“承明殿附近换过人，三殿下不敢明着拦宗室和中书，但谁进谁出都有人盯着。岑钺的兵符还扣着，二殿下已经开始找宗室。”
萧弘又划了一道。
“宫外。”
“松。京营没动，六部照常办差，城门查得严，却没有真正封城。三殿下不敢把动静闹大。”
“他也知道心虚。”德安插了一句。
“你总算说了句有用的。”萧弘看他一眼，“今晚第一句。”
裴璟渊低头看着地上的线，嘴角动了一下。
“想笑就笑。”
“臣没有。”
“你最好没有。”
裴璟渊用树枝点了点宫城的位置。
“陛下，不能再拖。二殿下在动，裴衍开始查御前记录，还有九公主——她的人在找德安。”
德安眼睛一亮：“公主还惦记奴才？”
裴璟渊看他一眼：“公主找的是陛下。”德安默默把刚往皇帝身边挪过去的半步收了回来。
萧弘低头看着泥地上的几道线，半晌没说话。
“现在所有人还只是怀疑。”裴璟渊放下树枝，“再拖下去，有人怕陛下回来，有人怕陛下回不来。到时候谁先动，就不好说了。”
墙角安静了一会儿。
“陛下。”德安小声开口，“回去吧。”
萧弘偏头看他。德安眼睛还红着，这次倒没哭。
“您再不回去，奴才真要哭了。”
“你刚才不是哭过了？”
“没哭完。”
裴璟渊终于转过脸。萧弘也忍不住闭了闭眼。
“行了。”
萧弘扶着墙站起来，才迈一步，腿麻得顿了一下。德安赶紧伸手，被他一巴掌拍开。
“回宫。”
德安眼睛一下亮了。裴璟渊也跟着起身。
萧弘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几条歪歪扭扭的线。
“擦了。”
“为什么？”
“丢人。”
德安赶紧用鞋底把地上的“朝政”蹭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