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十名墨师便排着队依次上台。
青棠踮着脚尖，伸长脖颈在台上找许今。
赵云欢高兴地往台上看，随后侧头对青棠道：“许今没有上台，从右往左边数，排在第三的是洗香台暗香社沈沉香沈领队，主持墨会的是乌衣社杨芳杨领队，最边上那两名墨师面生，应该是外面墨坊的墨师。”
青棠不认识洗香台的墨师，做墨也是外行，听赵云欢讲话，也只是笑着嗯嗯地点头。
台上的沈沉香微微仰着头，朝田妃坐的地方看了眼，赶紧别开脸去看男宾席上的李慕白，随后微微一笑。
要比量墨，这洗香台可没有人能够比得过她。
很快，另有十名青衫墨工端着放有各种墨料的托盘摆放在参赛墨师跟前。
杨芳拿着单子大声唱墨料。她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松烟一两八、白芷二钱、冰片叁钱、朱砂一钱......”
她咬字清晰，话语之间丝毫不做停顿和重复。台上的墨师亦是低着头，跟着她的唱墨料的节奏将托盘中的墨料准确放进自己跟前的木匣中。
十多味墨料唱完，杨芳走到了台子一侧站好。
台上参赛墨师也停了手。
这时，又上来两名墨工，一人拿着戥子，一人将匣子里的墨料拿到戥子上称量。
总共四两二钱的墨料，有人抓出了三两八钱，有人抓出了四两五钱，最靠近的是沈沉香，木匣里面的墨料有四两一钱五，夺得头筹。
沈沉香眼里带着盈盈笑意看向台下的李慕白，就见坐在前面的李慕白正侧着头跟旁边一名面如冠玉，容貌昳丽的男子说话，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台上的比赛。
沈沉香眼中欣喜和光亮慢慢散去，慕白师兄居然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这场比赛她期盼了许多日子，也付出了那么多努力，就为了能够得到慕白师兄的赞赏。
哪里知道，慕白师兄居然无视，连带着取得第一名的喜悦也散了。
量墨算不得制墨行业中顶尖的本事，但也要苦练才行。她自知自己没有家族技艺传承，又不是很有天赋之人，唯一能做的只有苦练。这看着简单的量墨，她从小练到现在，才成了今日拿得出手的技艺。
只可惜，她在乎的那个人连一丝赞赏的笑容也没有给她。
沈沉香低着头，黯然地走下台子，去后面找了个位置站着。
赵云欢却丝毫没有注意到沈沉香神色的不对，她依旧兴高采烈地跟青棠道：“你知道为什么这些墨料取量都很少，不用很多的量吗？”
青棠摇摇头，“大概是越少越难量得准吧？”
“就是这么个意思。”赵云欢目光晶亮，“越少的东西越难量得准确，这就越发考验墨师手上的功夫。”她一回头，看到沈沉香站在旁边，便笑着道：“祝贺沈领队获得第一名！”
沈沉香抱着手，不冷不热地道：“有什么好祝贺的！”随后又瞟了旁边的青棠一眼，“她是谁？”
赵云欢不知道她为不高兴，但见她问起，便赶紧道：“青棠，许今的婢女。”
“许今还有婢女？”沈沉香阴阳怪气地问一声，撇撇嘴，将视线投到了台上。
青棠和赵云欢怔了怔，但因为台上第二场比试已经开始，两人很快便将注意力放到了台上。
这次上台的也是十个人，许今赫然在列。只是十人中，九名都是男子，只有许今一人是女子。
杨芳依旧走在前面，带着十名墨工上场。
许今是第一次参加赛墨会，只是在赛前听陆蝉简要说了一下墨会的规矩，自己要参加的是第二场，也就是净墨赛，比赛是用尽量简单的墨料掩盖骨胶的味道。
做墨的胶多用动物的皮和骨熬制而成，也有用鱼鳔熬煮的。胶的好坏，直接影响墨书写起来的流畅，许墨所用胶均是上好的鹿角胶，味道不大。
但这次端来的竟然是最劣等的猪皮胶，而且因为制胶技艺粗糙，散发着一股腐臭和焦糊味。
许今莞尔，为了考验墨师技艺，这出题之人还真是用心。
陆蝉也正轻言细语跟田妃解释：“这次是用的腐败猪皮熬的胶，味道是有些大，但正好考验墨师的技艺。”
田妃笑着颔首，“你都觉得难，定然是有些考教人了，云川许家最擅长制药墨，只不知台上那姑娘是不是就是许家姑娘。”
“娘娘好眼力，那姑娘正是许今。”陆蝉笑容礼貌而得体，“她擅长做药墨，我特意将她安排在这轮比赛，便是想看看她的真本事。”
“如此，吾等会一定要亲自登台看看结果如何。”田妃笑着道。
台上，许今望着托盘里面大半碗骨胶，神情平静。
按理说制胶要先去味，至少要除去杂质，用清水反复浸泡换水，并要蒸熟之后刮干净筋膜，但这胶显然没有。
最多只是草草清洗一遍便熬制出来，更甚至在熬胶前已经将原料放了数日，都有了腐败之气。
平日最次的墨师都不会用这样的胶，这样的胶，恐怕也只是在这里才遇得到。
许今身边两名墨师一个二十多岁青年眉目清秀，另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举止沉稳。两人只是稍稍思忖片刻，就已经开始自行去前面取墨料。
除了烟和胶，如今添加的墨料有麝香、龙脑、珍珠、玉屑等各种香料和药材上千余种，但制墨时用哪些配料和用多少，则是各家的独门秘方。
两位墨师很快拿了些墨料过来，许今草草瞟了一眼，皆是麝香、玉屑等金贵香料。
她收回视线，深深吸了口气，仔细辨别胶味。
味道腐臭刺鼻，特别是里面那股腐味特别明显。
世人都有一个误区，喜欢用浓郁的香味来遮掩臭味，但这样的结果往往是，香味并不能掩盖本来的臭味，反而两种浓郁的味道交集在一起，催生出另一种古怪的味道。
味道不会骗人，只要有，便无法掩盖。
但天下万物相生相克，一物降一物。
许今沉思片刻，这才走到墨料前，取了草木灰、皂角水、猪胆汁、梣树皮、龙脑过来，这些墨料都是寻常之物，却能除腐去腥。
她将草木灰、皂角水、猪胆汁按比例调匀，缓缓倒入胶中，不停搅拌。等胶与三物完全融合，胶中那股浓郁的腥腐味便散去了许多。
许今又将梣皮捣出汁倒入胶中，再次搅拌混合均匀。
梣皮虽然没有浓郁的香味，却能够溶胶、去味。等与胶完全融合，胶中那股腥腐味道便神奇地慢慢消散了。
无味才能吸附百味，许今将龙脑混入胶中。
那是一股清冽纯正的凉香，带着轻微的药感、木质与松针的气息，幽幽散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