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建设把抹布在水桶里搓了两把。黑油泥在水里散开,变成一团灰雾。
他把链条重新上了一遍机油,手指头转了一下脚踏板,链条哗啦转了一圈,声音比刚才轻了。
他站起来把抹布搭在水桶边上,拿袖子蹭了一下脸上的汗。
「姐,矿务局机关楼里是不是新来了个打字员。」
秀兰正在择豆角。
她把豆角的筋从这头撕到那头,撕完一根搁在笸箩里。
她看了一眼她弟。何建设站在水桶边上,手里攥着那块抹布。
抹布已经被他攥成了团,黑油泥从指缝里挤出来。他的脖子还红着。
「有。姓姚。姚小琴。孙护士长以前同事的闺女。上个月才从省城回来的。在机关楼一层打字室。你怎么知道的。」
「技术革新小组的文件都要拿到打字室打印。我上星期去送了一份排水阀门的检测数据。」他把抹布摊开晾在桶沿上,「她打字快。一百多个字,连标点符号都对过了才交给我。以前那个打字员老是打错数字,小数点挪了位也不看。她不会。她手指头飞快。」
秀兰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笸箩里。
她没有抬头。她说人家的手指头快不快你怎么知道。
何建设又蹲下去摆弄那根链条,把踏板的螺丝又拧了一遍。
他说他就是看到键盘上那些键帽被敲得干干净净,比以前的打字员用的那台键盘干净多了。
秀兰端着笸箩站起来。她弟十八岁进机修厂,今年二十五了。
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过任何姑娘的名字。今天是第一次。
他提的是个打字员。她看着建设蹲在地上假装调链条的侧脸。
他的耳根红到了脖子,和他高考那年听说自己考上机修厂学徒时在灶房门口憋着笑的表情一模一样。
「你下次送文件,顺便给她带几个包子。耿师母蒸的,不吃就凉了。」她说。
何建设蹲在地上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转过去了。
链条调好了,他站起来说先回厂里了。他骑上自行车出了院门,脚踏板踩得飞快,车子在土路上颠了好几下。
秀兰站在灶房窗户前看着他骑远了。
他的后脑勺发根上有块小疤,是当年在水房门口被耿师傅骂得狗血淋头着急跑回车间时磕在铁门框上留下的。
现在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了。
程建国在书房里叫住她。
他面前摊着一份技术革新小组的月度报告,报告的扉页上打着一行字:排水改造方案施工进度表。
字体是标准的仿宋体,字距匀称,行距整齐,连一个错字都没有。
他说这份报告是何建设昨天送过来的。
以前打字室的那个老打字员打的报告经常开着半页天窗。
这篇没用修正液,连个手改的标点都没有。
秀兰走到他背后看了看那份报告。
仿宋体打在油光纸上,一行一行地排下来,干干净净。
报告末尾的校对栏里签着一个名字:姚小琴。
字迹清秀,横平竖直,每一笔的笔锋都收得干净利落。
秀兰说建设最近老来北区,以前一星期来一次,现在星期三也来星期四也来。
她边说边用布擦了擦手上沾着的豆角须子。
程建国把报告合上,仰起头搁在轮椅靠背上。
他说建设上星期在井下施工队跟张德胜一起校准排水阀,张德胜问他有对象了没有。
建设说没有。张德胜说矿务局新来的打字员不错,人长得干净,干活也利索。
程建国说完推了推轮椅,把自己推到窗户前面,看了看杨树外面那条通向北区路口的土路。
何建设的自行车已经骑远了。
秀兰把报告拿起来又放回桌上。
她让程建国别像发现新地层似的,那是他小舅子。
程建国笑了一声。他说小舅子也是地质数据。
数据分析不丢人。秀兰说那你分析他下次什么时候来。
程建国伸出两根手指头,说这个星期五,下午三点,送检测报告。
秀兰说你这么肯定。他说施工进度表的下一页还在打字室。她还没打完。
姚小琴住在南区那排旧平房的尽头,倒数第二间。
她是两个月前搬来的。
来的时候一个人拎着一口旧皮箱,皮箱边角磨得发白,搭扣上拴着一根红毛线绳。
她敲开水房旁边许翠兰家的门,问哪里能挑水。
许翠兰后来跟秀兰说,这姑娘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
秀兰那天去南区看张二柱他爸张德胜,顺道拐到姚小琴的住处看了一眼。
门虚掩着,里面飘出一股油墨味。
打字室的油墨是矿务局自己调的,蓝黑色,沾在纸上好几天都散不了味。
秀兰敲了敲门。
姚小琴来开的门,身上系着一条旧围裙,围裙上沾着油墨点子。
她比秀兰矮半个头,短发,圆脸,眼睛不大但很亮。
说话的时候习惯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身前,手指头上沾着蓝色的打字机油墨,指甲剪得很短。
屋里小。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搁着一台旧打字机,不是打字室那台公家的,是她自己带来的。
打字机的滚筒上还夹着一张没打完的纸,打了半页的字。
墙上贴着一张矿区地图,是用旧挂历画的,拿红笔把从省城回矿区的路标了出来。
床头搁着一本新华字典,书脊裂了,拿医用胶布粘着。
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养得青翠,盆底垫着打字室不要的废蜡纸。
秀兰把带来的酸豆角搁在她桌上。
姚小琴接过去看了看,说这是自己腌的。
秀兰说是,去年夏天腌的最后一坛。
姚小琴拧开盖子闻了闻,说跟她妈以前腌的一个味。
她把盖子拧好搁在窗台上,说文竹怕酸味,放远一点。
秀兰站在她桌边,看着那张没打完的蜡纸。
纸上打的是技术革新小组的一份材料,有几行字被修正液涂过。
涂得很仔细,每一处都重新打好了,和其他行的字距一样齐整。
秀兰顺口问她这台打字机是自己的,怎么搬过来的。
姚小琴说打字机底座是铸铁的,她一个人从省城长途汽车站搬上搬下,底架磕掉了一块漆,滚轴没歪。
何建设的名字出现在她嘴边的时候,她正在把打完的蜡纸从滚筒上取下来。
动作停了很短的一瞬。
她说何建设上周来送排水阀门的检测数据,数据表上有两个小数点标错了位置,她帮他改过来了。
他问能不能给打字机换一根新色带,旧的已经打不出颜色了。
她说矿务局仓库里有备用的。
他说不用公家的,自己掏钱买了一条。
他把色带搁在打字机旁边就走了,连水都没喝。
她把蜡纸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又放下。
说那条色带是深蓝色的,比打字室配的标准色带深了一个色号。
打字室的标准色带都是黑色的,深蓝色的只有省城文具店买得到。
他跑了一趟省城。她说这盒色带打出来的字比公家配的还清楚,留在打字机里的色带是今天早上才换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