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洲一下学就往砚云苑赶。
步子比平日快了许多,连书袋都忘了交给小厮,自个儿拎着,衣摆被风吹得呼呼响。
他心里头惦记着穗禾,前几日她烧成那样,虽说早上走的时候,她好了许多,可他还是担心。
进了院门,他就听见翠儿的声音从穗禾屋里传出来。
“穗禾姐,你这刚被打板子,就收敛着点吧!不要惹了大夫人,到时候你又要屁股疼!”
陆砚洲心里一紧
什么?又打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过门槛,嘴里已经急急地说出来:“什么?又打?打哪儿了?我看看!”
说着就上前,手直奔穗禾的后腰而去。
穗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爪子拍在后腰上,她身子一僵,扭头瞪他:“大少爷,您干嘛呢?毛手毛脚的!”
她一巴掌拍掉他那只不安分的爪子,力气不小,“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陆砚洲被她打得缩回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耳根一下子红了,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这不是担心你……”
“没打!没打!”穗禾没好气地说,“大夫人没打我,翠儿只是提醒我”
陆砚洲松了口气,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她身上瞟。
她今日穿着那件藕荷色的新衣裳,领口收得严严实实,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松松挽着,脸色比昨个好了许多,嘴唇也有了血色。
他看着看着,又想上手。
穗禾一眼就瞧出他那点心思,举起手作势要拍他:“不准乱摸!”
陆砚洲赶紧收回手,老老实实地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
翠儿站在边上,看看大少爷,又看看穗禾姐,嘴角不自觉地就咧开了。
她心想:大少爷和穗禾姐,好登对啊!
“嘿嘿嘿……”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穗禾和陆砚洲同时转头看她。
“你怎么了,翠儿?”穗禾问。
翠儿赶紧把嘴抿上,使劲摇了摇头,可眼睛还是弯弯的:“没事,想美事呢!”
穗禾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翠儿赶紧找了个话头岔开:“大少爷晚上还是吃大厨房的吗?翠儿帮您去拿!”
陆砚洲这才想起正事,摇摇头:“我昨儿个跟大厨房说了,叫他们炖了一盅鸽子汤,你记得拿回来,是给穗禾的。”
穗禾愣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陆砚洲,他正低头整理自己的书袋,像是说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没说话,心想怎么这般好心,准没好事!
翠儿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好嘞!翠儿这就去!”
她刚要出门,外面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表哥刚回来吗?要吃饭了?还有鸽子汤?”那声音带着笑,脚步轻快,“那莞尔能和表哥、表嫂一起吃晚饭吗?”
穗禾抬头,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从院门口走进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发梳成双环髻,簪了两颗珍珠,眉眼弯弯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陆砚洲看见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是郑莞尔,他母亲郑氏娘家的侄女。前两天是他送她到隔壁的颜悦阁的。
他本想拒绝的,他回来只想跟穗禾安安静静吃顿饭。
可郑莞尔方才那句“表嫂”叫得自然又清脆,他的心弦被拨了一下。
“翠儿,”他说,“去跟厨房说一声,表小姐在砚云苑一起吃饭,多拿些菜过来。带阿茂一起去拿。”
翠儿应了一声,拉着新来的阿茂就往外走。
穗禾心里不大乐意。
他们表哥表妹联系感情,她坐中间干嘛!而且她又不是表小姐口里的表嫂!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陆砚洲已经走到她身边,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客人在,咱们一起吃。”他的语气不容商量,“你今天必须在我面前,把鸽子汤全喝了。”
穗禾抽了一下手,没抽动。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小厨房的菜陆续端上来
清炒时蔬、酱牛肉、醋溜鱼片,还有那盅鸽子汤,白瓷炖盅掀开盖子,热气腾腾地冒出来,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香气扑鼻。
陆砚洲先舀了一碗汤,用勺子撇去上面的油花,又低头尝了一口温度,觉得不烫了,才放到穗禾面前。
“喝吧。”他说。
穗禾看着那碗汤,又看了一眼陆砚洲
他正低头给她夹菜,挑的都是她爱吃的,连鱼片里的刺都仔细挑干净了才放进她碗里。
郑莞尔坐在对面,托着腮帮子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表哥,他们都管你们叫名不正言不顺的,”她歪了歪头,“可我怎么瞧着,你们俩恩爱得很呀?”
她顿了一下,眨眨眼:“演的吗?”
陆砚洲的筷子顿住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郑莞尔,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什么叫演的?你听谁说的?”
郑莞尔不慌不忙地夹了一筷子鱼片放进嘴里,慢悠悠地嚼完,拿自己的小绢子擦了擦嘴角,才开口:“姑姑啊。”
她一笑,梨涡又深了半分:“要不然,姑姑干嘛大老远从郑家把我找来?”
穗禾喝汤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头看了郑莞尔一眼——这表小姐在挑事,但她挑的不是她的,是陆砚洲。
陆砚洲的脸色已经沉下来了:“表妹何意?”
“他们都说表哥聪明,”郑莞尔用绢子点了点嘴角,“我何意,表哥不知道吗?”
她说完,又低头吃了一口菜,像是没说过什么要紧话一样。
穗禾没说话,默默低头喝汤。
她心里已经把这事捋了个七七八八,大夫人不甘心,又不方便自己出手,就找了个年轻的、模样不差的娘家侄女来,往大少爷陆砚洲身边塞。
名义上是做客,实际上打的是什么算盘,谁不清楚?
郑莞尔放下筷子,看了一眼穗禾,又看了一眼陆砚洲,忽然笑了。
“陆家的菜做得还行,”她拍了拍手,站起来,“看来我要住得久些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穗禾,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一点打量,还有一些穗禾看不太懂的东西。
“表嫂,”她笑着说,“你也有意思得很。”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脚步声轻快,像一只刚落了地的雀儿。
屋里安静下来。
陆砚洲坐在那里,脸色不太好看。
他方才已经想明白了郑莞尔话里的意思,母亲这是换了条路,在他院子里安人。
他转头看穗禾:“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穗禾打断他,低头继续喝汤,“汤挺好喝的。”
陆砚洲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忽然有点慌。
她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这件事跟她没什么关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穗禾喝完了汤,擦了擦嘴,抬头看他:“我吃饱了,大少爷下回别弄这些,穗禾会自己调理。”
说完,她起身回了自己屋。
陆砚洲坐在桌子前面,面前摆着一桌子菜,还有那盅已经空了的鸽子汤。
翠儿从厨房回来,探头一看,大少爷一个人坐在那儿,面前的菜一口没动,脸色沉沉地,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