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明跑了过来，弯着腰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声音还没喘匀：
“老大，你电话怎么没接？”
向浅叹了口气：“手机充电，没注意。”
程明调整了一下呼吸，“警局那边来消息了，说是找到了沈艺菲。但打你手机打不通，就打到我这里了。”
向浅看着他：“找到就好。她现在在哪？”
程明张了张嘴，“……老大，你最好做一下心理准备。”
向浅一愣。
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出事了？”
程明点头：“找到的是……沈艺菲的尸体。”
向浅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她的手下意识地撑住了旁边的门框，指节泛白。
“赵宏图这个畜生。”
*
太平间的门很沉，推开的时候带着一股冷气。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从骨头缝里往外发凉的气息。
向浅走进去，脚步踩在地砖上，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声响，在空旷的空间里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
法医掀开覆盖在白布上面那一层薄薄的纱布的时候，她看到了沈艺菲的脸。
沈艺菲的唇色已经褪得几乎没有血色，眼睛闭合着，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像是正在睡觉，但不会再有任何苏醒的征兆。
她的手还紧紧地握着，握成了一个不大的拳头，像是直到最后一刻还在用力攥着什么东西。
那双手上还残留着一些细小的划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泛着不正常的紫色。
向浅站在那张台子前面，没有往前走。
她不讨厌沈艺菲，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她知道自己对她没有太多的感情，但她没有想到她会死，更没有想到会死在这个时候。
九年前也是在警局的太平间，她来认领过爸爸妈妈，没想到沈艺菲是她要认领的第三人。
赵宏图杀沈艺菲，很大程度是为了恶心她。
为了让她知道，不管九年前还是九年后，他都可以只手遮天，可以决定一个人的死活。
沈艺菲是被她拖累的，如果不是因为和她沾着那层关系，赵宏图不会把目光放到她身上。
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是我对不起你。”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出了太平间。
李晖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夹板。
他看到向浅出来，开口，声音不带什么感情：“沈艺菲的尸体会留在警局，等法医解剖。具体死因要等尸检报告出来才能确定。”
向浅站定，抬起头，“李警官，我要举报。”
*
做完笔录从警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天空正在下雪。
细小的雪花被路灯照成一片一片飘落的银光，落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上。
向浅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唐琛。
他就那么站在大门正对面的位置，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头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还在这里？”
唐琛看着她，语气不咸不淡：“难道我不应该在这里吗？”
向浅没有接话。
两个人站在警局门口的灯光下，雪越下越密了，落在他们之间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唐琛叹了口气，“走吧，送你回去。雪越来越大了。”
向浅没有迈步。
她站在台阶下面，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站在你的对立面，你会怎么对付我？”
唐琛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眼间的那些松散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他看着她的眼睛：“不会有那么一天。”
他顿了顿，“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会走到你这边，哪怕和全世界为敌。”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没有半点犹豫，像是这件事他早就在心里想过很多遍了。
向浅的唇微微动了一下，“你……”
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接上，警局大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晖带着两名警员快步走出来，大衣没有扣好，被夜风吹得翻动了一下。
他已经拉开了警车的门，正要弯腰坐进去。
向浅叫住了他：“李警官，这么晚了还出警？”
李晖顿了一下，直起身回头看了她一眼，“沈艺菲的住处着火了。”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自己也小心点。”
然后他弯腰坐进了警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闷闷的，警车发动，驶离了路边，很快就消失在街道尽头。
向浅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警车尾灯在雪夜中逐渐变小，声音低低的：“着火？”
唐琛眸底闪过一抹不解：“沈艺菲的住处一直有警方二十四小时守着，怎么会突然着火？”
向浅冷笑一声：“看来警方内部有内鬼。”
唐琛的眉头皱了一下：“沈艺菲和宁成都已经不在了，他们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去烧那套房子？”
他顿了顿，“除非……”
向浅的眸色微微顿了一下。
除非那房子里有他们必须要销毁的东西。
小叔说过，宁成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搜集赵家的罪证。那些人要烧掉的，大概就是那些东西。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那个虚拟号码。
“钢笔……”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唐琛微微偏过头：“你说什么？”
向浅摇头，“没什么。”
说罢，她转身朝路边走去，准备拦车。
唐琛跟上去：“我送你回去。”
向浅没有停下脚步：“不用了。”
“你一定要跟我这么见外吗？”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高不低。
向浅脚步一顿，转过身：“唐琛，我不信任你。与其说是不信任你，不如说，我不信任你们唐家的任何人。”
她看着他，“虽然过去的事跟你无关，但不可否认，和唐家有关。所以我们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平，没有情绪。
“呵……”唐琛冷哼一声，“说到底，你就是要和我撇清关系。”
向浅点头：“你知道就好。”
她说完，正好有一辆空车驶过，她抬手拦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隔着雪幕传来，出租车缓缓驶离，车灯在雪夜中划开两道暖黄色的光轨。
唐琛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在街道尽头拐了一个弯，尾灯被飘落的雪模糊成两个越来越小的光点。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积雪，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目光落在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想要甩开我？”他恨恨地低喃着，“门都没有。”
这辈子都不可能！
雪花落在他肩上，一层叠着一层，他没有拍掉，就那么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