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一点一点地沉下来。
落地窗上倒映着办公室内的灯光,和窗外正在暗下去的天空重叠在一起,分不太清边界。
向浅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那些正在下班的人,脚步匆匆地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路面上,被行人的影子踩碎又拼起来。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雪。
窗面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被呼吸呵出来的。
向浅抬起手,手指在雾气上写下三个字:赵毅伟。
赵毅伟是赵家这一辈最有出息的一个,才三十三岁,就已经开始筹备竞选书记了。
赵宏图敢在外面这么横,靠的就是家里的底子。
她目前动不了赵宏图本人,但可以让赵家先动他。
一个只会给家族添麻烦、不断制造舆论危机的人,赵家就算再顾念亲情,也不可能永远替他兜底。
窗外的雪越来越大,在路灯的光里像是被筛下来的银粉。
向浅的眼睛映着那层雪光,沉沉的,没有太多情绪。
“嗡嗡……”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向浅转身走回桌边,拿起手机,接了起来。
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她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
当向浅赶到医院急救室门口的时候,走廊里的灯亮得刺眼。
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站在门口,身形挺拔,但肩膀微微缩着,像是还没有从什么事情里完全缓过来。
他看到向浅,迎上来两步,鞠了一躬,动作不大,但足够郑重。
“对不起,宁辰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
向浅稳住呼吸,声音有些紧:“我小叔现在怎么样了?”
男人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用力稳住自己的声音:“子弹打中了他的胸部,医生正在给他取子弹。”
向浅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指节发白。
她没有再问,在旁边的排椅上坐了下来。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走动的滴答声。
过了一会儿,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唐琛快步跑了过来,大衣的扣子没有系,像是从什么地方直接赶过来的。
他看了一眼王凡,又看了一眼坐在排椅上的向浅,压低了声音问:“现在什么情况了?”
“还在抢救。”王凡的声音有些哑。
唐琛走到向浅身边,看着她。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手指放在膝盖上攥着,视线落在急救室那扇紧闭的门上。
他抿了抿唇,在旁边坐下来,“你不要太担心,小叔会没事的。他一向命硬,什么坎都能过去。”
向浅“嗯”了一声,便没有再说话,目光还落在那扇门上。
走廊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急救室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了,滑轮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向浅猛地站了起来,腿有些发软,往前走了两步才稳住。
护士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看了一眼门口的几个人:“你们谁是病人的家属?”
向浅上前一步:“我是。”
护士把纸递过来:“这是病危通知书,需要家属签字。麻烦您确认一下,没问题就签个字。”
病危通知书……
向浅的手微微颤抖,但很快稳住了,接过笔,在需要签字的地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把签好的纸递还给护士,“请你们务必救活他。”
护士点了点头,转身推门进去了。
急救室的门重新合上。
走廊里又安静了下来。
向浅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握着笔的手指还没有完全松开,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
一整个晚上,抢救室的灯都没有灭过。
向浅不知道自己签了多少份病危通知书,一份接一份,护士每出来一次,手里的纸张就换一张新的,她接过来,低头签上自己的名字,递回去,然后继续等……
到了后面签字的时候,她已经麻木了。
她坐在排椅上,手里还握着那支笔,笔杆被她攥得温热。
终于,抢救室上方的灯灭了。
门从里面被推开,医生们走出来。
向浅想要站起来,但腿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一样,使不上力。
唐琛看了她一眼,上前一步,“病人情况怎么样了?”
主治医生摘下口罩,“子弹已经取出来了,没有伤到主动脉,但失血过多,目前需要进IcU观察二十四小时。这期间如果各项指标稳定,没有并发症,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唐琛点了点头:“辛苦了。”
医生微微颔首,带着身后的团队往走廊另一端走去,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走廊尽头。
向浅靠在椅背上,卸下了整晚绷着的那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后背贴着冰凉的椅背。
天亮之前,傅宁辰被转入了重症监护室。
向浅站在玻璃窗外,看着里面。
傅宁辰躺在那里,身上连着各种仪器。
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和枕头融为一体,嘴唇也干裂开了。
明明半个月前离开的时候,他还是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
王凡站在她旁边,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
他按掉,又响,又按掉。
那震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像是某种节拍器。
他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向浅,声音有些发涩:“今晚我来守着吧,你们回去休息。”
向浅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回去我也睡不着。还是我来守着吧。”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整夜没睡的哑,“我知道部队有纪律,小叔现在受了伤,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去处理。你走吧,这边我看着。”
王凡:“可是……”
“小叔肯定不希望因为他个人的事情耽误了部队的工作。如果你真的想弥补什么,就把他没做完的事情做完。”向浅直接打断他的话。
王凡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说出反驳的话。
他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好。”
王凡走了之后,向浅在玻璃窗前站了好一会儿。
她看着一旁的唐琛,“你也回去吧。”
“小叔也是我的亲人。”唐琛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没有任何松动的余地,“我也要守着。”
向浅知道他的性子,没有再多说。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运转的微弱嗡鸣声从玻璃窗那边透过来,像是一条很细的线,轻轻地牵着什么。
中途唐琛的手机响了好几次。
当手机最后一次响起的时候,向浅揉了揉眉心,“你接一下吧。”
唐琛眸色一顿,划开了接听键。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语气很是不耐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