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宋知意坐在病床边,手里端着碗,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傅宁辰嘴边。
“你就吃一口嘛,就一口。”
傅宁辰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勺燕窝,表情一言难尽。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碗了。
他张了张嘴,还是把那勺吃了下去。
这三天,宋知意天天过来送补品,炖汤、煮粥、蒸蛋,每天换着花样带,有时还连着送好几趟。
傅宁辰觉得这段时间吃的补品比他过去三十几年吃的都多,吃到后来看到保温壶盖子打开就已经开始条件反射地觉得自己已经饱了。
“吱呀!”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宋知意回过头,看到唐琛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她的目光在他头顶停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做了新发型?”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太确定该用什么词”的犹豫,“这发型也太显老了吧?哪有人把头发抽染成白色啊?而且你这个白得一点都不均匀,黑白分配比例完全不对。”
唐琛没有理会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傅宁辰身上:“我有话跟你说。”
傅宁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宋知意,“你去帮我打点水。”
宋知意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已经满着的水壶,又看了一眼傅宁辰。
“你们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
傅宁辰的语气依然没怎么变,只是声音放轻了一些:“乖。”
宋知意愣了一下。
她端着碗的手停在了那里,像是被那个字轻轻碰了一下。
这还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这么温柔的话呢,哪怕只是一个字。
她清了清嗓子,把碗和勺子放回床头柜上,站起来,语气故作平常地接了一句:“那行。我这就去打水。”
傅宁辰抿了抿唇:“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你肯定也不会偷听的。”
宋知意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她没有说完,但那个“你怎么知道我想偷听”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她抿了抿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拿着水壶走出病房,经过唐琛身边的时候,目光在他头顶又停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自己到底要不要再补一句:“你这发色真的很难看。”
然后她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傅宁辰靠在床头,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到唐琛身上:“说吧,什么事?”
唐琛没有立刻坐下,“赵宏图被保释了。”
傅宁辰没有接话。
唐琛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打算怎么做?”
病房里短暂安静了一下,像是这个问题正好落在某种临界点上,稍微加一点力道就会产生动静。
傅宁辰抬起头看向他,叹了口气,“你先坐下吧。”
唐琛走过去,坐下。
椅子离病床不远,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能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傅宁辰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头发上。
那些黑白交错的发丝在病房的灯光下很清楚。
这不是染的!
这白发是从发根往外长的,是新的,是这三天里冒出来的。
才三天不见,他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样。
傅宁辰开口问:“你这是怎么了?”
唐琛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小叔,我都知道了。”
傅宁辰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微微动了一下:“知道什么了?”
唐琛的目光没有移开:“该知道的,和不该我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
傅宁辰没有接话,微微蹙了一下眉。
唐琛的声音低了一些:“小叔,你相信我吗?”
傅宁辰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像是一条线,把这句话悬在半空中,没有接住,也没有让它掉下来。
唐琛自嘲一笑:“我知道,毕竟那个人是我爸爸。你们不信我,也很正常。”
他顿了顿,“但这些年陶陶经历的那些,你不该瞒着我。她在疗养院那么痛苦,她一个人扛了那么多,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傅宁辰无奈,这些年一直瞒着的事情,还是被他发现了。
“告诉你了,又能怎么样?你觉得九年前的你,能跟你父亲抗衡?还是能跟赵家抗衡?”
唐琛:“……你说的这些,九年前的我确实做不到……可陶陶抑郁了。她最需要人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
傅宁辰:“你在她身边也没用。更何况你是唐家人,你在她身边,可能只会让她更难受。”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缓了一些,“事情已经过去了。陶陶现在重新开始生活了,你也应该往前看。”
唐琛冷笑:“你真的觉得她走出来了吗?”
“……”傅宁辰没有回答。
“如果她真的走出来了,现在就不会还靠着药物撑着,也不会对别人的靠近有那么本能的反应。小叔,陶陶一直被困在九年前。困在……那一天。”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从灰色往深色过渡,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从远到近再走远。
最后还是傅宁辰先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做?”
唐琛:“我要你这些年查到的所有东西。我要扳倒赵家。”
傅宁辰的眉头动了一下:“你想清楚了?你父亲和赵家这些年利益往来密切,你现在虽然是唐家的话事人,但你父亲并没有完全放权。你要对付赵家,就相当于——”
他停了一下,“自断臂膀。你现在的很多东西,说到底还是唐家给你的。如果唐家内部因此生变,你也会被影响。”
唐琛没有说话,静了一会儿才开口:“唐氏需要一轮新的血液。那些老古董,我早就想踢出去了。”
他抬起头,“不破不立。我有分寸。”
傅宁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像在衡量这句话的重量:“你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唐琛眸色一顿:“你怎么知道,不是新生呢?”
“……”傅宁辰没有再接话。
他靠在床头,看着唐琛,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病房里的灯光显得比刚才更亮了一些,把两个人之间的那层沉默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