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不远处的咖啡厅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光线正好,午后斜阳落在桌面上,把两只咖啡杯的影子拉得很长。
向浅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没有说话。
李晖坐在对面,面前的咖啡没有动过。
“我为我儿子九年前对你做的事道歉。”
他说完,站起来,朝她微微鞠了一躬。
如果不是赵宏图说出了当年的真相并且保留了很多自己儿子作恶的视频,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居然私底下是这样的人。
他记忆里的儿子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
成绩不算拔尖,但也不惹事,说话不大声,见到长辈会叫人。
他从来没想过,那套在学校和家里展现出来的行为模式到了外面,换了一个环境之后,会有那样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赵宏图手上有不少视频证据,那些画面里的行为模式,和他认识的儿子几乎没有重叠。
他把那些视频反复看了几遍,确认那些画面是真实的,才终于接受他有一个他并不认识的儿子。
向浅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他。
“我不接受你的道歉。你也不需要补偿我什么。”
她站起来,拿起放在桌边的包,“你只需要把该抓的人抓了,该判的判了,就够了。”
她脚步一顿,“你是个好警察。但你不是一个好父亲。”
说完,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李晖坐在原位,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开口叫住她。
他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咖啡厅的过道,推开门,阳光从外面涌进来,在她身上铺了一层温暖的光。
门在她身后合上,那些光也像是一并收了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完全冷掉的咖啡。
九年前他接手儿子的案子,那时候他以为真相会在某一天被揭出来,那些人会被绳之以法,儿子会得到公正的交代。
他花了九年时间查一个真相,最后查到的真相却是另一回事。
他坐在那里,桌面上的杯沿还留着一点没有干透的水渍,像是整件事终于走到了它的终点,而他发现终点和起点并不是同一条路。
*
回到病房的时候,宋知意已经不在了。
房间里只剩下傅宁辰一个人,坐在床沿,手里攥着出院手续单,低头看着某处,像是在出神。
向浅在门口站了一下,走进来:“宋小姐走了?”
傅宁辰像是这才回过神来,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单子折好放进外套口袋:“你回来了。走吧,回家了。”
向浅站在几步外看着他:“既然舍不得,为什么要拒绝?”
傅宁辰拿行李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我给不了她想要的,没必要耽误她。”
他拉好行李袋的拉链,拎起来,“走吧。”
向浅没有再说什么,跟在他身后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光线明亮,电梯口已经站着两个人。
傅宁辰看到他们,脚步慢了一下:“我只是出个院,你们怎么也来了?”
裴世擎说:“谁让你脸够大呢。走吧,一起吃个饭。”
医院不远处的一家私房菜馆,店面不大,胜在安静。
菜品简单,以清淡为主,照顾傅宁辰刚出院,大家默契地避开了辛辣油腻。
裴世擎给大家倒了茶,嘱咐傅宁辰按时复查、少熬夜。
说完,他把话头转向向浅:“你舅妈这几天一直念叨你。要不要回裴家吃顿饭?你外婆最近精神好了一些,医生说了,不会再发病的。”
向浅垂下眼睛,“我三天后就回云城了,这几天要收拾行李,就不回去了。”
裴世擎看着她,没有拆穿这个拙劣的借口,只是点了点头:“行,什么时候想回去了,随时都行。”
饭吃到一半,向浅起身去洗手间。
走廊比餐厅里安静许多,灯光也暗了一档。
她洗了手,出来的时候看到唐琛站在几步外的窗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
他的头发已经染回了黑色,在走廊的灯光下看不出任何痕迹,和两个多月前在平乡看到的那副样子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今晚他全程都很安静,有问有答,不问就低头吃饭。
他看着向浅,朝她弯了一下嘴角:“你回云城之前,和言言见一面吧。”
“下次见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向浅眸色一顿:“……好。”
唐琛看着她,像是要用目光把她的轮廓存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我公司还有事,先走了。替我跟你舅舅和小叔说一声。”
他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站立的姿势勾勒成一道清晰而稳定的剪影。
“陶陶,你一定要幸福。”
他说完这句话,继续往前走去,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
向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目光里浮起一层淡而复杂的情绪。
*
回到包间的时候,裴世擎正在给傅宁辰夹菜,嘴里还说着“多吃点,瘦了不少”。
向浅坐下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饭桌上的话题沿着家常的轨道继续延伸。
吃完饭后,三人在门口道别。
裴世擎拉开车门,司机已经在前排等着了,他弯腰坐进去之前,忽然像想起了什么,转头看着向浅:“听郑医生说,你停药了?”
向浅站在车门外,夜风从她身侧穿过去,吹起外套下摆的一角:“嗯。停了两周了。”
赵家落网之后,她明显感觉身体没有以前那么紧绷了。
最开始的两天,她还习惯性地在睡前把药瓶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但一周过去之后,她发现自己没有吃药也能睡着了。
第二周的时候,她开始试着整晚没碰药瓶,那几天夜里醒来过一两次,但没有那种让她透不过气的感觉。
她给郑岚打了电话,提出想停药一段时间试试。
郑岚起初不同意,说停药不是小事,反复确认了她的状态之后,才松了口,说可以试一个月,但如果出现任何异常,必须第一时间联系她。
裴世擎站在车门边,听完她的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向浅摇头:“没有,一切都好。”
裴世擎像是松了口气,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就好。”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真好。”
然后他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
车子平稳地驶离了路边,尾灯在夜色中慢慢变小,拐过一个弯,就不见了。
傅宁辰站在向浅旁边,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然后偏头看着她:“你停药了怎么不跟我说?”
向浅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声音随意:“只是尝试一下,还不确定能不能完全停得掉。没准过段时间又得重新吃上,所以就不想先说。”
傅宁辰看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确认什么,看了几秒才开口:“你不要逞强。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向浅偏过头,“知道了小叔。”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有这闲工夫操心我,不如去关心关心宋小姐。人家这段日子对你尽心尽力的,你就算拒绝了人家,也该表示一下。”
傅宁辰的眉头动了一下,“我的事你少操心。”
“……”向浅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站在路边,看着夜色中偶尔驶过的车灯,听到夜风从林荫道那边穿过来,在耳边的声音干净而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