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别无它法。”赵令颐红着眼眶低下头，“我不愿再忍耐，不愿阿姐再为我受苦。”
“你可知赵从夫妇打算将你嫁去何处？”
赵令颐摇头，“就算是龙塘虎穴，我也跳。”
“齐京，监察司司使，魏逢恭。”清晏略微怒道：“他年过六旬，贪财好色，半年前才死了第三任夫人。”
赵令颐浑身一颤，咬唇揪着衣摆无所适从。
设想过无数不堪的人家，却想不到居然会是一个年过六旬的鳏夫。
难怪阿姐隐忍多年，只待卢家来提亲，卢家是最好的选择。
屋中寂静一片，院中响起婢女的呼唤声。
赵令颐彻夜未眠下定决心，此时却害怕起来。
侍女见赵令颐不在屋内，在院中小声议论起她可能逃了。
赵令颐轻吸一口气，自嘲道：“若是逼不得已，别说魏逢恭，便是再腌臜的人我也嫁，只要阿姐能无恙。”
“愚蠢。”闻言清晏便想起赵令徽，怒其不争恨得又骂一遍，“按我说的做。”
他的话让赵令颐感受到朦胧希望，心中却依旧有所保留。
若是信他，无异于与虎谋皮，可无论如何，总不会比嫁与魏逢恭更差，至少还有拼搏的机会。
“我在阿姐屋中。”赵令颐应声往外走。
清晏整理衣襟，赵令颐与婢女在院中说话的功夫，他写了一张字条折好拿在两指间把玩，随即才跟出去。
……
院中是刘毓的婢女，平日眼高于顶，今日倒是客气得很，见赵令颐出来，先后行了礼道：“姑娘，夫人请您去前厅见客。”
“我这就去。”赵令颐故作镇定道。
侍女看她打扮得体，便没交代后面的话，意味不明笑着离开。
赵令颐稍稍松口气，身后响起清晏的声音，“前几日我带回一根缠丝金簪，赵令徽藏在床下，应是你母亲的遗物，你去簪上。”
看来这半月发生不少事，自己却一概不知，赵令颐暗暗惊叹，藏下无数疑问在心，转身回屋从床下找出一方很是眼熟的木匣，打开一眼便看见那支金簪。
温辞逝世时赵令颐刚记事，隐约记得这支簪子。
温辞很是钟爱它，日日簪在发间。
赵令颐小心捧在手心，拿回西屋重新挽了发髻，思虑过后将身上刘毓送来的衣物换下，穿上之前赵令徽带回的粉色夏装。
如此打扮，算是无言中与刘毓作对。
清晏见她所为点头道：“路上我教你如何应对，切记稳住心神，不要露怯误事。”
自从搬去柴房，这还是赵令颐第一次光明正大去前厅，寻着记忆中的路险些走错，绕了半天才到前厅。
远远听见里头谈笑风生，除赵从夫妇，还有一个中年妇人和一个年近六十的男子。
赵令颐仪态万千进屋，四人目光齐聚而来，簪红花的妇人和头戴纶巾男人眼露惊艳，赵从夫妇却是面色精彩，不知该笑还是该怒。
赵令颐屈膝行礼，偏头特意将发髻上的金簪露出，好让刘毓看清。
金簪露面，不止刘毓，连立在一旁的侍女都惊得掩唇。
府里再是不许嚼舌根，这几日刘毓屋里丢东西的事依旧不胫而走，贴身的侍女还受了罚。
府中翻来覆去找了几日，如今丢失的金簪出现在赵令颐头上。
赵从几经忍耐，脸色五彩斑斓，压住怒气道：“这是齐京魏府管家，城北张媒婆。”
赵令颐再次软软行礼，提裙坐下道：“我正整理母亲遗物，不知父亲唤我何事？”
十一年没叫过这两个字，出口很是别扭，赵令颐险些咬到舌头。
……
听她提及亡母，刘毓没忍住噌地站起身，将要破口大骂又生生忍下来，紧咬嘴唇不停绞手里的帕子。
赵从在外历来有和善的名声，媒婆和管家还在，无论如何也要维持形象，脸色几经变换好不容易恢复原样，“你母亲在世时希望你能嫁个好人家，为父挑来选去，替你物色了一家，再次见过魏管家罢。”
赵令颐起身笑靥如花朝魏管家行礼，柔声道：“见过魏管家。”
“赵大人果然养了位知书达理的女儿。”魏管家回礼道：“御史见了定然欢喜。”
“画师静候厢房，待他画幅像，劳烦魏管家带上齐京，请御史过目。”赵从呵呵笑着，轻瞥赵令颐，“小女琴技棋艺女工均不在话下，只是管家欠缺了些。”
“无碍，进了魏府，自然有人调教。”
赵令颐摸着头上金簪低头佯作害羞，听他们互相吹嘘几句便低声道：“齐京繁华，明昭向往已久。听母亲讲，要进齐京大户人家，无疑要带上丰厚嫁妆，不知……魏府有无此规矩？”
女子和前来提亲的人谈嫁妆，传出去能丢死人，赵从的脸顿时又绿了。
“这……”魏管家尴尬笑着看向赵从，“赵大人，聘礼及嫁妆乃是古礼，自然要遵循，至于细节，还是等御史见过画像再谈。”
赵从尴尬发笑，正要开口，赵令颐抢先道：“既要遵循古礼，请管家转告御史大人，明昭愿携亡母所余嫁妆前往齐京，只愿日后能借大人之力，跻身豪门贵胄。”
魏管家一听面露喜色，不等赵从发话，起身急道：“小姐如此思虑极好，御史日后定当感念。”
当年温家嫡女十里红妆出嫁，人尽皆知，这些嫁妆中拿出一成也堪比赵从买官的钱。
魏府亏空，赵从能给予的不过九牛一毛，有了赵令颐带去的嫁妆，危机尽解，哪怕她想借势在齐京立足，也无伤大雅。
魏管家不想怀宁城一行，还有如此收获，一时喜于言表。
赵从尽数看在眼中，不敢出言制止，怕惹怒他一切筹谋化作灰烬。
赵从忍气吞声，一旁刘毓听到赵令颐要带走温辞嫁妆，如何还能憋得住，涂着蔻丹的指甲直指赵令颐怒道：“小蹄子，你母亲的嫁妆早在温家遭难时花尽了，怎还有你带的！”
……
“夫人！”赵从及时制止，刘毓的话还是急匆匆出了口。
赵令颐乐见他们夫妇冲突，手绢掩在唇边惊讶道：“我母亲的嫁妆早年确实花用不少，可如此多的物件钱财，不至于一成不剩，我头上这簪子便是嫁妆箱子里的。”
“你如何证明这是你母亲的？”刘毓被气得面色通红，顾不上其它，继续怒斥道：“你从我屋里偷东西，我还没教训你，你竟敢在此大言不惭！”
“我偷东西？”赵令颐霎时委屈起来，眼泪欲落不落，“嫁妆单子还在，府里账簿还在，夫人可拿出来对峙，金簪可是我亡母物件。”
“你……”刘毓无言以对，手指颤抖憋得满眼血丝。
哪家府里没有腌臜事，尤其是有继母的地方，再看下去难免失礼，魏管家急忙抱拳道：“赵大人，在下先行告辞，府上商量好我再来。若二小姐能携丰厚嫁妆出嫁，我想御史会十分欣慰，大人仕途……”
“魏管家……”赵从还想制止，管家已快步离开了，只留下着急背影。
媒婆见状也尴尬告辞，正厅霎时只剩下赵从夫妇和赵令颐，以及几名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