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夜莺他们在，无碍。”赵令徽道：“仙湜三五不时也会来我府中转一圈。”
“灵风阁太过靠近后院，不安全，搬回北苑去住。”清晏眼神明灭看了她片刻，移开目光道。
“住惯了，不想挪窝。”赵令徽淡淡一笑，“还有一事，陛下派去觐州的人，还没回来吗？”
“出了些意外。”清晏道：“能被太子养在外面的女人，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得知太子被抓她便跑了，派去的人正在追寻。”
“下了那么久的雪，想必她跑不远，只会找地方躲藏，如今开了春，或许会露出踪迹。”
清晏嗯一声，“此事不急，就算拿到太子手中的证据，要扳倒孙家也非一日之功。”
朝堂上倒是简单，定了罪随时可以下狱砍头，麻烦的是商会和隐藏在民间的爪牙，一旦处理不好，比真刀真枪打战还伤国本。
“孙若擎赋闲在家，听说正和孙若鸿争夺京城的几家旺铺。”赵令徽思虑片刻，“这就是陛下放他出去的原因？”
“孙若擎自小被当做家族柱梁培养，读书习武吃了不少苦，后又派到远离京城的简州，为孙家也算是鞠躬尽瘁，孙家说放弃便放弃他，他自然不甘心，只不过我没想到他会去和孙若鸿争夺商会。”
“看来他也深知，孙家能屹立不倒是因为掌控了大齐的经济命脉。”
“柳先生近来正在查盐运，若找到证据，或许能先从孙家手中收回盐运。”
“这个孙若擎，是否能成为我们的助力？”
清晏失望摇头，“孙若擎或许不满，或许会与孙若鸿争抢，却不可能背叛孙家。”
“那要看如何做了。”赵令徽轻蔑一笑，“若是让他看到能压孙若鸿一头的希望，他会不会帮我们斗倒孙若鸿？”
“嗯？”
“比如盐运，制铁。”
盐铁官营，无论是寻常人还是世家大族，只要沾上其中的细枝末节，便能平步青云。
这些年掌管这两样的官员多少都和孙家有关联，但他们都在孙霭和孙若鸿的掌控中，和孙若擎一丝干系也无。
若是能将这两样东西从孙若鸿手上抢过来，孙若擎或许会动摇。
但这是一个下策，一旦失误，就会有更多的经济命脉落到孙家手上。
清晏垂眸思虑许久，琢磨出了赵令徽的意思。
要想不让更多的权财落到孙家手上，可以先从他们手上抢过来，再拿去做诱饵，如此一来，就算失败，也没有损失。
“我明日同柳先生商议。”清晏道。
赵令徽点头，“先生既在查，应该能找到合适的契机，有需要，卢秉礼那边可以配合。”
“嗯。”清晏说完抬头看了眼外面，“夜深了，回去不安全，今夜就留在宫里。”
赵令徽想拒绝，但望着眼前难得温和的人，所有话都哽在了喉间。
见赵令徽不回答，清晏转头看她，赵令徽垂眸嗯了一声。
如今宫里空着的殿宇多得很，但大多没人打扫，赵令徽应下后，清晏让孙瑢安排宫人将御书房的偏殿收拾出来，服侍赵令徽歇下。
御书房因为清晏住着，就算是偏殿，也时常有人打扫，还算干净。
赵令徽简单梳洗躺下，发现正殿还点着灯，不时有宫人轻手轻脚出入，去挑灯芯或是更换茶水。
这大齐的君主并不好当，特别是如今朝中能用的人就那么几个，凡事都要亲力亲为。
他没睡，赵令徽也是思绪万千，想往事，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正出神，忽然远远传来女子唱戏的声音，偶尔还夹杂着哭声和笑声。
子时都过了，宫里怎还会有这样的纷乱？
赵令徽坐起身点燃了床边矮桌上的灯，外面守夜的宫人见了亮光，轻轻推门进来，“可是吵到大人了？”
“宫里大半夜的怎么有人如此不守规矩？”
“是住在建清宫的云夫人，京城战乱时疯了，不时便会这样。”宫人道。
云夫人，镇国公的嫡女？第一次入宫时，她还朝自己举杯。
“内务府不管吗，如此放肆？”
“管了。”宫人道：“宫里的后妃几乎都放出去了，但镇国公府没了，云夫人无处可去，又疯了，只能留在宫中，御医去看了几次也治不好她的疯症，内务府只能在她发疯时堵住她的嘴，以免惊扰陛下。今夜兴许是出了纰漏，搅扰了大人。”
说话间，远处传来的声音已经停了，应该是内务府的人堵住了她的嘴。
那样一个敢在宫宴上朝大臣举杯的女子，会因为战乱就疯了？
镇国公是肃王的党羽，肃王谋反失败，镇国公府必会受牵连，若想保命，在镇国公府尚未没落时疯了，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但如今新帝没有牵连她们这些后妃，她完全可以离宫去，何必还要装疯卖傻？
“她是每日都疯吗？”
“隔三差五的，也没个定数。”宫人道：“内务府那边已经处理了，大人快歇下罢。”
正说着，正殿的门响了一声，孙瑢陪着清晏穿过院子走来，小太监急忙弓腰退到一旁。
“吵醒你了？”清晏进屋关山门道。
赵令徽缓缓摇头，“这个云夫人，我之前见过一次，不像是轻易会得疯病的。”
“她是镇国公嫡女，我也曾想过，一直让内务府仔细盯着，没发现不对，御医诊断，人确实是疯了。”
“明日我去看看。”赵令徽顿了顿道。
“让孙瑢陪你去。”清晏道：“早些睡，内务府不会再让她发疯了。”
赵令徽顿了顿，捏住盖到腰腹的被子，哑声道:“快丑时了，政务也非一两日能处理完，陛下也该歇息了。”
清晏转身往外走的动作一顿，又回头去看她。
明明双方都是关心的话，为何会透着一股说不出疏离？说是疏离，又恰好是君臣中该有的距离和本分。
能这样，已然是最好的结局，可为何心中还是抑制不住惆怅。
昏暗的烛光中，赵令徽的脸镀上了一层柔光，显得整个人不真实，仿佛他内心的奢望出现在了幻觉中。
走出殿门，清晏仰头望向黑沉沉的天，没有一点星光。
“陛下，不早了。”孙瑢在旁小心劝道。
“让人再灌两个暖壶给她送去，今夜冷得紧。”清晏轻叹道。
孙瑢应下，不敢再多言。
赵令徽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倒回床上用手压住酸涩的眼眶，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让心中的压抑和郁闷随之而出。
这一夜睡得浑浑噩噩，一早，赵令徽没去朝会，而是由孙瑢陪着，去了建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