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静悄悄的,一灯如豆,照得宋照夕的身影有些昏黄,她的发丝更像是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有些看不真切。
这话说得太直白,宋照夕微微收敛了笑意,心头逐渐漫上一丝苦楚。
寡妇门前是非多。
她明明没有招惹谁,但他们就是一个两个要找上门来,她能如何?
他们是主子,她不过是一个奶娘而已。
“是,我总不能白白污了三公子的名声。他是何等贵重之人,哪是我这样的寡妇能高攀得起的?”
语气听上去虽然轻松,但尹奶娘看得出来,宋照夕眼底闪烁的泪光。
她心里担忧不已。
难道她这是动了真心吗?
“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尹奶娘也肃了脸色,身子上前倾了一点。
宋照夕微微别过头去,她虽然不想说,但内心那种酸涩无人可说,憋在里头沉甸甸的很难受。
“就前几日的事儿,让尹姐姐担心了。不过我已经决定了,这几日在相看,若是遇到合适的了,我就把自己嫁出去。”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喉咙像是被刀子狠狠剌了一下,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都是过来人,谁还没有一段放不下的往事了?
尹奶娘理解她。
“你能想开就好,若是陷入了这个泥潭,到头来只会受伤。”
尹奶娘说的这些宋照夕都懂。
两人又聊了会儿夜话,直到宋照夕说了明日要随顾令仪出一趟门,才歇下。
翌日一早,宋照夕与尹奶娘同时起床,朝着明月居走去。
小路上她见到迎面而来的顾华章,心下一紧。
现在避让已经来不及了,宋照夕只好低垂着头站在一边。
不过奇怪的是,这次顾华章见到她,就像没看见一样,双手背在后头快步走了过去,像是有什么要紧事一般。
宋照夕松了一口气。
没注意到她就好。
到了明月居,顾令仪已经抱着小公子站在这里了,见到宋照夕与尹奶娘一同前来,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尹奶娘,今日你与宋奶娘换一下,她白日里跟我出去一趟,你晚上来明月居当值。”
顾令仪笑着道。
尹奶娘当下应了下来,转身回去了。
宋照夕抱着小公子跟在顾令仪身后出去了。
她坐上了顾令仪的马车,不过这次全然没有了上次的局促与尴尬。
反而多了一丝坦然。
顾令仪也没有逼得太紧,总归这事儿不太光彩,是她仗势欺人了些。
马车一路前行,在安宁侯府门口停下。
安宁侯夫人早就带着下人在门口等着了,见到顾令仪下了马车,拉过她的手好一顿怜惜。
“之前,我身子不适,所以没去看泽哥儿,免得过了病气,今日是想看看他,所以特意叫了你们过来。”
安宁侯夫人拉着她的手,满脸笑意道。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宋照夕的小公子身上。
“一个月未见,泽哥儿果然长大了不少,快进屋坐吧,外面日头太大,别晒着孩子了。”
她将人引进了府里。
安宁侯府的下人也是规规矩矩,见到客人进来,都躬身行礼。
一行人穿过抄手游廊,又穿过二进门,再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到了安宁侯夫人的正院里。
天儿热了,里头放了冰鉴,宋照夕一进去便感觉一丝丝的凉意顺着空气迎面扑来。
这驱散了她身上的燥热。
小公子也已经不是还在月子里的奶娃娃,只知道吃喝睡了。
这会儿到了陌生环境,很是好奇,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到处看。
“抱过来给我瞧瞧。”
安宁侯夫人朝着宋照夕道。
宋照夕看了一眼顾令仪,等顾令仪点了头,才将小公子递过去。
“瞧瞧我们泽哥儿,这眉眼可真像我那去了的妹妹。都说儿子肖母,以后他长大了肯定是京城数一数二的俊美男子,可惜你娘亲是看不到了。”
安宁侯夫人生得白净,脸蛋圆圆,身材也很丰腴,可见是个有福气的。
宋照夕这才发现小榻上还坐了个娃娃。
约莫七八月的模样,穿一件丝绸小衫,脖子上戴了个金制的长命锁,胖乎乎的手里头还抓着个拨浪鼓。
顾令仪原本就很想念自己娘亲,平日里都是自己熬着。
她身为府里的四小姐,不能在下人面前哭,平白让人看轻了去。
这会儿听见姨母这样说,埋在心里的痛苦一下子被激发了出来。
“姨母,我想我娘。”
顾令仪说着,眼泪簌簌而落,与平日里端庄贤淑的大小姐完全不一样。
她一头扑进了安宁侯夫人的怀里,呜咽哭泣着。
宋照夕不敢去看也不敢去听,只垂手站在旁边。
“好孩子,姨母都知道。”
她将小公子交给宋照夕,又对她开口,“你带着孩子去榻上玩,让两人多亲近亲近。”
宋照夕将小公子放在了小榻上。
“锦哥儿,这是你小叔叔,要好好玩。”
安宁侯夫人轻声细语地说道。
原来这小娃是小公子的侄子呢,却只比小公子大了那么几个月。
真是神奇。
“若那个孩子没有去,就与怀哥儿同岁,说不定这会儿你娘也当上祖母了。”
安宁侯夫人看着小榻上玩闹的两个娃娃,语气里是满满的怀念。
谁说不是呢?
在大哥顾承宇进府之前,她娘的确有过一个孩子。
不过在一岁那年就早夭了。
这说起来又是另一件伤心事了。
顾令仪双唇泛白,眼底有泪光浮现。
“令仪,你娘统共就只生了你和泽哥儿两个孩子,这香火继承的责任就落到了你们头上。”
安宁侯夫人轻声开口,看着顾令仪这模样也是于心不忍。
这是她最亲的外甥女,可她自己也有家,也有孩子要顾,这一大家子都等着她照顾。
这外甥女怕是不能时常照顾到的。
她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想必妹妹在天上不会怪她。
顾令仪嘴唇紧抿,有点猜到了安宁侯夫人的意思。
但是她不敢相信。
“泽哥儿年幼,你又是个闺女,到时候你许了人家,是要嫁出去的。泽哥儿又没个傍身的,他该如何?你就忍心?”
安宁侯夫人轻轻抚着她的发顶道。
这话听着何其耳熟?
前不久才有人与她说过。
顾令仪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童了。
她知道外头有多少人对镇国公府虎视眈眈。
但没想到就连自己的亲姨母也这样想。
许是察觉到她的神情不对,安宁侯夫人又将话题扯到了孩子们身上。
顾令仪也有些心不在焉。
她没有在安宁侯府留饭,带着孩子回了镇国公府。
安宁侯夫人见她执意要走,也没有再留。
偏房的珠帘一动,发出哗啦的响声。
“你怎么没多说几句?她马上就要被劝动了。”
这声音透着几分焦急,赫然是前不久才去过镇国公府的定国公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