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丫鬟常年侍奉老夫人左右，也见过府中的小主子，但小主子矜贵，她们没什么机会凑到跟前去看。
不像这会儿能看着绵绵。
绵绵虽然年纪小，但胆子不小。
她还吃着奶，小手却凭空乱抓，抓不到东西，就抓了娘亲垂落下来的头发。
大家都被她这娇憨模样逗笑了。
最靠近宋照夕的一个丫鬟忍不住碰了碰绵绵的小手，绵绵立即转着眼珠子看她。
丫鬟被逗笑了。
“娘子这女儿生得白净，也有几分惹人怜爱，娘子的家人呢，怎么让娘子一个人抱着这么小的孩子冒雨出来？”
刚才她们离得远，宋照夕的话听不太真切。
宋照夕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目光中带了几分落寞。
“我十四岁那边便被后娘许给了邻村的男人，如今孩子才五个月，昨日便听到了他死的消息。我那公婆便觉得我与女儿是拖累，将我们两人赶了出来。”
说到这里，宋照夕声音哽咽，她拼命止住喉头翻滚的苦涩，才将眼泪逼回去。
绵绵被抱在怀里，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似乎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几人不再说话，马车一晃一晃的，晃得绵绵睡了过去。
一个时辰后，马车在镇国公府门口缓缓停下。
宋照夕动了动坐得僵直的双腿，踩着小凳子下了马车。
刚一落地，黄嬷嬷便走了过来。
是要与她说往后的安排。
“老夫人最是宅心仁厚，见不得这么小的孩子受苦，特意留你下来。正好咱们小公子那儿缺个奶娘伺候，你便过去吧。”
“一月三两银子，这已经是极大的恩惠了，你可要记着老夫人的好。”
黄嬷嬷言语之间满是警告意味，说完便转身就走。
宋照夕抱着绵绵连忙跟上。
她被一位老嬷嬷领着进了府，前头黄嬷嬷与老夫人在丫鬟仆从们的簇拥下已经消失在了影壁处。
“方才黄嬷嬷都与我说了，让你留下当奶娘，那你的住处便是要离小公子的明月居近些。”
“不过你得先换身体面干净的衣裳才行。”
苏嬷嬷扫了一眼她的衣着，皱着眉头道。
宋照夕这才想起来，自己这一路过来，衣裳被撕坏了，若是没有绵绵挡着，她必定衣不附体了。
宋照夕穿上了送过来的衣裳，与府里的丫鬟们略有不同。
但这是她穿过最体面、最好的衣裳。
上面没有一根线头，针脚细密走线平整，又都是上好的棉布。
换做以前，她连摸一下都没有机会，现在全完完整整地穿在了身上，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镇国公府可真有钱，这样好的衣服随便就给了她一个刚进府的奶娘穿。
宋照夕对这新衣裳爱不释手，愈发坚定要做好奶娘的念头。
换了衣裳，苏嬷嬷带着她走到了九曲回廊这里，与她说着府中的大致情况。
“咱们镇国公府最大的自然是镇国公，其次便是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四小姐，余下的便是年幼的五公子。”
“国公夫人福薄，没能看一眼小公子便撒手人寰。但这并不代表你就有机会接近镇国公！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去内院的路上，苏嬷嬷也不忘警告宋照夕一句。
关于小公子的一切都马虎不得，宋照夕是新进府的奶娘，长得虽然普通了些，但身段着实不错，远远看去和那些未曾生养的女子差别竟然不大。
苏嬷嬷斜了宋照夕一眼，见那一身下人穿的衣裳都挡不住她胸前的鼓鼓囊囊。
暗叹一句造孽。
时间久了，保不齐她会生出一些不该有的心思来。
她得把丑话说在前头。
“嬷嬷说的，我都记下了。”
进了府，宋照夕便下意识地低垂着头不敢乱看。
但又止不住好奇心。
她从未见过修得如此好的屋子，就连脚下踩的路都用平整的青石板铺就而成。
这得花多少银子？
宋照夕想都不敢想，就连脚步都放轻了许多，生怕自己不小心碰坏了路面。
池边水榭，顾承宇负手而立，看着平静的水面，眉头紧蹙。
他好像做了一个极其荒唐的梦。
梦里，他找到了甘甜的泉水，大口大口畅饮着。
那泉水好似带着一股浓郁的香气，入口便浑身舒坦。
但让他说是什么香气，他又答不上来。
梦里的一切好像被蒙上了一层白纱，无论他如何用力都看不清楚。
但醒来之后身边并没有人，问了弄影也不清楚。
他看着平静的池面，烦躁地皱起了眉头。
那真的只是个梦？
“那边，是何人？”
他一转头，就看见黄嬷嬷带着陌生女子走来。
“回世子，该是黄嬷嬷新招的奶娘。”
候着的侍卫弄影只看一眼便知身份。
正巧，黄嬷嬷带着人也走到了这处。
“见过世子爷，这是新进府的奶娘，奴婢要带去见小公子了。”
苏嬷嬷恭恭敬敬地禀告。
宋照夕见苏嬷嬷停下，她便也站住脚。
目光却只落在自己面前三寸处，不敢多看。
是以，她便只能瞧见苏嬷嬷的裙摆。
大户人家规矩多，她不敢有多余的动作。
却偏偏能感觉到一道冷漠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宋照夕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不敢露怯，更加不敢抬头看他。
顾承宇的目光扫过她的头顶，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
襁褓里，绵绵睡得正香，丝毫不知道自己随着娘亲进了镇国公府。
顾承宇收回了目光，薄唇吐出两个字，“去吧。”
说完便不再理会。
刚刚下人来报，祖母回府了，他得去请安。
宋朝夕察觉那目光终于移开，她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苏嬷嬷带着宋照夕七弯八拐地进了内院
这里来往下人显然多了很多。
他们走得每一步好像都拿尺子丈量过，每一步的距离都刚刚好。
衣裳又全都是簇新的，看上去一切都井井有条，宋照夕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这儿以后便是你的住处，与你一起的还有其他三位奶娘。”
苏嬷嬷停下脚步，宋照夕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到了一处小院子门口。
站在门口往里看去，院子中央有一棵石榴树，此时正含苞待放。
树底下一石桌，四张石凳子，边上坐了三位妇人，她们看见外头来了人，便都站起来迎了出来。
“这位是新来的奶娘？怎么还带个孩子？”
其中一位奶娘疑惑道。
“这位是宋奶娘，多了一个人，你们自己安排好当值的排班，等下让星云过来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