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一亭,是朝天宫地势最高处,站在其间俯瞰,整个朝天宫都尽收眼底。
亭台四周遍布飞鹰卫,杜容走上来,他们依旧站在不同的位置,专注地盯着不同的方位,审视着布防暗哨通过手势、彩旗、山雀哨音传来的消息。
杜容向下方的朝天宫看了眼。
祈福大典结束,通明殿变得安静,但整座朝天宫并没有沉寂,通明殿两侧人群攘攘。
东侧命妇闺秀们殿宇间漫步,西侧文武百官与他们的子侄们聚集高谈阔论。
杜容收回视线走进亭内,看向悬挂的朝天宫方位图,有几个飞鹰卫不断在其上标记位置。
其上有红色的标记勾勒出的一条线。
江风看着这条线。
“林学徒离开偏殿后没有遇到袭击。”他说。
杜容淡淡说:“只要走动就有机会的。”
怕的就是缩在一处一动不动。
外边站着的一名飞鹰卫忽地转过身,对内里的人比了两个手势。
江风看到了,立刻认出这是代表林学徒的暗号:“林学徒离开葆真殿了。”
他看着一个飞鹰卫在图纸上贴了新的所在。
“这是去找林夫人吗?”他自言自语,视线寻找林夫人所在的标记,但下一刻代表林学徒红标随着新传来的动向,贴在了另一个方向。
“就知道不是林夫人找她。”他轻哼一声。
杜容的视线看着外边,虽然不能看清朝天宫内走动的人,但随着特定旗帜的出现,能知道此人的动向。
忽的他眉头微皱。
与此同时负责监测的飞鹰卫传来最新的信息,室内的飞鹰卫将标记贴在一处。
“真巧啊。”杜容收回视线看过来,说,“一红一白到一起了。”
江风看着图纸上这一处,这里贴着一个白标,与林学徒的红标不同,这个标自始至终都没有移动过。
这里是元辰殿。
元辰殿供奉六十甲子元辰星君,专门求流年祸福、平安,香火最旺,是京城中民众最喜欢来的地方。
此时也是朝天宫人最多的所在。
当时从抓获的杀手那里知道甲字号杀手可以召集发差聚会,便决定利用这一点发布假差,钓出杀手们。
在商议发哪些差的时候,除了挑选出来的人,杜容还选了个地方,就是朝天宫的解签所在。
当时并不知道林学徒这个差也会出现在这里,之所以选这个,只是一个试探。
“有人敢买武城侯的命,那必然也敢买其他权贵的。”
“杀手们披着各种身份,谁又敢说权贵身边没有潜藏着杀手呢?”
“而且还有很多杀手是做白差,给人提供信息,各种方便协助。”
所以借着这次朝天宫权贵云集,来试探一下权贵们中有没有藏着吞蛇杀手。
不过,江风觉得这个试探不可能有效果。
“如果真是在权贵中隐藏着,肯定很珍惜这个身份,也,都是有钱人。”
他看了眼杜容,再次小声嘀咕。
“大人,你这二百两太少了。”
谁肯为了二百两做这种差。
杜容淡淡说:“并不是所有杀手都是为了钱。”
那还能为了什么?江风要说什么,杜容笑了笑,看向图案上贴在一起一红一白两个标:“再说了,林学徒现在也在这里了,加起来就是四百两,也不算少了。”
江风嘀咕:“那还是少,人家做白差都二百两,林学徒这个红差也二百两,太亏了,谁肯啊.....”
话音未落。
急促的山雀鸣叫响起。
这是异常的暗号!
几乎是在鸣叫声响起的同时,杜容已经向山下奔去。
江风在后紧随其后。
天啊,林学徒难道真被杀了?!
他在奔走中再看向朝天宫,视线里暗旗晃动,殿宇间无数身影在人群中如水般流动,向元辰殿汇集。
.......
.......
元辰殿不似通明殿那般肃穆,殿中斗姥元君法相慈悲,龛下两侧六十甲子本命星君神态各异,栩栩如生。
此时位于东侧,划为女眷专用,比其他时候更自在,世家夫人,闺阁小姐们几乎都来到这里,祷祝后摇晃签筒,再去寻值守的道士解签。
人多难免嘈杂,但此时此刻的嘈杂有些不一般。
殿门外女子们向内看,殿内女子们围成一圈,其内传来女子的吵闹声。
“道长,你就是收了她的钱,故意诋毁我!”
“小娘子,这怎么可能!”
“林霄小姐这就是你的签文,你别不认啊。”
“姓姜的,阿雯看到你给他塞了钱!”
“道长,你口袋里的钱哪里来的?”
“小道不知道啊——”
“好你个道士,收人钱,给人批好命,又收钱诋毁别人!”
“哎呦你们的命不好,别怪人家道长啊——道长你快走吧,别被疯子缠着。”
“别走!你这臭道士,跟我去见马天师!”
“啊小娘子放手——”
两个小姐揪住要走的道士,旁边几个夫人看到场中这情形,再看不下去了,开口喝斥。
“住手住手。”
“成何体统!”
“神殿里吵闹真不像话!”
“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什么场合吗?太子殿下还在呢,你们在这里吵闹,就不怕——”
话说到这里时,几个夫人突然发现殿外围着的女子们散开了,她们敏锐地转头看,顿时也一惊。
几个男人走进来。
不,性别不重要,这是,飞鹰卫。
不止走进来几个飞鹰卫,殿外十几个飞鹰卫散开,还有聚集来的禁卫。
这,她们是吓唬说惊动太子,但竟然真惊动了太子还动用了飞鹰卫?
随着飞鹰卫走进来,围在一起的女眷们瞬间被隔离到两侧,拉扯的几个小姐们也终于停下拉扯,有人神情怔怔,有人惊讶,还有人惊喜——
“杜大人——”
“大,大人——”
有两个女声响起。
“杜大人,我呀,是我呀,我是宝盐里的姜媛儿,你还记得我吧?你帮过我们——她们欺负我——”
“杜大人,我,我,你刚才帮我,让我带走我妹妹——”
跟他攀关系,到底是胆子大还是蠢?杜容没有理会,看着地上滚落的签筒,散落的竹签,再看愁眉苦脸的道士。
道士身边也站着两个小姐。
见他看过来,她们神情畏怯地向后退了步。
杜容视线扫过这四位小姐:“是你们跟解签道士吵架啊。”
二百两的跟朝天宫道士吵架的白差真的达成了。
林家、章家、周....姜家。
实权官员,清流翰林,豪商捐官,京城有权有声望有钱的人家,她们当中谁掩藏着杀手的身份?
“不是我!”
“我没有吵架。”
虽然有权有声望有钱,但在飞鹰卫面前,几个小姐还是很害怕,急急地解释,只是一个个都暗藏着什么心思,说话掐头去尾,说着说着还又吵起来。
“大人,我们不是故意惹事,是这个道士用签文诅咒我们......”
“对,姓姜的贿赂这个道士!”
“你们污蔑,是你们诋毁栽赃我,还抢我们的签。”
“你们不要脸,贿赂道士攀污他人!”
“我告诉你,这件事没完,我章家不会放过你们——”
杜容喝一声:“住口。”
四个小姐安静下来。
说得都是什么!乱七八糟!让人头疼!杜容皱眉。
既然她们是跟道士吵架的直接参与者,询问她们没有太大意义,更可靠的是旁观者的供述,杜容转头看一旁:“其他人查问的如何?”
先前在殿内的十几个女眷被飞鹰卫围到一边查问去了,而殿外的女眷们也是如此。
但跟以前飞鹰卫查问的场面不同,此时里外嗡嗡,讲述声,胆小的发出哭声,更多的是抱怨质问,毕竟今日在这里的都是权贵,自己有诰命,丈夫有官职。
“.....她们就是因为签文不满意吵起来了。”
“....问我们干什么?跟我们没关系。”
“....我不知道,我没看到——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走?真是大胆,去叫我家老爷来——”
随着杜容的询问,飞鹰卫将负责查问其他人的江风唤来,江风头疼地说“问不出什么,也不能因为她们看人吵架就威胁拷问。”
不能明说杀手差的事,所以询问进行得艰难。
“总之吵闹的原因就是因为签文。”
“她们是一起过来的,林学徒和姜小姐先抽签,林家章家小姐在后跟着抽签,然后也解签,道士两个都解了,就吵起来了。”
被吵闹的道士也说了详情“两位小姐问得都是姻缘,一位小姐签文极好,姻缘有定数,心愿达成,一位则是孤伶命,小道从不说谎,如实说了,她们突然就吵起来,又来骂小道,大人,实在是冤枉......”
杜容打断他:“她们说你收了贿赂?”
道士更是委屈,拿出一个钱袋:“大人,小道真不知道这钱是谁给的,有很多居士会留下香火钱,因为小道不收,还会偷偷给.....”
江风低声说:“四个小姐都不承认这钱袋是她们的。”
杜容看着钱袋,钱袋很普通没有任何辨识。
他的视线再次扫过那边站着的四位小姐。
“林学徒呢?”他问,“不是说一起来的吗?吵架吵起来,她就跑了?”
江风点点头:“也不是跑吧,是林雯小姐追她,要打她,她才跑了。”
说罢看向一旁的一个飞鹰卫。
负责盯着林学徒的暗哨一直还在盯着。
飞鹰卫拿出木哨吹了几声,很快外边传来木哨回应。
“林学徒正往药房那边去。”他说。
杜容看向一旁站着的四个小姐,见他看过来,四个小姐神情各异,紧张,倨傲,还有讨好......
讨好的是那位姜小姐,以及适才见过的林三小姐。
杜容收回视线。
是,元辰殿是人最多的地方,人人都可以来。
是,年轻的姑娘们喜欢问姻缘,且深信不疑。
是,因为签文不合心意跟道士吵架也不是没可能。
这件事看起来就是很常见的意外。
但,身为红差标的林学徒,一直躲着不肯出来,偏偏一出来就跑到了白差标所在?
“将她们以太子驾前惊扰的名义暂时关起来。”他对江风低声吩咐,再看向外边,“我亲自去审审林学徒。”
说罢大步走了出去。
看到杜容走了,小姐们有些着急。
“我也可以走了吧?”
“我要找我父亲——”
殿内响起更杂乱的喊声。
上官云燕跟着这三位小姐一起故作恼火紧张地喊,垂在身侧的手攥紧。
这个差有问题!
吵个架,竟然飞鹰卫冒了出来。
而且是瞬间。
很显然他们就在四周。
很显然他们在盯着个差!
是假的,是陷阱。
好险好险,她的手心冒出汗,她看着杜容走出去的背影,还好有林霖当盾掩护,不然这次她就暴露了。
.......
.......
果然果然,飞鹰卫知道这个差!
通过将姜小姐这个石头投出去,果然问到路了!
林霖疾步向药房所在走去,一面回头看,神情紧张,一半是假装,一半则是真的。
适才通过查看其他小姐们的解签,趁着手快拿到一支涉及姻缘的上签,又调换了林雯的签,又有那位姜小姐机敏配合——当然,姜小姐也是为了完成差事,给道士身上塞了钱,又故意让章小姐林小姐她们看到,所以解签吵架这个捻子一点就爆了。
爆了的瞬间,她就向外退去,然后就看到了瞬间冒出来的飞鹰卫。
除此之外,还有围着元宸殿的彩旗,空中若隐若现的鸟鸣,眨眼间,整个元宸殿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而她虽然跑出来了,但跟着她的暗哨依旧在。
林霖眼角余光看了左右,收回低着头疾步而行。
也就是说,那晚的杀手聚会,是个陷阱。
是飞鹰卫设下的陷阱。
这些日子杜容一直在查吞蛇,但没有透露任何消息,似乎毫无进展。
原来已经知道这么多了,连杀手都能骗过了!
好啊好啊,这个狗东西,知道他很厉害,但你钓吞蛇杀手就钓呗,竟然拿着她当诱饵!
当就当呗,给她报价二百两!
这个吝啬鬼,给郡王标价一万两,给她多一点怎么了!
在他眼里她这么不值钱吗?
她心里咒骂着,忽地察觉到前方有异,杜容来这里堵她了?
她的脚步放慢,向前看去。
前方已经到了临时充作药房的所在,有人站在磨砖门柱旁,踌躇着向内看。
.......
.......
萧鹗沿着幽窄的侧廊走过来。
他先是去了茅厕所在,向那边的道士打听今日太医院的太医安置在哪里,按照所指,前方绕过侧廊就到了。
他看着转角廊柱,把要说的话在心里再过了一遍。
先谢她送的年礼,解释自己为什么给她送礼物,再道个谢。
然后再谢她送的治伤的技艺,表示自己已经学会了。
最后要告诉她,自己的身份在军营里被揭开了,这就是他来见她的真正原因。
如果后续让馄饨老汉送信的话,看看怎么周全,免得馄饨老汉吓到,还要误会她。
差不多了,就这简短几句话。
萧鹗耳朵动了动,听到脚步声,这里有人,正好可以询问一下她在不在。
他深吸一口气,迈过转角,下一刻又撤回来半步,贴着廊柱看向那边。
前方是个月洞门,林学徒正疾步走过来,她的视线没有看向这边,而是盯着门口,那边有个长身玉立的公子听到脚步声也正转过身。
他看到那公子白皙的侧脸,然后眉眼浮现喜色,声音清越:“林妹妹。”
林妹妹,是林学徒的兄长吗?萧鹗想,然后看向林学徒,少女眉眼微怔,下一刻浮现浅浅的,温柔的,笑。
“清砚哥哥。”她轻声唤,人也上前一步,看着这位公子,满眼欢喜。
清砚哥哥。
萧鹗看着少女望着那位公子的双眼。
满眼欢喜。
他垂目将余下的半步脚收回来,退回了转角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