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司珩刚才被敬了不少酒，此时独自坐在公馆外面的亭子里。
他皱着眉，右手拇指和食指按着太阳穴，指腹缓缓揉了两圈，试图缓解那股胀痛。
另一只胳膊搭在栏杆上，整个人松散地靠坐着。
夜风从亭外灌进来，吹动他衬衫的领口。
他偏头看了一眼公馆的方向，里面灯火通明，人影攒动，和他这边完全像是两个世界。
他敛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手。
没情绪地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那小鬼做的的醒酒汤，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你刚喝了酒，这么吹风小心着凉。”
薄司珩循声看过去，黎萤披着一件褐色大衣，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东西，正向他走来。
她在亭边站定，将手里的杯子递到他面前：“刚特意调的醒酒汤，你喝了会好受一些。”
薄司珩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杯子，没接，目光随即移开，声音没有丝毫温度：“不用。”
黎萤举着杯子的手僵在半空，迟迟没有收回去，声音还是维持着温和：“你从以前就是这样，别人对你再好，你一概回绝。”
薄司珩没接话，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亭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黎萤望着他这副疏离冷淡的模样，嘴角扯出一点勉强的笑：“你一定要对我这么生分吗？当年的情分真的一点都没有了吗？”
薄司珩这才开口，语调平平稳稳听不出情绪：“当年发生了什么，你心知肚明。那件事该不该拿出来提，你自己掂量清楚。”
他缓缓侧目，眸光沉冷“你想说我不拦着，但你最好想明白，真捅出去，难堪的只会是你自己。”
黎萤握着杯身的手指骤然收紧，一阵寒风卷过来，她索性把杯子搁在石桌上，汤水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台面上。
她沉默半晌，声音带着几分委屈：“你就这么抗拒和我和我产生关系，哪怕只是一点点？”
薄司珩从石台上站起身，随手理了理衬衫袖口，语气依旧无波：“我们之间本就没什么关系，谈不上抗拒。”
一句话堵得黎萤再也接不上话，她望着他深不见底的双眸，到了嘴边的话硬是咽了回去。
冬夜冷风一吹，薄司珩身上残存的酒意散了大半。
他懒得再同黎萤耗下去，抬步就要回正厅。
两人擦肩而过时，黎萤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周身拒人千里的寒意。
她盯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无力地瘫坐在石凳上，就这么坐了很久，直到她手边那杯干净明亮的醒酒汤，彻底失了温度。
薄司珩还没踏入正厅，等候在侧的周潜立刻快步上前，俯身压低声音汇报：“先生，都办好了。”
自打薄司珩回京北，周潜便被调来做了他的专属随员。
两个多月，他早已彻底摸清了这位主子的行事风格。
也亲眼见证过他雷厉风行，杀伐果决的手段，这人做事向来快准狠，从不拖泥带水，丝毫不留情面。
薄司珩和周潜从前跟过的所有上位者都截然不同。
他看似性情清冷，喜怒不形于色，可底线极强，恩怨分明。
平日里从不多事，可一旦有人胆敢触碰他的原则，挑衅他的底线，无论对方身份高低，交情深浅。
他都不会有半分姑息纵容，出手便是斩草除根，冷酷得让人心底发寒。
薄司珩脚步未停，迈步走入正厅。
刚进去就看见众人围成一圈，他脚步微顿，视线扫过人群，没看见夏冉的身影。
他收回目光，对身旁的周潜吩咐道：“东西整理好发我。”
随后提步走向人群。
薄吟秋见他来了，快步迎上来，语气有些急促：“冉冉晕倒了，已经叫了救护车。”
薄司珩眉间微蹙，穿过人群走到中间。
夏冉躺在地上，面色发白，唇色泛紫，呼吸急促，脖颈和脸上起了大片红疹，比上次在酒吧要严重得多。
薄司珩蹲在夏冉身边，伸手轻拍了一下她的脸，叫了她一声：“夏冉。”
她眼皮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合出一条缝，没发出声音。
薄司珩低头看着她脖颈上那片迅速蔓延的红疹，又探了探她颈侧的脉搏，问：“她今晚都去了哪些地方？”
王妈立刻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一旁，恭敬又带着几分自责：“夏小姐今晚一直跟在二小姐身边，就是去了正厅和偏厅，二楼只进了二小姐的房间。其他地方......我没让她去。二小姐吩咐过，我也都交代清楚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谁知道还是出了这样的事。”
薄司珩没有说话，低头扫了一眼夏冉呼吸时的状态，目光又落在地毯和角落里的装饰上。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推门进来，扬声说了一句：“救护车来了。”
夏冉被救护车送走后，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细碎的议论声却依旧在走廊里此起彼伏。
“真没想到薄三少爷，居然会对这种事这么上心。”
“说到底那孩子现在是薄家的人，该做的场面功夫，肯定得做到位。”
“我看可不止是做样子，你刚才没看见吗？薄司珩的脸色，阴沉得能吓死人。”
众人的注意力全落在刚刚的风波里，没人留意到角落的黎萤，更没人看见她脸上那道清晰的巴掌印。
黎母话里压着十足的火气，语气里满是不耐：“我养你这么多年，到底有什么用？”
“你告诉我，今天晚上，薄司珩正眼看过你几次？反倒让一个不知来路的小姑娘抢尽了风头！黎家精心培养你，不是让你每次都站在旁边当透明人的！”
黎萤垂着眼睑，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
右脸火辣辣的疼，指印清晰刺眼，她没有抬手去捂，只是静静站着。
沉默几秒后，她声音平淡：“是他不愿意看我，不是我没努力。”
这句辩解彻底点燃了黎母的怒火，她语气狠厉：“努力？我要的是结果！黎家养你这么多年，不是为了听你解释怎么失败的，你要是没那个本事搞定薄司珩，就带着你那个妹妹，一起滚出黎家！”
她顿了顿，语气又冷了几分：“黎家不缺小姐。”
说完，黎母随手理了理身上的高定旗袍，踩着高跟鞋转身就走。
清脆的鞋跟声在空旷的角落里响起，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偌大的角落，只剩黎萤一人。
她抬手，碰了下发麻发烫的脸颊，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尽数压了回去。
这时，黎欣从侧旁的阴影里，缓步走了出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清晰可见的红痕上，声音放轻：“姐，你没事吧？”
“没事。”
“大妈也太过分了，薄司珩那个人本就冷漠寡情，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拿捏的，又不是你的错......”
“不用你管。”黎萤直接出声打断，语调强硬，“我自己清楚该怎么做。”
黎欣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劝慰尽数咽了回去。
她知道黎萤的脾气，越是这般平静，心里就越是下定决心，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她静静望着黎萤离去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倏地攥紧，指甲深陷掌心。
眼底满是的嫉妒与阴鸷，声音骤低，咬着牙道：“夏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