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上学期末,林安安考完研,开始准备找实习,和一家公司的面试约在周四下午两点,她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前台签了到,被领进一间小会议室等候。
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个人。
是苏灵。
林安安认出她的时候愣了一下。
对方也认出了她,先笑了出来:“好巧,我记得你,咱们是校友。”
“你也投了这家?”
“嗯,刚毕业没多久,在找正式工作。”
两个人隔着一张会议桌坐下来。苏灵比高中时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看起来利落不少。她说话语速快,话题也多,林安安偶尔接几句,大多数时候听着。面试进行的很顺利,两个人先后进去和面试官聊了大概四十分钟。结束的时候她们一起坐电梯下楼,苏灵说去坐地铁,林安安说同路。
地铁上人不多,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车厢里安静下来,地铁在隧道里穿行,窗外的灯牌一明一灭地掠过。苏灵低头刷了一会儿手机,又抬起头来:“你现在和乔念白在一起吗?”
“嗯。”林安安抬头。
苏灵笑了一下:“高中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那时候,我也喜欢她。”她偏过头看了看窗外又转回来,“不过,你们挺配的。”
林安安说了一声谢谢。苏灵低头回了一条消息,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林安安靠着椅背,目光落在苏灵低垂的侧脸上——那个角度,睫毛投下的阴影,嘴角微弯的弧度。她的脑海里忽然浮上来一个画面,很轻,像风吹动书页时瞥见了插图的一角。
是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坐在一间很大的厅堂里,灯光很亮,像在参加什么宴会。她端着一杯酒,嘴角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对面似乎坐着什么人,她正说着什么。那画面只是一闪而过,像翻书时短暂停留的一页。但林安安记得那个姿态——微侧着头,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和打量。和苏灵刚才低头回消息的侧脸有某种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
她眨了眨眼,画面消散了。
“你没事吧?”苏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脸色有点白。”
“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林安安说。
苏灵从包里摸出一颗糖递给她:“吃吗?我包里常备。”
林安安接过来道了谢,把糖攥在手心里,没有再说话。地铁到站的时候她和苏灵道了别,走出地铁口,外面的阳光打在脸上,热烘烘的。她把手里的糖拆开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散开。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她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脚下是雕花的栏杆,远处是连绵的屋顶和灰蓝色的天。她穿着素白的长袍,袖口绣着金色的纹路,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把她垂在肩上的发丝拂起来。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走到她旁边停下来,没有说话。她偏过头去看,看到了他的侧脸——乔念白的侧脸,但穿着她没有见过的衣服,墨色的窄袖长袍,腰间束着玄色的带子。他也在看着远处,像在等她说第一句话。
画面忽然换了。
一间很高很大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密密麻麻的楼群和灰蓝色的暮色。她穿着黑色的裙子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个人,坐在轮椅上。她的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正准备往棋盘上放,他伸手挡了一下,说“走错了”。她低头看了看棋盘,确实是走错了。她笑了一下,把棋子收回来,重新放了一个位置。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窗外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倒映在玻璃上像细碎的星子。
清晨的阳光洒进来,林安安醒过来的时候,还有些恍惚,仿若时间已经走了好久好久。
昨晚的梦依稀还记得大半。
还记得那个场景。灰黄色的天空压得很低,路上到处都是断裂的柏油和翻倒的车辆。她背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跑了很久很久,风从耳边灌过去,身后的呼吸声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掉。她不知道跑了多远,但她没有停。
林安安平躺在床上,心跳平稳,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把被子拉上来,又闭上了眼睛,缓了缓才起床。
接下来几晚,她断断续续做着梦。
有些画面一天比一天清晰,像焦距慢慢调准的镜头。她看到自己被一个人从背后抱住,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呼吸扫过她的耳廓;她看到自己站在一张很大的桌子前,桌面上堆满了文件和纸张,对面有人抬起头来看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要递过去;她看到自己站在一棵很大的树下,周围是树屋和铁线藤,有人从树屋上跳下来落在她面前,脸上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醒来之后她坐在床边,把那些画面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像整理书架时把散落的书按照某种顺序重新码好。她不确定它们意味着什么,但她想,或许又有些什么。
突然她想起,乔念白治疗的时候,那些写写画画,那个她没听过的名字。
一周之后的一个傍晚,林安安从图书馆出来直接去了乔念白的宿舍楼下。她发了一条消息让他下来,然后站在路灯旁边等着。乔念白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旧外套,头发有点乱,像是没来得及收拾。他看到林安安站在那里,脚步快了一些。
“怎么了?”
“我梦到了一些东西。竹林、高楼、废墟。”她看着他的眼睛,“你梦到过这些吗?”
乔念白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指节微微动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梦到过。”
“你想知道那是什么?”
“你知道?”林安安有点诧异,又感觉应该如此。
乔念白没有立刻回答。路灯的光从侧面落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线条。林安安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或许是我们往世的事。”他说,“我们合该就一直在一起。”
乔念白轻轻搂住林安安。
他之前没想过说的,记忆太多并不是什么好事,而且……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有多久时间。
乔念白粗略讲述了那些他们在古代、在末世的事情。他的回答很短,像是每个字都经过筛选才放出来。她直觉他还有没说的东西。
“还有呢?”她问,“你还有什么没说吗?不然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本来是幸福的事”
乔念白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看向旁边某一棵模糊的树影。过了好几秒他开口:“有一个声音联系过我。在我治疗后期的时候。它叫灵珑。”
“它还说这个世界的规则不太稳定,我的记忆逐渐混乱,如果不抑制后果很难处理。但是恢复记忆,我就会开始被这个世界规则排斥。这个它也无法快速解决。”
“那怎么办?你会有事吗?”林安安有点担忧。
“不会。”乔念白安抚她,抚摸着她头顶,“但我可能要提前离开这个世界。”
“还有多久?”
“三年。”
“我呢,我也想起来了很多,我也会被排斥吗,那我们一起离开吗?”林安安忽然想到自己。
“不会,你只是因为我的影响,我离开后,你就会不记得这些。”乔念白捏了捏她的耳垂,笑着说到。
林安安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侧脸,灯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隐在暗处。心里有许多不舍,一时又难以开口,突然她想到了什么,眼前一亮。
回到宿舍之后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颈间那枚海豚吊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淡青色光。
“灵珑。”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安静了几秒。然后一道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响起来,带着一点她很久没听到过的无机质冷淡:“在呢,你想起来了。”
林安安握紧了吊坠:“嗯,你之前联系过他了?”
“是的,这个世界的规则很严密,他恢复了所有记忆,最多只能呆三年了,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年半多了。”
林安安坐在床边,把吊坠握在手心里。她能感到吊坠贴在掌心,被体温捂热了。
“但是你也别担心。”
“他离开,我也算任务完成了,对吗?”
灵珑和林安安的声音同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