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年柏开始记录一些东西。
他的手机备忘录里有一个加密笔记,标题是“异常行为记录“。从两个月前开始,日期后面缀着他每一次“失控“的时刻——想靠近她却被身体拽向另一个方向,想说一句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话。
记录一:周三下午两点。安排与策划部的跨部门会议,走到会议室门口时遇到苏灵,不受控制地停下与她寒暄十五分钟,会议全程缺席。
记录二:周四上午十点。调阅策划部加班数据,键盘在搜索结果页面自动输入“苏氏集团合作方案“,并发送给董事会秘书。
记录三:周五晚上九点半。在停车场等她下班,看到她从大楼出来时想按喇叭,手指僵在方向盘上。目送她骑共享单车离开。
……
他翻看这些记录的时候,眉头皱得很深。
在此之前,他是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无神论者。
最开始他也分析过多重人格的可能性,但心理检测和其他各种行为都反映他没有问题。
唯独在遇到林安安,和苏灵的时候。
这由不得他不产生自我怀疑。
这是一种他看不见但能感受到的、确确实实存在着的力量。
他恶补了一些小说,或许这个应该是,系统?或者是主神?。
它最活跃的时候,总是和林安安有关。
比如这天。他让秘书安排了一场内部项目讲评会,策划部全员参加。这个会本身没什么特别,但他知道林安安会在。他挑了一套正式但不过分隆重的西装,甚至提前十五分钟到了会议室——这在宋年柏的日程表上是一个奇迹,因为他从来只让所有人等他。
策划部的人陆续进来了。他看到林安安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拿着笔记本,头发整齐的盘住,眼圈下面有着没遮好的淡淡青色。
她昨晚又加班了。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场。然后他看到苏灵站在会议室门口。
苏灵穿着一条浅杏色的连衣裙,踩着细高跟,妆容精致得体。苏家和宋家是世交,她也因此被两家人打包安排进了公司。
宋年柏跟她没有任何私人感情。
但在所有人眼里,他们是门当户对的一对。
“宋总,刚好路过,听说你今天主持,虽然不是我们部门的项目,但多学多得,不介意我旁听吧?“
苏灵的声音很甜。
她的笑容也很甜。
宋年柏想说不介意——不对。他想说“这是内部会议,不太方便“。
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当然不介意。请坐。“
他甚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微微笑了笑。
苏灵开心地在第一排坐下。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宋年柏看到林安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只是随便的一眼,没有羡慕,没有好奇,就是看了一眼说话的人然后继续低头翻她的笔记本。
她甚至没认出他是谁。
她入职两年,宋年柏上台三年——她从来没见过他。因为她在策划部最底层加班的时候,他正在顶层开董事会。她在茶水间泡速溶咖啡的时候,他正在宴会上被各路大佬敬酒。她趴在外卖盒堆里睡着的时候,他正在坐飞机去外地签合同。
他们活在同一个公司的大楼里,却是两个世界的人。
整场会议,宋年柏都没有再看林安安一眼。不是不想——他的余光一直知道她坐在哪里,知道她翻了几页笔记本,知道她在某个同事发言时悄悄地打了个哈欠。
但他的头始终没有转向她。
它不让。
会议结束后,苏灵主动走过来。“宋总,我爸说周末想请你来家里吃饭,他最近新得了一瓶收藏级的红酒,一直说想找懂的人一起品。“
他的大脑在说:周末我有事。
他的嘴说:“好,替我谢谢伯父。“
他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冰冷的、黏稠的恐慌。他不喜欢苏灵——和一个你完全不感兴趣的人在一起时,每一分钟的礼貌和微笑都是在消耗自己的灵魂。
但他停不下来。
他就像一个被关在自己身体里的囚犯,只能透过眼睛的窗户往外看,看着自己的身体做着他不想做的事,说着他不想说的话。
下午,他让秘书调取林安安近半年的加班记录,打算整理出一份数据,找个合理的由头让策划部减负——他可以把它包装成“人力资源优化方案“,没人会发现里面藏着一个私心。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输入标题:策划部加班情况分析。
然后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不是他停的。是它们自己停的。
他的双手从键盘上移开,右手握住鼠标,打开邮箱,点进了一封今天上午收到的未读邮件。发件人是苏氏集团董事长——苏灵的父亲。内容是邀请宋氏集团参与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的合作开发。
他的手指开始打字:“苏董,合作方案我很感兴趣,已安排团队跟进。具体细节下周面谈。“
发送。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已发送“的提示,胸口涌上一阵恶心。
宋年柏删掉了那个“策划部加班情况分析“的文档。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想,也许他不是什么天之骄子。他只是一个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的可怜人。
傍晚的茶水间。
林安安踮着脚,手臂伸得直直的,努力去够柜子高处的那包咖啡。她的衬衫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柜子很高,她踮到脚尖都快绷成了一条直线,指尖离那包咖啡还差大约五厘米。
宋年柏走进去的那一刻,她就察觉到了。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礼貌地点了下头。
他看着她踮脚够咖啡的样子,忽然很想走过去,伸手帮她拿下来。就这样一件小事,一件任何同事都会互相帮忙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走近了一步。
咖啡在第二层。
他比她高将近一个头。
他抬起手——
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背后攥住了他整条手臂的肌肉和神经,把它牢牢地锁在了空气里。他的手指离那包咖啡只差不到二十厘米。二十厘米。他在心里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让自己再往前够一点点。
手指纹丝不动。
林安安又踮了一下脚尖,终于靠自己够到了那包咖啡。她把它从柜子里抽出来,抱在怀里,然后朝他很自然地笑了笑,然后绕过他走了出去。
宋年柏站在原地,茶水间的灯管嗡嗡响着。他慢慢把手插进裤兜。指尖冰凉。
晚上,他去天台吹风。
天台上很安静。远处的城市灯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金,沿着街道和桥梁流淌,最后汇入远处模糊的黑暗里。风有点大,吹得他的西装下摆猎猎作响。
他拿出手机,翻到加密笔记。今天新增了两条记录。
他想,也许他应该放弃了。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执着——她根本不认识他。就算他能靠近她又怎样?她甚至都只知道他是宋总。
可是——
他想起那天在楼梯间,她递糖给他的时候,手指的温度透过糖纸传到他的掌心。她甚至没等他说谢谢。她做这件事的时候理所当然得像呼吸一样自然——看到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就帮了。不需要任何理由。
他想起默默看她加班的那些夜晚,想起她眼下淡淡的黑眼圈。
宋年柏把手机收起来,握住天台的栏杆。铁栏杆被夜风吹得很凉,凉意透过掌心一路窜到胳膊。
“安安。“
他第一次在无人处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像是练习,又像是祈祷。
“等等我。“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她要等他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要把那只看不见的手从他身上剥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