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通跟着小内侍进到御用监掌印太监的值房,抬头就看到王公公皱着一张脸。
王贵用手撑着额头,指尖几乎挡住了梅花印子。
“赵画士不来,杂家也是要找你的。”
赵通闻言,忙不迭道:“我主持工程看管不力,自当来请罪。”
“你跟杂家请罪有什么用?”王贵白了他一眼,“伤的是恩荣伯翁媳,他们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杂家又是什么身份?
赵通啊赵通,杂家真没有想到,你竟然能惹出这么大的事来。”
赵通哭丧着脸:“我也没有想到……”
“你的意思是,跟你不相干了?”王贵问。
赵通又怎么可能跟王贵说真话。
哪怕没有伯夫人那句“当心被王贵卖了”,赵通也不会把自己要掉脑袋的把柄交给王贵。
这群阉党,断子绝孙的痛都能忍下来,没有一个是善茬!
“我主持的修复,我监管不力,我难辞其咎,”赵通道,“但工程出事绝不是我的本意。
王公公您知道我的,我入画院那么多年,熬到这把年纪,再没有些功绩就只能等着退了。
我的水平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缺的一直都是机会。
地狱变成图时,就是因为我资历不够,寄禄也低,不能主持这样的工程,这才让童画士当了主持,我为副手。
哪怕地狱变的底稿、粉本皆出自我手,我也只能担一个副的。
八年啊,我八年前从六品,八年后从五品,再难往上爬了。
现今蒙公公看重,让我主持修复事务,我怎么敢不珍惜?
我得做好修复,之后才能有其他机会,才能再升官,便是不图什么名声,我也图银钱。
从五品的寄禄一月十四石,正五品能再多两石,一年能多二十四石。
若是公公抬举我,我能再多升一升,从四品二十一,正四品二十四,哎呦!
公公您看,我就是这么个俗人,我得给我儿子多攒银钱,等他成亲了我还得多给孙子留一些。
我把自己主持的工程弄出事,伤了位世袭罔替的伯爷,我还怎么会有前程呢?
我办不好事,公公也不会再信任我,我失了机会……”
赵通越说越伤心,俨然是看到自己再无出头之日的样子,颓然道:“公公您说,我怎么会做糊涂事呢?
我就是后悔啊,后悔没有把工程管好,辜负了您,也害了自己。
但我跟公公发誓,我绝对没想过要害恩荣伯。
我和老伯爷兄弟一场,我害他儿子做什么?
王公公,我眼下也是晕头转向了,还请公公指点指点我。”
王贵一言不发,就这么斜着个眼看赵通“掏心掏肺”。
眼瞅着赵通都要哭了,王贵这才道:“行了行了,你哭什么?杂家才想哭!
杂家自从做上这掌印太监,底下画院的工程就没有出过这么大的事!
你八年前八年后的叫,杂家安安稳稳的就不是八年了?
一出事就出个这么大的。
皇上皇后都关心着,杂家被千岁骂了个狗血淋头!
杂家没踹你两脚是杂家厚道!
你也是画院老人了,你想想高公公在的时候,你敢给他惹这种事,高公公不赏你两巴掌!”
赵通嘴上连声应着“对对对”,心里把“阉货”反反复复骂。
王贵深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来,似是调整好了心情,朝赵通招了招手。
赵通上前两步。
王贵低声问他:“伯爷经验丰富,怎么会出岔子?他没查看过竹料,也没让你查吗?上扶架前还是没查出来?”
“工部应了中秋前搭好扶架,连夜赶活,”赵通道,“伯爷查了,我和他爬到最顶上,也安排了匠人蒙布,这么多人上上下下都好好的,没想到最后……”
“所以你的意思是,工部为了赶日子偷工减料了?”王贵问。
赵通道:“极有可能,但这事得公公出面查。”
“杂家有数,”王贵道,“眼下不止你晕头转向,工部也一样焦头烂额。
这事势必得有个结果,要么是我们,要么是工部。
有的折腾有的扯了。
说不定伯爷身体都康复了,杂家和工部还没有扯完。
是了,你得盼着伯爷千万要恢复过来,他若真不行了,工部完蛋,你完蛋,杂家八成也陪你们了。”
赵通忙道:“伯爷一定吉人自有天相。”
“杂家是不喜伯爷,却也没想伯爷出事,工部最好把事情都揽了,要不然麻烦死了!”王贵道,“行了,你回去吧。杂家等下就得找林大人说说。”
赵通推了出来,紧张的神色直到上了轿子才松弛下来。
还好。
他长舒了一口气。
王贵态度还行,没有真怀疑到他头上,这让赵通放心了些。
之后不能让王贵和工部拉扯太久,把顶包的推出去,赶紧息事宁人最好。
至于机会、俸禄,迟早都会有的。
恩荣伯即便康复过来,也要养上好一阵。
王贵缺人手时,只得再用他。
赵通不知道的是,他离开值房,王贵看着他的背影,那眼神宛若在看一个傻子。
半下午时,恩荣伯府总算又静了下来。
喻辞睡着了。
徐逸之也松了一口气。
听太医的意思,夫人先前被砸到脑袋还是受了些影响,但情况并不危重,且夜里发起来的烧此刻也退得差不多了,只要多休养就问题不大。
这让所有人都放心下来。
钟嬷嬷和小扇本在补觉,夫人吐时就爬起来帮忙了,此刻又重新躺了回去。
小茶在床榻前看顾,刘嬷嬷搭把手之余还要准备吃食。
如此两两轮换,算是个分工。
徐逸之却没有歇着,他去了伯夫人院子。
徐宁之已经去睡了,只靠徐晟之在恩荣伯跟前,哪怕有太医在,徐逸之也无法完全放心。
果不其然,徐逸之一进去就见徐晟之心不在焉。
人好好坐在屋子里,眼神却很茫然,不晓得脑袋里在想些什么,甚至连徐逸之来了都没有留意到。
还是徐逸之主动出声唤他。
徐晟之如惊弓之鸟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待看清楚面前的是徐逸之,他顿时不满起来:“大哥为什么吓我?”
徐逸之根本不与他解释什么吓不吓的,也不询问他为何出神,只讲自己的需求。
“我守着父亲,你陪母亲去吧,让静之去静园。”
徐晟之下意识回嘴:“为什么?”
“那你照顾父亲,我去陪母亲?”徐逸之反问。
徐晟之:……
坐在角落吃茶的太医看了眼两兄弟。
他一把年纪了,家里有几个孙子,见多了兄弟之间什么芝麻小事都能斗几句嘴,也不觉得稀奇。
可毕竟是别人府里的兄弟,太医不好看热闹,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道:“到伯爷冷敷的时候了,世子与我搭把手。”
徐逸之闻言,走到床榻边:“您说。”
徐晟之见状,也就没有继续往前凑了。
他年纪小几岁,论力气比不上两位哥哥,父亲壮实,还得顾忌着伤情,徐晟之真翻不动。
于是,徐晟之不再问“为什么”,调头往厢房去了。
伯夫人疲惫不堪地躺在榻子上。
上午时候,赵通离开不久,亲戚好友们一波又一波地来了。
静园那头吐得叫了太医,徐逸之分身乏术。
徐宁之一整夜未眠,早被伯夫人催着回去睡了。
徐晟之要看顾恩荣伯,伯夫人就带着徐静之应付客人,忙到刚刚才算能缓口气。
“知道伯爷伤势重,府里定忙得不可开交,还一个个凑上来。”
“伯爷静养,能让他们进屋里探病吗?他们根本见不着伯爷的面,说到底,还不是来看我的!”
“来就来了吧,说两句走了就是,非要长吁短叹,呸呸呸,他们不嫌累我还嫌晦气!”
“我还不晓得他们怎么想的吗?无非就是想听我哭,听我说命苦,我怕得捶胸顿足她们就满意了!”
“以前骂我肖母,母女两个都生不出儿子,现在恨不能笑我丧夫!”
“真关心的,哪里会在这时候添乱!像郡主那样递个帖子表示关心就够了。”
“要不是太医在,我恨不能把那些人赶出去!”
徐静之听伯夫人抱怨,没有与她同仇敌忾,也没有帮亲戚说话,只给她端了一盏茶。
伯夫人一口喝了,又嘀嘀咕咕起来。
徐静之左耳进、右耳出。
在她看来,客人们之中的确有看热闹的,但也有真心问候的,当然这事细究不得,母亲念叨畅快了也就好了。
徐晟之撩了帘子进来,道:“大哥让姐姐去静园。”
徐静之问:“大哥说的?”
“不然是我胡说八道吗?”徐晟之一屁股在桌边坐下,“话带到了,你爱去不去。”
徐静之一想就想明白了。
大哥照顾父亲,又担心嫂嫂身边缺人手,这才让她过去。
一来帮个忙,二来也能休息休息。
徐静之便看了眼伯夫人。
伯夫人还在抱怨,没有留意。
徐晟之道:“这种看热闹的,母亲就该骂回去。说起来赵通先前去找祖母,祖母和他吵起来了。”
伯夫人惊讶极了。
“真的,”徐晟之道,“我站在院子外头都听得一清二楚,祖母都气得砸东西了,骂得可凶了,骂赵通害了父亲,还说父亲若出事,她和赵通没完。”
徐晟之又绘声绘色把听来的骂词讲了一遍。
起初听到祖母骂人,他震惊了,又听到砸东西,他浑身不舒坦,但现在噼里啪啦的声音没有了,徐晟之就慢慢缓过劲来了。
伯夫人听得连声道:“骂得好!那姓赵的就该骂!
不过她都中气十足的骂人了,怎么这么久都没有过来看看?
有力气吵架,没力气看儿子?”
徐晟之道:“许是吵累了吧?”
“也是,”伯夫人点头,“吵架费劲,我要是精力足些,刚才就把那几个不长眼的东西都骂回去!”
见两人说个不停,徐静之只得出声:“母亲,我去看看嫂嫂。”
伯夫人这次没有阻拦,道:“去吧。”
待徐静之走了,伯夫人才叹气道:“我这两年是越来越不喜欢跟你姐姐说心里话了。我说什么,她就听着,没什么反应,一点都不晓得心疼我。”
徐晟之道:“我心疼母亲。”
在他看来,这个“心疼”很容易,顺着母亲说就行了。
就像前几年母亲抱怨父亲忙起来不着家,他也一道怪父亲忽略了他们与母亲。
这就成了。
多简单啊!
偏姐姐要做闷葫芦。
伯夫人问:“你们祖母骂得这么凶,莫非真是赵通下了黑手?”
“我看他就不像个好人!”徐晟之道,“大哥还不让我说。”
伯夫人道:“逸之也是,府里不缺管事,哪里非要他陪在伯爷跟前,要我说他就该去查问清楚!
伯爷受重伤,他既然封了世子,外头的事就该由他去催去办,拿他的世子脸面去弄清楚。
在家里等着能等到什么答案?
依我看,最后定是和稀泥,扔个不堪用的东西出来顶罪。”
徐晟之颔首:“母亲说得很是在理,我去和大哥说让他赶紧去办正事?”
“算了,随便他吧,”伯夫人撇了撇嘴,“静园里那个还养伤呢,逸之怎么会不管她就出门去?我算是看出来了,我竟还生了个情种!”
徐晟之不懂什么情种不情种。
他现在想的就一件事。
他也是恩荣伯的儿子,父亲出了这么大的事,不是伯世子出面,那些和稀泥的就不给他们一个说法了?
他又不是要去撒泼质问,只催一催,那些人总不能欺他年纪小吧?
徐晟之打着主意,明儿先去工部,再去御用监。
至于不是好人的赵通,催了也白催。
天色暗下来时,喻辞醒了。
徐静之关切道:“嫂嫂可还觉得头晕?”
喻辞感受了下,哑声道:“没事。”
徐静之长松了一口气。
喻辞先前虽醒过几次,但身体不适,根本无暇关心府中状况,这会儿精神不错,便问起了。
徐静之一一与她说。
待听到主院那一通连骂带摔的动静时,喻辞很是意外。
“祖母还会和人吵架?”
她的印象里,祖母都没有高声说过话。
徐静之道:“我也十分意外,但晟之听见了。”
“父亲重伤,祖母气极了也是人之常情。”喻辞道。
? ?配菜完成。
?
--
?
感谢书友、chin1088的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