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沈希文便带着沈希月出了城。
马车沿着新修的路往前走，没多久，一座水库出现在眼前。
水库四周垒了石坝，几条水渠从两边分出去，一直通往远处的田地。
沈希月站在坝上，看了半天。
“这些都是你让人挖的？”
“对。”
沈希文指向下游。
“原来的河道太窄，一到雨季，水全堵在这里。现在多挖了三条水渠，再把多余的水引进水库。”
“以后雨水多，水库能蓄水。遇上旱季，也能放水灌田。”
沈希月听得连连点头。
再往前走，便是重新修建的安置村。
一排排屋子已经建好，村口还挖了井。有人正在修路，也有人往新屋里搬东西。
沈希月看着眼前的房子，说道：
“天啊，我那些银子就用在这里了？”
沈希文来江南一个月，她前前后后送了近十万两银子，还有粮食和布匹。
银子花出去时没什么感觉。
现在全摆在眼前，才知道十万两也经不起这么用。
“对。”
沈希文毫不心虚。
“不止你的。逍遥王也送了不少，江南几家富商都捐了银子和粮。”
“还好不是只花我的。”
沈希月松了口气，又看了一眼村子。
能用上就好。
今年江南水患比往年严重。受灾的村镇多，房屋和田地都被冲毁了不少。
按照往年的办法，只会发些粮食，再搭几个临时住处。
等雨季过去，朝廷派来的官员一走，剩下的事便不管了。
沈希文却不愿这么做。
他提出的方案花销大，用的人也多。
修河堤，挖水渠，建水库，重新安置灾民。
前后耗费的银子，已经超过了最初的预算。
可只要不出意外，这一片往后都不会再闹水患。
两人顺着村里的路往前走。
路边的百姓看见沈希文，纷纷围了上来。
“沈大人来了。”
“沈大人，去我家喝口水吧。”
“我家刚蒸的饼，您拿两个。”
一个老汉硬将一篮鸡蛋塞进沈希文手里。
另一个妇人提着两条鱼，追着马车不肯走。
东西不值多少钱，却是他们能拿出的全部。
沈希文只挑着收了几样。
“多谢。”
“东西留着自己吃，不必再送了。”
百姓笑着应下。
“沈大人辛苦了。”
“若不是沈大人，我们一家估计早就饿死了。”
“是啊，多亏有沈大人。”
沈希文挨个听完，又问了几户人家缺不缺粮。
沈希月跟在旁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她哥什么时候这么招人喜欢了？
以前在京城，成日躲在院子里看书，出门还得让人催。
来了江南一个月，居然混成了百姓口中的青天大老爷。
直到上了马车，还有人跟在后面喊沈大人。
沈希月啧了一声。
“这场面，爹看见了都得怀疑自己生错了儿子。”
沈希文瞥她一眼。
马车进城后，却没有返回衙门。
沈希文让车夫拐进一条巷子，最后停在一座破院外。
“还有一处问题没解决，带你看看。”
门一推开，里面全是人。
院子里搭了几处棚子，屋檐下也铺着草席。
百来号人挤在一起，身上的衣裳虽然破旧，倒还算干净。
一见沈希文，院里的人全站了起来。
“沈大人来了。”
“见过沈大人。”
几个孩子也围过来，抓着他的衣摆不放。
沈希月扫了一圈。
“这些人为什么挤在这里？”
“他们原本就是流民，没有田地，也没有户籍。水患之后，连临时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附近的村子不愿接收外姓人。
就算有村子愿意，也不可能一次收下一百多人。
官府只能暂时养着。
可粮食总有吃完的一天。
“我想给他们另找个地方安置，再分些荒地。”
沈希文压低声音。
“县衙不肯批，说这些人来历不明，万一出了乱子，没人担得起。”
沈希月皱了皱眉。
这么多人一直挤在一起，才最容易出乱子。
“沈大哥，你来了。”
一道声音从前面传来。
一个姑娘带着丫鬟走过来，约莫十七八岁，衣着不差，手里还拿着一份单子。
正是江南富商杨家的女儿，杨恬。
沈希文点了下头。
“杨姑娘。”
杨恬刚要说话，视线便落到了沈希月身上。
两人站得近，沈希月方才还拉了一下沈希文的袖口。
杨恬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沈大哥，这位是谁？”
沈希文正要解释，沈希月先拉住了他。
方才那一眼，她看得清楚。
先是打量，接着便是敌意。
“杨姑娘，我与沈大人从小一起长大。”
这话没错。
亲兄妹，自然是从小一起长大。
落在旁人耳中，却不是一个意思。
杨恬握紧手里的单子，又很快松开。
“原来如此。”
“不知姑娘是哪家的？听口音，好像不是江南人。”
“当然不是。”
沈希月往沈希文身边站了站。
“我是沈公子家的，从京城来的。”
杨恬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
从京城追到江南，还直接说是沈家的人。
难道两家早就定了亲？
杨恬看着沈希月，目光落在她头上的发簪，又看向两人相似的眉眼。
心中起了疑，却又不愿往兄妹上想。
若是妹妹，沈希文刚才为何不直接说？
“姑娘怎么称呼？”
“你叫我阿月就好。”
连姓都不说。
杨恬更确定她是故意的。
她转过身，不再追问。
“沈大人，我今日送了些衣物过来。都是新做的，男女老少都有。”
旁边一个婶子立刻接话。
“是啊，杨姑娘又给大家送了很多衣裳。”
“这几日夜里凉，多亏了杨姑娘。”
杨恬看向沈希文，等着他开口。
“多谢杨姑娘，也替我谢过杨老爷。”
沈希文接过单子，递给一旁的青河。
“按人数分下去。老人和孩子先领，每人一套，不许多拿。”
众人连忙应声。
杨恬刚要与他再说几句，沈希文已经去查看前几日送来的粮。
沈希月也没闲着。
她从院子这头走到另一头，重点看了几处住人的屋子。
系统只说水患过后会有大范围疫病，却没说疫病从哪里开始。
这种地方人多，吃住都挤在一起。
一旦有人染病，根本来不及隔开。
她问了几个老人，又查看了孩子们的脸色。
“最近有人发热吗？”
“没有。”
“咳嗽、呕吐，或者身上起红疹的呢？”
一个妇人摇头。
“都没有。前几日有两个孩子闹肚子，喝了药也好了。”
沈希月又问了吃水的地方。
院子里没有井，平时全去附近河边挑水。
她记下位置，准备回头让人送些石灰过来。
眼下这些人脸色正常，精神也不错。
暂时没有异常。
“沈希文，可以走了。”
沈希文把粮册交还给青河。
“每日吃了多少都记清楚。若有人生病，立刻去衙门找我。”
“是。”
两人刚往外走，杨恬便追了上来。
“沈大人。”
“还有事？”
“我爹说想请你吃饭，商议安置这些流民的事。不知你今晚可有空？”
“没空。”
沈希文拒绝得干脆。
“替我谢过杨老爷。安置之事，我会另外想办法。”
说完，他拉着沈希月便往外走。
杨恬站在原地，盯着两人拉在一起的手，脸色彻底变了。
直到马车离开巷口，她才重重跺了一下脚。
丫鬟小声道：“小姐，那姑娘与沈大人长得有些像，会不会是妹妹？”
“沈大人在江南这么久，何时提过妹妹？”
杨恬咬住唇。
“去查。我要知道她到底是谁。”
马车里，沈希月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杨恬喜欢你。”
沈希文回想了一下，点头。
“应该是吧。”
“什么叫应该？人家看我的眼神都快冒火了。”
“江南喜欢我的姑娘多了。”
沈希文说得随意。
送荷包的，送点心的，堵马车的，装崴脚的。
只有杨恬仗着家里有钱，隔三差五送东西过来，天天往他眼前凑。
烦是烦了些，却又不好拒绝杨家送来的物资。
几千灾民都等着吃饭，他不能为了避嫌，把粮食往外推。
“你刚才故意让她误会？”
“逗她一下。”
沈希月放下车帘。
“不过，她若真喜欢你，迟早还会找上门。”
“那是她的事。”
沈希文拿出刚才记下的名册。
“你看了这么久，有没有发现不对？”
“没有。那院子里的人都很正常。”
“她爹为什么要请你吃饭？”沈希月突然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