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神色平静地说:“刚做了初步检查,病人身上的伤其实不重,基本都是擦伤,按时上药就能长好。就是后脑受到了闭合撞击,不过情况也不算糟,颅内没出血。现在记不起事儿,大概率是撞得太厉害引发的应激性失忆,这种情况临床上其实挺常见的。目前病人生命体征都挺稳定的,我们建议先住院观察一阵,配合着吃点营养神经的药,再做认知康复训练。你们家属也可以多跟病人说说以前熟悉的人、熟悉的事儿,这对恢复记忆有帮助。”
徐大胜连忙追问:“医生,大概多久能恢复?会不会一直记不起来?”
“恢复时间因人而异,短则几天,长则数月甚至更久。”医生耐心解释,“家属不要强行追问,刺激患者的情绪,场景复刻、熟悉的人和环境,是最快的恢复方式。有的碎片化恢复,有的可以完全复原,不用过度焦虑。”
“所有记忆,都有可能找回来?”林熙抬头,声音带着克制的轻颤。
“大概率可以。尤其是情感深刻、执念深重的记忆,最容易率先复苏。”
这句话,成了所有人黑暗里的微光。众人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韩屹对林熙几人温和有礼,却始终隔着一层陌生的薄纱。
傍晚,韩屹被转入安静的单人静养病房。林熙坐在病床边,看着他脸上显而易见的伤痕,心里像被钝刀慢慢割着。
她伸手想碰碰他的脸颊,指尖却停住,最终轻轻落在被角上。
韩屹侧过头:“你是……我女朋友?”
林熙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他沉默片刻,低声说:“抱歉,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林熙摇摇头,眼眶泛红却努力扯出一个笑:“没关系,不记得也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认识,重新开始。”
韩屹看着她眼底的泪光,心里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的酸涩,却终究只是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翌日清晨,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韩屹苍白的脸上。他睁开眼,看见林熙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紧紧握着他的手。他愣了一下,没有抽开,只是静静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光晕,像一幅安静的画。他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想去碰一碰她的发梢,顿了顿,最终还是缓缓放下。
这一幕,他感觉很熟悉,像是很久以前就见过。他皱了皱眉,努力想抓住什么,脑海里却只有一片空白。
林熙似乎察觉到动静,缓缓睁开眼,正对上他凝视的目光。她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温柔的笑:“醒了?感觉怎么样?”
“头还有点沉。”韩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比前日多了几分温度,“你……一直在这里?”
“嗯,怕你醒来找不到人。”林熙轻声说,起身给他倒了杯温水,“饿不饿?我去买点粥。”
“不饿。”韩屹下意识地答道,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她的动作,“你……歇会儿吧。”
林熙脚步一顿,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回头笑了笑:“我没事,你好好躺着。”
她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病房里安静下来,韩屹望着关上的门,心里莫名涌起一阵空落落的感觉。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被握过的手,指尖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像某种久远的印记。他闭上眼,试图在记忆的迷雾里摸索,却只碰触到一片虚无。
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病房,暖意融融。
冯宇拎着一兜新鲜的葡萄走进来,见韩屹正靠在床头安静地喝水,忍不住轻声开口:“韩队,你以前最爱吃这种葡萄。每次出任务回来,你都会带一些给我们,大家一起吃。”
韩屹指尖微顿,抬眸看向他,轻声问:“我以前,对你们好吗?”
“何止是好。”李楠跟着走进来,语气有些发涩,“每次出任务啊,你总是第一个冲上去,最后一个才撤下来,一直把我们几个牢牢护在身后。还经常带我们去吃好吃的呢!”
“你们不是告诉我,说我是你们的队长吗?那我就该这样。”这句话,韩屹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他自己微微一怔。
陌生的职业、陌生的过往,可这种责任感,却像是他的本能。
姜志诚坐在一旁,眼底动容,轻声道:“有些东西啊,早就刻进骨子里了,就算你记不起过去了,本能还在,心里那份执念也不会丢的。”
“执念?”韩屹蹙眉重复,心底莫名空了一块,“我有什么执念?”
这句话问得清淡,却让在场几人纷纷沉默。
许久,姜志诚缓缓开口,语气沉重又郑重:“你这辈子最大的执念,除了当好警察,伸张正义,就是寻找你失踪多年的哥哥,韩峥。”
“韩峥……”
陌生的名字落入耳畔的瞬间,韩屹脑海深处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又空茫的刺痛。
嗡——轻微的眩晕袭来,无数破碎的黑影、模糊的片段猝不及防闪过脑海。
太快、太碎、抓不住,却真实得让他心口发紧、眼眶微热。
他下意识按住眉心,声音微哑:“这个名字……很耳熟。”
林熙站在窗边,心头一动。
她最清楚,韩屹从年少时寻找他的哥哥韩峥,这么多年从未放弃。这份执念,贯穿了他二十年的光阴,是他最深、最刻骨的记忆。
原来,最深的执念,真的最先松动。
“你找了他很多年,对不对?”林熙轻声开口,温柔又小心翼翼,“你上警校,当警察,都是为了他,是不是?”
韩屹抬眸望向她,眼底的茫然褪去几分,多了细碎的动容:“他是我心里,很重要的人?”
“他是你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亲人。你们有两块一模一样的平安扣,上面刻着字。”林熙接着说道。
短短几句对话,让韩屹空白的头脑中,像是住进了一段有重量、有温度的过往,可是,他依旧是想不起来。
往后几日,所有人都刻意放缓节奏,想用温柔的日常、熟悉的点滴,慢慢唤醒他沉睡的记忆。
“韩队,有任务加班的时候,你变着样的给我们买吃的。怕我们饿着,说年轻人吃饱了,干活才有力气!”
“你不爱吃甜食,却每次都会给我们买,说办案压力大,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些。”
“你最护短,谁欺负队里的新人,你第一个站出来撑腰。”
一句句细碎的过往,温柔又真实,一点点填满他空白的人生。
每听一句,韩屹心底的熟悉感就厚重一分。可是,他很懊恼,无论听大家说什么,他依旧是想不起来。
躺在病床上的十余天,韩屹的世界始终是彻底的虚无,整片记忆白茫茫一片,没有半分过往痕迹。
姜志诚、徐大胜几人和他说起前些日子并肩办案的过往,说起他坠落坡底的凶险,他能听得懂众人眼底的心疼焦灼,却回忆不出任何画面与情绪。
每当林熙坐在床边红着眼跟他说话,他只觉得这个姑娘漂亮、温柔、善良,却全然记不起二人之间分毫羁绊,客气疏离,像初见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