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城阴暗多雾的山坳里,颜若蘅踏过荒草,走到一座洞窟门口。
她不敢进去,只在洞外垂手等待。
里面传出的声音呕哑粗粝,又因洞穴的回荡显得模糊:“今日你做得很好。若非你及时告知,本座没办法那么快组织暗杀。”
颜若蘅说了句不敢当。
不愧是系统,消息准确无误。
一开始听说要去玉虚峰下等候时,她还以为是要与剑尊师叔偶遇,没想到却让她看到了褚怀璧结咒暗杀,又被反噬的场景。
颜若蘅试探着问:“不过看来,尊驾还是未能如愿?”
“呵呵,不过是故意的失败。让他们的目光转向云笈宗那些废物,避免本座进入视线焦点。”
颜若蘅夸张地叹了口气:“其实按原本的计划,从培植的雨烟花上提取心头血就好了,偏偏褚怀珠毁了那些花。她当真是尊驾的心腹大患,不可不除。”
洞中传来难听又戏谑的低笑:“被寄予厚望的若蘅仙子竟会嫉妒一个邪道的圣女,甚至还想借我的刀杀人?”
颜若蘅的脸色变了又变,努力维持住浅笑。
她很快又挑起新的话题:“另外,我守在玉虚峰下时还看到了一件事:剑尊师叔藏着一个小女娃,容貌和怀璧师弟很像。”
“哦?”
洞窟中的人语气明显带着一丝兴趣,颜若蘅稍稍得意地翘起嘴角:“也许那小孩和怀璧师弟有相同的天赋,若是尊驾一时得不到褚怀璧,何不用那孩子替代?”
“此事你做得极好,这是给你的报酬。”
沙哑低沉的声音落下,一卷老旧的竹简从空中飘下。
《洗心宝箓》的下卷?
颜若蘅惊喜地看着落在手心的竹简,这是她师父一直压着不传给她的秘籍。
“另外,再给你两颗增进功力的丹药。”
颜若蘅死死将两颗金色的丹药攥在掌中,嘴角勾起志在必得的笑容。
“有了这些,你可以追上褚怀珠。”
当然!无论是这世界的赞誉还是褚怀璧的忠诚,她都不可能拱手让人,特别是褚怀珠。
此时,褚怀珠正看着躺在床上的弟弟,满眼忧虑。
背后虞九幽汇报的声音打破她的思绪:“那些杀手生前的记忆已经读取完毕。”
万仙盟的人行动很快,褚怀珠让他们去查杀手底细,几乎是转眼的功夫就有了回信。
“圣女可还记得之前上门挑衅的老道士?”
“呵呵,我怎么会忘?”褚怀珠放下给弟弟擦汗的手帕,脸色变得凝重。
颜若蘅把私闯秘境的责任推给了弟弟,导致一堆人上门声讨。颜若蘅被逼着当众道歉,可是她犯下的事褚怀珠可记得清清楚楚。
“当然。后来封闭了魔世,那家伙还想把我打成魔世奸细呢。”
褚怀珠摇头笑道:“怎么,他还放不下,用了这种不入流的招数?”
“据属下所知,在天枢城被毁了喉咙的那个老道青云子,乃是他们的师兄。”
是嘛。听起来师兄弟二人都与褚家姐弟结仇,铤而走险也是合理。
“不对,时间太紧凑了。”
褚怀珠忽然摇头。
前脚青云子才被剑尊伤了喉咙,后脚弟弟就被埋伏暗杀?
说得通,但是总有种表演的感觉。
像是故意给自己一个解释那样……
还在思考这之中的违和感,就有小虫落在肩头。
褚怀珠听到低沉的嗡鸣:“小珠珠,你不乖!我替魔君来要交代!”
哦?魔世还敢来问责?
她也有话要问呢。
看了一眼在床上安睡的弟弟,褚怀珠一言不发,提刀下山。
街道已经恢复了热闹繁华的模样,仿佛不到半个时辰之前这里爆发的一场伏击根本不存在。
这一次,蚀月换了家华贵的酒楼等褚怀珠。
她之前因为受罚被劈断的手臂已经复生,正举着镶嵌着宝石的金杯。
配上她华丽妖冶的面孔,活脱一副贵妃醉酒图。
她感知到褚怀珠在旁边坐下,于是慵懒地靠过来。
美酒一饮而尽,她捏捏褚怀珠的脸颊:“人间什么都好,唯有吃喝,总是味道怪怪的。”
忽然,她的笑意里生出极致的寒意:“你和天枢城合作了?明明几日之前你还说,只要不动你弟弟,你就不会泄露情报。”
褚怀珠不客气地啃了一口鸡腿,说道:“你是想要告诉我,我的一举一动都被魔君监视着?多谢你啊,帮我坐实了天枢城里面有暗桩。”
蚀月凶狠地盯着褚怀珠,她那只亲密地扣在褚怀珠肩膀上的手,慢慢移向她的喉咙。
褚怀珠感到魔族微冷的手指在自己脖子上移动,随时就要发力收紧!
蚀月却忽然一笑:“我就知道你聪明,知道我想说什么。”
魔族对魔君的忠诚是刻在血脉里的天性,他们无从抵抗。
蚀月即便想提醒自己,都要做得很迂回。
褚怀珠把鸡腿扔了,摊手道:“你回去如果被责问,就告诉魔君骗取我弟血肉在先,但我宽容大度,不追究他违背契约的事。”
蚀月精致的眼睛瞪大,像看什么怪物一样看褚怀珠:“你?反而警告魔君?”
这不是,这不是等同于撕毁了相安无事的契约??
“怎么?一个出尔反尔的东西,我还要放在眼里?”
蚀月幽蓝的双瞳细细打量着褚怀珠的脸。
在魔族看来,那是可爱甚至孱弱的面孔,可是她知道褚怀珠没那么简单:
“你不会是想……”
“我什么都没有说。”
蚀月摇摇头:“但我认得你的目光,你在杀死老魔君之前,也是这样轻飘飘的模样。你看起来越轻松,要做的事越大。”
褚怀珠安静地喝酒吃菜,心里只有三个字:杀魔君。
当然得把魔尊杀了,从一开始就是这个目的。
其实褚怀珠早就有怀疑:
比如所有魔族都没有见过的诡异武功。
比如在强者为王,喜欢展示肌肉的魔世,魔君居然遮遮掩掩。
而且魔族遵循契约到了古板的地步,从契约的字面上找漏洞,拐弯抹角获得弟弟的血肉,这不是魔族的风格。
她在魔世看到的根本不是魔族,那是个人!
一个对魔世了解不多的人,用诡异的武学占住魔尊之位而已。
不过这些她不能说,即便是对好朋友,魔族的服从性也会让她保守不住秘密。
杀死魔尊,这件事只能褚怀珠自己来。
她孤立无援。
蚀月已经明白了什么,举起酒杯:“如果告诉我会阻碍你,那就不要说……我等着你成事的那一日。”
褚怀珠无声地向她举了一杯酒,喝下去,确实味道糟糕。
很快桌边就只剩褚怀珠一个人。
褚怀珠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盯着头顶的宫灯发呆。
杀死魔君啊,就算是做过一回这种事,仍然觉得九死一生。
玉竹村的田园生活,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她心里闷闷的,犹豫地抽出传音信笺。
这么危险的事,一定要先做了断。
开口说话时才发觉声音干涩。
她强压下酸痛感:“相公,我可能很长时间不能回家,你可以……当做没有我这个人。”
说完,良久她都一动不动。
直到烛花烧爆惊醒了她,她才手指颤抖地将信笺叠成纸鹤,放出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