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雨俭和刘清河、小宗会合后,在小王和小张的陪同下,直接奔关外大林区而去。
万木葱茏,一望无际的绿色林海深深震撼了来自江南水乡的陈雨俭和刘清河、小宗,他们三个人都是第一次来到大东北,第一次来到大林区。但三个人都无心欣赏眼前的美景,找寻到寿奶奶的女儿才是第一要务。
据林区派出所的同事介绍,他们接到小王和小张的协助寻人书后,第一时间对林区的相关人员进行了排查,觉得有三个和寿奶奶女儿同龄的妇人可能性最大。
第一个妇人住在林区的北部,婴儿时由一位老猎人从关内带回,年龄和寿婆婆女儿的年龄相符,至于生日,对方说已经忘记。
赶到林区北部,那个妇人正在砍柴。
妇人虽然只有五十七岁,但由于长期从事林间重体力活,脊背已经佝偻,看上去有些苍老。
陈雨俭只远远看了那个妇人一眼,心里就凉了半截。因为这个妇人的面相属于典型的北方人,没有一丝江南女子的特点。上前问她,听不懂普通话。
林区派出所的同事做翻译,她说带回她的老猎人早就离世,不过老猎人对她说过,他是从关内亲戚家抱养的她,老猎人在世的时候经常带她回去走亲戚,现在都还在往来。
虽然她是寿奶奶女儿的可能性不大,陈雨俭还是采集了她的生物样本。
第二个妇人住在林区西部,婴儿时一位老猎人从山中捡来,年龄和寿婆婆女儿的年龄也相符,生日无法获知。
辗转赶到林区西部,已经是午后,这个住在林区西部的妇人正在腌渍猴腿菜。
猴腿菜,又名多齿蹄盖蕨,俗名绿茎菜,因其看上去长满黄褐色的绒毛,类似猴子的腿而得名。
妇人高高大大,比张凡燕还五大三粗,大嗓门,一开口震人的耳朵。
陈雨俭的心又是凉凉,因为她的貌相也根本没有一点江南女人的特征,更不可能和寿奶奶有遗传学上的任何表面特征,但陈雨俭也还是提取了她的生物样本。
第三个妇人住在林区东部,婴儿时由一位当地人卖给这里的一位老猎人,并不是吴婆说的直接卖给了老猎人,所以排在了最后去见面。
林区派出所的同事建议先回所里,明天再过去东部找那个妇人。因为从林区西部到林区东部,相当于要穿越整个大林区,时间上怕是来不及。
陈雨俭坚持当天就去,因为她急于想要确认那个妇人到底是不是寿奶奶的女儿?如果不是,那又将大海捞针,甚至是无功而返。
到了林区的东部,已是暮色四合,妇人正在家门口整理晾晒的松塔。
远远张望那个妇人的背影,陈雨俭立马热血沸腾,因为那个妇人的背影太像六七十岁时的寿奶奶,陈雨俭儿时对寿奶奶的背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儿时的陈雨俭喜欢在晒谷场上看太阳下山,寿奶奶这个时候肯定手拿扫把在晒谷场上清扫谷物归仓。她整理松塔的背影和寿奶奶清扫谷物的背影简直一模一样,如果不仔细分辨,以为是同一个人。
陈雨俭快步奔向那个妇人,那个妇人感觉身后来了人,回头招呼:“你找谁?”
陈雨俭一听她的声音,彻底破防,喉咙一酸,居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个妇人呆呆地望向陈雨俭,小王小张和林区所里的人也不明白陈雨俭怎么就哭了呢?
小宗以为陈雨俭是彻底失望了而哭,笑着想要过去劝慰。刘清河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过去对陈雨俭说:“应该就是她,但你还不能太激动。”
陈雨俭点点头,擦去泪水走到妇人的近前,客客气气地打招呼:“大姨,忙呢?”
“不忙,夜了,整理一下,你是?”妇人回话,态度也是客客气气。
陈雨俭自我介绍:“大姨,我姓陈,是从江南剡洲过来你们这里寻亲。”
“寻亲?寻亲?江南剡洲过来寻亲?江南剡洲过来这里寻亲?”妇人嘴上喃喃,一双与寿奶奶一模一样的丹凤眼紧紧盯着陈雨俭。
陈雨俭望着妇人那一双和寿奶奶一模一样的丹凤眼,眼泪又差点下来,她强忍住泪水,酸涩的嗓音问妇人:“大姨,你不是出生在这里吧?”
“你真的是江南剡洲过来寻亲的吗?你真的是江南剡洲过来寻亲的吗?”妇人没有回答陈雨俭的问话,而是过来紧紧抓住陈雨俭的双手,一双丹凤眼里满是急切的期盼,向陈雨俭问个不停。
陈雨俭越发确定面前的这位妇人就是寿奶奶的女儿,眼泪似断了线的珍珠,滴滴答答往下掉,哽咽着问妇人:“大姨,你是不是也在寻亲啊?”
“嗯嗯嗯,嗯嗯嗯……”妇人不住地点头,眼泪也似断了线的珍珠滴滴答答往下掉。
林区所里的人过来对妇人说:“王松花,进屋说吧。”
“好好好,好好好,进屋,进屋。”王松花拉起陈雨俭的手往屋里走。
走进屋里,窗明几净,虽然面积不大,但整理得井井有条,清清爽爽。
坐下之后,不等陈雨俭问话,王松花先开了口,她对陈雨俭说:“我今年五十七岁,一岁时被人卖到这关外林区。第一个买主是位老猎人,不过他见我太小,怕养不活就又把我卖给了另外的一位老猎人。这位老猎人是我的第一个养父,他养我到两岁半,一次上山打猎被别人的猎枪误伤,没有救回来。我又被转卖给了另外的一个老猎人,这位老猎人就是我的第二个养父,他养我到十一岁,因为年纪大了患病后没有治好,留下我独自长大。”
“大姨,你现在好吗?”陈雨俭唏嘘王松花的身世,忍不住又泪流满面。
王松花反过来安慰陈雨俭:“孩子,大姨好着呢,老伴虽然前几年因为车祸走了,但我有三个儿子,都棒着呢。”
“大姨,那你知道是从哪里被卖到这里的吗?”陈雨俭见王松花的性格和寿奶奶非常像,乐观,豁达。
王松花告诉陈雨俭:“我的第二个养父临去之前对我说过,说是前面几个买主留下的话,我是从江南被买来的,至于具体是哪里?他们也不清楚。”
“大姨,我们是根据当年卖你的那个人贩子这里获得的线索,前来寻你。你应该就是剡洲陈家湾李凤娟被拐卖的女儿,我和李凤娟是一个村子的人。”陈雨俭掏出寿奶奶的照片递给王松花。
王松花接过寿奶奶的照片仔细端详,嘴上喃喃:“李凤娟?李凤娟?李凤娟?”
“大姨,我们都喊她寿奶奶,她人可好了呢。”陈雨俭把寿奶奶回忆的往事详详细细告诉了王松花。
王松花望着寿奶奶的照片流了一会眼泪之后站起身为每个人沏上茶,然后拿起电话机打电话。不一会,门口来了三辆车,下来九个人,一看就是三个三口之家。
“这是我家老大,老大媳妇和儿子。”王松花介绍完老大一家刚要介绍老二和老三,老二和老三主动作了自我介绍,并请陈雨俭他们先去吃晚饭,边吃边聊。
三个儿子为了招待晚饭争了好一会,最后还是王松花拍的板,说:“你们干脆按顺序来,今天晚上老大招待,明天中饭老二,明天晚饭老三。”
老大媳妇问王松花:“妈,那明天早上呢?”
“明天早上当然是我自己招待,我的家里人来了,我自己总得招待一下吧?”王松花笑得很开心。
老二媳妇问王松花:“妈,你就那么确定他们是你的家里人?”
“不会错,家里人有家里人的气息,这孩子一走到我的身边我就感觉到了呢。”王松花亲热地拉起陈雨俭的双手不放。
陈雨俭说:“大姨,我看到你的背影就确定你就是我要找的亲人。”
“叫姑姑,我老家那边应该是这样叫的吧?”王松花笑呵呵问陈雨俭。
陈雨俭笑着回话:“从嗲嗲那里排的是应该叫姑姑,姑姑,您好。”
“好好好,姑姑给你大红包。”王松花说着要进里屋去包大红包。
陈雨俭忙过去拦住王松花:“姑姑,还是等你回了老家,过年的时候给我压岁钱吧。”
“好好好,过年给压岁钱,过年给压岁钱。老大老二老三,各位,走起,吃晚饭去!”
王松花带着大家来到当地的一家特色饭馆吃晚饭,小鸡炖蘑菇、酱大棒骨、溜肉段、锅包肉、酸菜白肉汤,猪肉三鲜饺子等等东北特色菜上了满满一桌。
饭桌上,陈雨俭正寻思怎么开口请王松花去做一下dNA鉴定?然后再问问她有没有回老家去看看老母亲的想法?王松花先开了口:“老大老二老三,你们明天去给我请个假,至少请一个星期的假,陪我回老家看望老母亲去。孩子们正好是暑假,没有事,带上作业本一起去看太外婆去。俭俭,我老家那边是叫太外婆吧?”
“对对对,奶奶的妈妈叫太外婆,奶奶的妈妈叫太外婆。”陈雨俭的心中乐开了花,没想到寿奶奶的这个女儿性格跟寿奶奶一个样,说话直来直去,办事干干脆脆。
王松花又对三个儿媳妇说:“你们能够请假就一起去,请不出假没关系,下次有空再过来看我看你们的太婆婆就行。”
“老妈,听你的意思是打算和外婆住在一起不再回来了?”老三问王松花。
王松花瞪大双眼反问老三:“怎么?你有意见?”
“老妈,我哪敢对你有意见?我是在想我们要不要接外婆到我们这里来一起住?”老三忙解释。
王松花白了老三一眼,骂道:“你缺心眼呀?当初我怀的时候没做过什么亏心事,怎么你现在就成了弱智呢?”
“老妈,客人们都在呢。”老三脸一红头一低,闷头吃菜。
老三的儿子童声童气说话:“爸爸,奶奶骂你缺心眼和弱智没有骂错。你想,太外婆都快一百岁了呢,你接她到我们这里来住不是要累着她吗?”
“哎哟哟,我的孙儿就是聪明,奶奶没有白疼你,去太外婆那里好好表现,奶奶给你大红包。”王松花爱怜地搂过自己的小孙儿。
老大的女儿和老二的女儿分别说话:“奶奶,你可不能偏心,我们一定会在太外婆面前好好表现,你也一定要给我们大红包。”“对,奶奶你千万不能偏心,我们一定会在太外婆面前好好表现,弟弟的大红包有多大我们也要多大。”
“都给大红包,都给大红包,奶奶从来不偏心,从来不偏心,你们两个过来,现在奶奶就给你们三个大红包,奶奶今天找到了自己的家,家里又来了人,高兴,高兴啊!”王松花笑呵呵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三个大红包分给两个孙女和一个小孙儿。
刘清河想第二天就返程,可王松花说不要急,家已经找到,老母亲还健在,不在乎一天两天,你们在大东北好好玩上几天,我安排好了就和你们一起过去。
陈雨俭想让刘清河和小宗带上王松花的生物样本先回去,王松花还是不同意,她说:“你们肯定坐的是火车,我请你们坐飞机,到时候肯定把时间给补回来,我回娘家的心比你们还要急,我见老母亲的心比你们还要急呢。”
陈雨俭拗不过王松花,就让小王和小张回单位正常上班,对林区所里的同事表示感谢,然后他和刘清河、小宗在王松花小儿子的陪同下参观林场。
王松花的小儿子告诉陈雨俭他们,他的父亲原来是林区这个东部林场的场长,为了追赶盗猎者不幸连车带人摔下了悬崖,发现时遗体和车一起烧成了灰。
王松花是个要强的女人,十一岁就开始自食其力,先是靠在林区挖草药、蘑菇和打松塔为生,后来运气好挖到了几枝野山参,卖了个好价钱。
有了本钱,王松花利用林间空地进行规模化种植黑木耳致了富,培养他们三兄弟大学毕业。现在,王松花除了承包上千亩的林地之外还开办了一个牧场和一个山货加工场,在整个东部林场算得上是个女强人。
“我家老大现在是林场副场长,老二当了林区消防站的站长,我这个老三是林区木材加工厂的副厂长,都吃上了公家饭,这离不开我老妈的教导和培养。”王松花的小儿子对王松花这位母亲感恩在怀,敬重有加。
刘清河问王松花的小儿子:“那你妈妈就没有想过要寻亲?”
“当然想,但江南那么大,她去哪里寻亲?再说……”
“就是,刘所,你这个问题跟昨天晚上他问他娘的问题一个样,寿奶奶有可能过来这里住吗?嘻嘻。”
不等王松花的小儿子说完,小宗嬉笑着冲刘清河扮了个鬼脸,然后用手一指王松花的小儿子。刘清河作势要打小宗,小宗逃到一边,刘清河去追却又追不上,结果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倒在草地上。小宗返回来扶起刘清河,见刘清河的衣服上沾满了苍耳、鬼针草的果实,哈哈大笑。刘清河想要摘那些苍耳、鬼针草的果实下来,一下子又摘不下来,急得直龇牙……
“你们慢慢玩,我得先赶回去,他快不行了。”陈雨俭用手机接了个电话,一下子变得心情沉重。
刘清河、小宗和王松花的小儿子异口同声问:“谁快不行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