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您瞧瞧,您这话说得,可让小的还怎么做人?”
“小人但凡有一丝这般偷奸耍滑,推诿塞责,不忠侯爷的念头。我,当即让小人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叶雨虽看得到,孟总管赌咒发誓时的情真意切,但同样也注意到了对方紧绷下压的嘴角,以及咬紧的腮帮子。
想必,这位大总管暗地里已磨得后槽牙咯嘣作响,恨不得直接咬下眼前这位弱不禁风大少爷的一块儿肉来。
不过看一旁静默看戏,好似面无表情,却目光阴沉盯着孟的永宁侯。想来大总管如此敷衍塞责,摇摆不定又左右逢源的一面,也是侯爷少见的?
果然。
宋玉文呵呵一笑,抬手向下虚虚一按的同时,已开启下一轮的穷追猛打。
“孟总管无需赌咒发誓,你本就是个有本事的,是否忠心办事,侯爷与府中众人自然都是看在眼里,记在心头的。”
“如今,我要问的事,正是今晚孟总管亲自带头亲力亲为督办着的,想必不会一问三不知,半点儿内情都说不出来吧?”
“当然了,孟叔总揽大事,千头万绪难免有疏漏看顾不到之处。但若是连其中关窍都答不上来,怕不是一句被下面人蒙蔽搪塞,就能轻易揭过去的事了。”
“父亲,您以为呢?”
永宁侯瞪了一眼自作主张、半点儿没给他机会准备或通气、甚至连插话的间隙都不肯留的儿子,只冷冷哼了一声以作回应。
叶雨还留意到,这位侯爷收回目光之时,极隐蔽地与孟总管对视了一眼。
刹那间一闪而逝的目光,好似隆冬腊月阴寒透骨的北风,只从面前掠过就足以冻得人两股战战,瑟瑟发抖。
‘这是在警告姓孟的,别乱说话?’
一念及此,她眼眸一转,果然见孟总管吓得脸色苍白,瞪着眼出神。
可脸上那困惑又忐忑的表情,似乎也在说明,他对这警告实在摸不着头脑,也不知所谓。
就在叶雨都有点儿同情这位孟总管时,宋玉文已开口继续追问。
“孟总管今晚集结了多少人?”
听到问题如此具体且简单,才要缩成一团随时准备装疯卖傻的孟金贵,暗暗松了一大口气。
“一共家丁25人,护院与门房30人,小厮并内外跑腿打杂的小子们有10人。外加灶间,后花园的杂役共7人。这便是所有了。”
几乎没有半点儿犹豫,孟金贵张口就报了一串儿细致数字出来。
显然,这位看着不靠谱的大总管,还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宋玉文也笑着点头,毫不吝啬地赞许过一句后,立时又问道。
“这小一百人,一会儿各备了多少随行之物,又都从何处领的,花费几何?”
听提起银钱,孟金贵更是不带怕的,几乎一瞬腰杆儿都直了,胸有成竹地张口就来。
“大公子若要问得只是这些细枝末节,小人虽不才,但职责所在,必不会让侯府的一针一线白白浪费。”
“您且听好了。这统共72人,火把是人手两只,一手持一,一手备用,另火油三桶随行。能骑马的32人,调取马房劣等运杂物骡马10匹外,其余皆用驴……”
叶雨在暗处,听着孟总管报菜名儿似的,一串儿串儿事无巨细,锱铢必较式的报账后,心底不由生出一抹同情来。
可惜了啊。
这位若能安心,在某个具体做事的账房或小总管位置上发光发热,日子不知要比如今的逍遥快活多少。
最差的,大概也不会像今晚这般里外不是人,还要提心吊胆自身的性命安危吧?
真是,何苦呢?
也许是旁观者清,又或这几日“火里来,水里去”的经验与惯性使然。
当叶雨敏锐察觉宋玉文在请君入瓮,孟总管却只当劫难已即将结束的下一刻——
“如此说来,这72人有骑乘的,有徒步的,一炷香又能行多远?岂不耽误工夫?”
宋玉文忽然就加快语速,语气也严厉起来。好似突然发难,要寻人晦气。
“怎么会?!”
果然,被如此一激,孟金贵立时上头了,急急解释道。
“大公子是没做过庶务,没带过人的。哪里晓得,这城里啊,有时走路可比骑马坐轿来得快。”
“更何况眼看要天黑,哪怕出了城,走在看不清前路的小路山涧,骑骡马可还不如人腿呢!”
“呵,都这会儿了还能出城?你以为我是三岁孩童,能随意哄骗的?”
宋玉文的语气越发激进,带得孟金贵也越发紧张,不服输。
“谁说不能出城了?只要有侯爷的腰牌,再走东城的永泰门。那守城兵丁早和府里相熟,打个招呼的事儿罢了。到时绕回西面儿也费不了多大工夫!”
说完,他还不忘奚落宋玉文,也是回敬其刚刚的刁难与张狂,道。
“想来大公子只凭自个是出不去的,但若有事真需得夜半出城,不妨来找小人。到时小的代为禀报侯爷,请了腰牌,自能帮公子得偿所愿。”
叶雨原本还在同情,可怜这位孟总管的有才无德,生生把自己得走窄了,凭白浪费了一身才华与本事。但当听到这话后,不由得一愣又是一阵苦笑。
人都说不作不死,他这还真是……
本就无甚生路,如今又自个雪上加霜。是真怕自己一会儿死得不够透?所以还要自己提前再加码,多踩上两脚?
“啊呀!——手手手,我的手!——”
叶雨这边才刚露出苦笑,孟总管已被他忽略的身后人先教训了一顿。
“孟大总管,劳烦开口前,先想想你自个身份,还有你在和谁答话。否则,别怪我按府中规矩,先替侯爷夫人给你些教训警醒!”
“你!你你……放肆!侯爷还在此地,方胜你就敢这般先斩后奏?!你把侯爷放在何地,把家法规矩放在何地?!你,你松手!否则我跟你,啊!”
看了眼咬着牙威胁,手上冻住更是还算克制的方胜后,叶雨将目光再次落回,五官因骤然发作的疼痛而皱成一团儿的孟总管身上,心中为其哀叹一声。
这才哪儿到哪儿?
他该真正担心与恐惧的事,还并未发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