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些了吗?”
洛安将王莺扶到房外的小厅坐着,拿来药箱给王莺的伤口消毒上药,又把地上的玻璃清理干净,倒了杯温水给她。
王莺淡淡点头,接过水杯握在手里,看了眼洛安的手:“你的手......”
洛安摇头,表示无碍。
“抱歉。”王莺惭愧的低下头。
“阿姐,”洛安拉过她的手,看着她已经恢复以往的散漫平静,小心翼翼地关心道:“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王莺眸光暗淡,欲言又止,最终笑笑了之,没有回答洛安,眸光却瞥见了洛安衣服口袋上露出来的黄色叶子:“那是,银杏叶吗?”
洛安顺着王莺的目光,低眸看了一眼,伸手拿出来:“是啊,银杏叶。”
王莺看着银杏叶,眸光有千言万语般复杂,像是透过叶子看到了别的光景:“看你揣在口袋里,它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没什么特别,匿名朋友送的。”洛安拿着叶子看着,眸光也是一片复杂。
“匿名朋友,你不怕有什么目的?”王莺眸光悠悠,又淡淡的道:“不过你这位匿名朋友挺无趣的,竟然不是送花,而是一片叶子。”
洛安淡笑:“谁知道呢。”
王莺斜着身躯静默的看洛安,她的眼里明显有一丝期待,抿唇低眸轻笑:“但阿姐看你的神情里,似乎并不觉得无趣。”
洛安抬眸看王莺一眼,她没想到阿姐看透了她内心里的想法,又低眸看银杏叶:“因为比起花,我其实更喜欢叶子,花的期限很短,总是开的惊艳,凋谢的很惨,而叶子不同,它虽然只是衬托的角色,但它有循序渐进的过程,有迎合春夏秋冬的生长,从嫩绿到苍老,它不会离开这棵树,直到落叶归根,它不惊艳,但足够长久。”
“但你偏爱这银杏叶,是对叶子有兴趣?还是对叶子背后的人有兴趣?”王莺手撑着下巴,意有所指的看着她,只见洛安神色迷茫,她意味深长的笑了,慵懒的换了个姿势,低眸看着自己的指尖,又道:“听说银杏叶有守护的寓意,不知道你这位匿名朋友,是想守护什么?你有没有想过,找到这个朋友?”
洛安眸光微动,看着银杏叶沉默了,她当然想过的,但找不到寻找的方向,直到今日才有了确认的理由。
王莺往后靠着椅背,眯着眸子看墙上的画,轻叹道:“其实一个人的执着,就像是喝了生不如死的毒药,明明不能爱,却非要招惹,明明爱不起,却想尽办法触及,恨也不是,爱也不是,爱恨交织,犹如飞蛾扑火。”
洛安在心里一阵茫然,飞蛾扑火,那也得有扑火的方向,但很快又反应过来什么,抬眸看向王莺,见她满是忧郁的神色,想到她方才有些过激的行为,忍不住担心道:“阿姐,你怎么了?是又想起什么不好的事?”
王莺淡淡的看她一眼,她说这些话是有深意的,但看得出来洛安并没有理解她的深意,只当是她说的人生哲理,她轻轻摇了摇头,只好无奈轻叹:“我没事了,今天吓到你了。”
洛安沉默着,今天的失控的确是吓到她了,现在还有些后怕,生怕她再次做过激的行为,在她的眼中,阿姐从来都是那个面带微笑,游走在夜场各处的红玫瑰,时常帮人解心结,却不知她的心结,她对死去的男友情根深种,却从来没想过会耿耿于怀。
“嗐,真累啊。”王莺慵懒的往后一靠,疲惫而恍惚的望着漂浮的窗帘。
洛安看着她疲惫的模样,仿佛下一句就是“累了,我要睡了,回去吧。”的基本话题来结束今天的荒唐,不过等了一会,她并没有预想的那样“下逐客令”,但洛安预感强烈,总觉得她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可看她现在的心情,就算问了也是白问,她只好无奈叹息。
“阿姐,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咱们以后再说,如果你实在是想苏偌了,”说到这,洛安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抿唇道:“我可以陪你去看看他。”
“堂堂王氏千金,竟窝在这种地方糟践自己,”正当洛安不假思索时,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她们抬头看去,林纯芝和曹玉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楼梯口的位置。
林纯芝一身剪裁锋利的白色西装,妆容整洁而凛冽,像刚从董事会现场赶来,而她看向王莺时,眼神里没有任何的情绪,只有一种审视资产折旧般的冷静:“你还打算玩到什么时候?”
王氏千金?阿姐吗?洛安茫然的看向王莺,想从她的神情里看到否认,但王莺的沉寂已经代表了一切,她顿觉心口一抽,全身血液都凝固了起来,眸底一丝刺痛,内心苦涩,她没想到她最痛恨、最想撕碎的王家人,竟是最亲近之人。
王莺的目光从林纯芝的脸上擦过,像掠过一面斑驳的旧墙,然后低眸看着自己的指尖,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像被刀尖挑起,神色比林纯芝的还要冷淡,她对这不速之客,并没有很欢迎的意思,眉宇间流露出一种并不想搭理对方的疲惫感,甚至连眼里的厌恶都懒得藏。
洛安看出王莺对林纯芝的到来,并不是很开心,就像那日王政星看林纯芝的神色相似,他们和林纯芝之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纠葛?
“洛小姐,我倒真是小瞧你了,”林纯芝对王莺的冷漠似乎习以为常,转而看向洛安,走上前打量了洛安一会,勾唇冷笑道:“我以为洛小姐有多高尚,不屑于做一些阴险的手段,但原来也在做威胁别人的事,怎么,赖着一个林氏继承人还不够,还想扯上王家才满意吗?”
她语气很平坦,却字字冰冷刺骨,目光藏着藐视和不屑。
“王家,”洛安轻笑,眸底一抹讽刺,对她说的话嗤之以鼻,她目光冷淡地瞥了王莺一眼,然后对林纯芝笑道:“虽然我不太喜欢你这样的评价,但我欣然接受,只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我洛安从来都不是什么高尚之人,我甚至有点小气,我憎恨你们王家,就像憎恨吃庄稼的蝗虫一样,恨不得消灭殆尽,拿捏你们王家,不过是我想不想干的事,当然,你应该庆幸我还没有这个能力,不是吗?”
“是吗?”林纯芝冷眸轻笑:“你以为拿捏他们,就能拿捏我?或者拿捏王家吗?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有句话我得提醒你,你若扯上王家,王家会让你粉身碎骨,所以你最好像你说的那样不屑一顾,否则一旦扯上王家......”
“怎么,想要裁决我?或者威胁我吗?又或者故技重施,继续污蔑?”洛安讽刺的笑了,然后收起笑意冷道:“就像你污蔑我爸那样?”
林纯芝眸底微缩,冷冷道:“污蔑?你一个酒吧女的身份,还需要污蔑吗?也不知道林舒南知道你这样的身份,会不会继续跟着你。”
洛安的眸光冷沉,握紧了手指。
“王夫人,”王莺这时冷淡开口道:“你高尚,那就请你离开这里,我这腌臜的小地方,实在是容不下你这纯洁的高贵之人。”
林纯芝目光冷沉:“我是你母亲,你怎么可以这么和我说话?这些年我任由你在外野着,竟养成你这副刁钻的性子,连长辈都不放在眼里了,罢了,我懒得管你的破事,我今日来是有事和你说的。”
王莺懒得和她狡辩,转眸看向洛安:“洛洛,你先回去吧,也别生阿姐的气了,日后阿姐会跟你解释这件事。”
洛安目光疏离的凝视她一眼,自嘲一笑,转身离开了清吧。
王莺目光有些哀愁的看着洛安离开,心里叹息,却也是无可奈何。
林纯芝从曹玉娴手里拿过文件放到桌上,往王莺身旁的位置坐下,神色冷淡,又抬头示意曹玉娴在楼下等她。
曹玉娴会意,点头离开。
“想必你也看了今日的新闻,温克斯品牌合作方温柯总裁莅临我王氏的事。”林纯芝不说废话,直接说正事:“温柯总裁对我们的设计师很不满意,所以希望出具更有效的设计师。”
王莺摸了摸自己受伤的手心,懒得抬眼,淡漠道:“王氏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
“‘海洋红’设计是王氏的传承,”林纯芝不管她说了什么,继续道:“而王氏之中,真正能拿出‘海洋红’设计的只有你了。”
王莺的指尖划过手心里的纱布,顿觉一阵疼痛蔓延整个手掌,但她没有任何的神情,只是疏离地道:“王夫人,你怕是找错人了吧,我早就和王氏没有任何关系了,而王氏的一切,也和我无关。”
“王莺,”林纯芝眸光微沉,并没有理会她的忤逆,语气冷沉的道:“你是我的女儿,就算是离开王家,你的一切也还是王家给的。”
王莺抬眸,站起身,冷硬道:“我现在是苏夫人,不是你的女儿。”
“放肆!”林纯芝抬手两巴掌甩过去,手力很大,直接将人甩地上,常年冰冷的脸上有了一丝愤怒,没有心疼,只有训斥,继续道:“你竟还敢和那搞音乐的苏偌混在一起,妄为王氏的栽培,身为王氏千金,也不觉得羞耻,我给你最好的生活和地位,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以为离开王家就自由了?简直是做梦!你是我生的,只要你一天是王氏血脉,你就永远别想逃离王氏这座牢笼。”
面对她的训斥,王莺没有反驳,只有麻木般的死寂,内心其实毫无波澜,甚至觉得可笑——可眼泪却一颗一颗的往下掉,砸在干净的地面上,渲染出一滴滴的水晕,她没抬手去擦,因为擦了,就等于这些话还伤得到自己,可她早就不在乎了,哪怕眼泪把整个酒吧淹了,她也只是个旁观者。
舔了舔嘴角的血迹,转眸冷睨林纯芝,瞳孔里像结了一层薄冰,眼底却冷得能把人灼伤,只可惜眼前这个人是林纯芝,是从来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母亲,她永远只会居高临下的审视她,像在看一个丧家之犬,一个被她受训后听话的宠物。
良久,林纯芝坐回了位置上,近乎用一种施舍的目光看着她,冷冷道:“今天的忤逆我就不计较了,这是一份联姻协议书,你把它签了,过些时日我会带你出席温克斯的酒席,见见温柯总裁。”
联姻!王莺用破碎的目光瞥向那份文件,像是一纸宿命的判决书狠狠砸在她的脸上,她突然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无聊的笑话,她笑出了眼泪,却连抬手去擦都懒得动,眸底没有光,也没有恨,只有一层深不见底的绝望——像一口早就干涸的井,突然被人挖穿了底。
她笑得肩膀都在抖,却一点声音都没有,指尖狠狠掐进掌心,手心的伤口再度裂开,鲜血浸透纱布,像在用自己身体的疼痛,给这出戏当唯一的观众。
林纯芝大概以为她是悔意,还继续道:“你十五岁就是“海洋红”设计的翘楚,温总看上你的才华,愿意给你一切荣耀和地位,这也是难得一次保王氏品牌声誉的机会,为王氏今后的发展趋势得以稳定,你身为王氏千金,一切的荣辱与共都在王氏,也是时候该轮到你为集团贡献了,而且你能得到温总的赏识,也算值了。”
她是运筹帷幄,能把一切的利益都当做成无上的荣耀,但在王莺眼里,这不是荣誉,这只是一条悬在崖上的绳子,一把挂在头顶上的斩刀,一柄冰冷刺骨的匕首,只有必死的宿命,没有挣扎的机会。
“签好了交给曹秘书,可别让我失望。”林纯芝起身,目光扫过王莺那副堕落而矜持的打扮,眼神里的不是鄙夷,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惋惜——那是贵族对堕落人员的惋惜,而不是母亲对女儿的疼爱:“玩够了就回家,接受这份荣耀,用好你的地位,别到最后,连跪下来的资格都没了。”
“是不是我死了,就能自由了?”王莺近乎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问道。
“自由?”林纯芝转身看向她,脸上没有任何的情绪,只有讽刺,冷淡的道:“那是无能之人撑不住自己野心时的妥协,死?我相信你没这个胆量,你若是有这个胆量,也不会苟活至今,王莺,承认吧,承认自己的懦弱,承认自己不管走到哪里,都是在依附王氏,没有王氏的支撑,你什么都不是,更不要觉得自己有多高尚,别试图挣脱这份虚荣,你没有资格,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它。”
空气凝固了几秒。
周围一片寂静,忽然,王莺笑出了声。
起初是低低的嗤笑,随即变成一种无法抑制的、喉咙被撕裂般的笑声,她笑得滚在了地上,笑得眼角逼出生理性的泪水,可那双溢满泪水的眸子望着林纯芝时,里面是一片被焚烧过的荒原,连灰烬都不再冒烟。
“接受它?”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带着笑腔,却比哭还难听,“我为什么要接受它?我当然是要挥霍它啊。”
她猛地起身,将桌子上的杯子狠狠往地上砸去,随后“啪”地一声,碎片飞溅,她的脚一步一步的踩在刚碎裂的玻璃碎上,尖锐的玻璃扎入她的脚心,她没有一丝一毫的痛感,麻木的就像是踩在平地上,带着浓重酒气,一字一顿,像是在宣判死刑:“你没看到吗?我在用你们最在乎的钱,买你们最恶心的快乐,用你们引以为傲的身份,去完成最低贱的工作,用你们挣来的冰冷权势,去燃烧每一场绚丽的烟火,我是在替这个虚伪的王家,表演一场盛大的自杀。”
林纯芝看着她的狠劲和从来都没有过的疯狂,脸色有些煞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所以,”王莺抬手用指腹慢条斯理地抹去那滴可笑的眼泪,冷冷地补上最后一刀:“我应该感谢你们给我的一切,毕竟没有你们,我连堕落,都做不到这么高贵。”
“你疯了不成?”林纯芝抬手又是一个巴掌扇过去,这是第二次失控,屡屡的挫败均来自于自己的一双儿女,她心里虽有些惊吁,但依旧冷言道:“在没有拥有绝对的权势面前,你有什么资格耀武扬威?”
王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站在原地不动。
林纯芝看着王莺脸上的红印子,眸底说过一丝温度,稍微缓了缓强烈的态度道:“想拥有自己想要的路,那就不断往上爬,这也是我作为母亲,给你的最后忠告,其实你和我一样,都不想屈服于人前,所以你应该努力往上爬,这样才配得上你想自由的野心。”
说罢,林纯芝抬腿往楼梯口走,下楼离开。
王莺赤脚踩在满地碎玻璃里,每一脚都像碾在自己的神经上,指节死死抵进齿间,几乎咬出血来,她在原地来回踱动,像一头被困住的兽,地上的血和水混在一起,下一秒,她猛地摔在地上,像整个人被砸得粉碎,挛缩着身躯,痛的撕心裂肺。
“啊——”
这一声喊,是从胸腔深处撕裂而出,嘶哑得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只剩破碎的痛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