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莺静默的观察她的神情,在心里暗暗叹息了一声,轻轻放下手中的东西,脸上一抹担忧之色道:“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在等一个答案,等一个让你彻底相信这一切的答案。”
她是过来人,短短几句,便理解了洛安现在的心境。
王莺低脸拿起眉笔在手上划拉了几下,转身继续给洛安上妆,沉默的片刻才道:“但有句老话说得好,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不付出,哪来的收获?光是等待,是很难有结果的,其实我们任何一段关系都需要去经营,即使付出不一定会有回报,但是一定会有收获,喜欢和爱,都有同等的代价,有人用一生去赌,也有人用仅有的命去爱,值不值,或者够不够,都不是站在原地就能看见的,而是要试着踏出第一步,你要珍惜的是当下的过程,当下的感受,而不是对一个未知的答案,止步不前。”
洛安低眸沉静了起来,她听明白了这些话的意思,也知道阿姐在宽慰自己,她想让她珍惜当下就好,但是她的当下还做不到,她连林舒南的事情都理不明白,又有什么资格去经营另一种关系?洛安眼圈微红,拦住王莺的手臂轻靠着她道:“阿姐,我很痛苦,我觉得我注定是得不到幸福了。”
王莺拍了拍她的背道:“其实你不说,阿姐也知道你的苦。”
“不,阿姐你不知道。”洛安撒娇式的拽紧她手臂。
王莺侧眸看她一眼,然后叹息一声,说道:“上次你跟我说,林氏那边急需小舒南回去继承林氏,但小舒南不想回去,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你吧。”
洛安的手松了一下,抬眸看王莺,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阿姐的那双眼睛,她早就看穿自己的烦恼了,事实上她根本就没藏住,稍微关心她的人都能一眼看穿。
“你从来不对小舒南冷脸,但最近对他冷漠了许多,想来他做了什么让你不想面对的事,能让你不想面对的事,一定是超出常理的事,以你这种不咸不淡的性子,根本不在乎他对你好不好,就算他要回归林氏,对你而言,也不过是有了距离,不足以你对他冷漠,除非......”王莺眸底一转,想到了什么,说道:“除非小舒南对你的心思暴露了!”
洛安的手颤抖了一下,眸底涟漪,攥紧了她的手臂,眼泪静默的留下来,苦涩道:“暴露?!原来阿姐早就知道舒南他......”
“明眼人都瞧出来他对你的心思,唯独你这个做姐姐的不知道他的心思,你还以为他不冷不淡的对你只是在使小性子,那不过是他的嫉妒心作祟的小把戏,”王莺抬手给她捋了捋耳旁的头发,继续道:“打从我认识他的那天起,就看出他眼里心里都是你了,没想到他还挺有勇气,竟敢跟自己的姐姐坦白这件事。”
洛安坐直了身躯,一抹脸上的泪道:“阿姐你胡说什么,你见他那会才多大,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心思。”
王莺轻放下手中的眉笔,淡淡道:“小男孩的心思,你又怎么会明白呢,我当时也觉得是自己看错了,想着一个十三四大的孩子,应该不至于对自己的姐姐充满占有欲,但是你想想后来发生的事情,在学校打架,在老师面前骂人,一个优等生破戒的做了他不应该做的事,对你闪闪躲躲,在你交男朋友的时候,无缘无故对你发脾气,作为弟弟,这些行为是不是有些逾越了?因为什么?皆是因为你啊,不难看出他就是喜欢你。”
洛安沉默地想着林舒南对她的过往种种,原来那些难以理解的行为,被王莺这么一说,好像都有了解释,如果只是单纯的姐弟之情,他不会用暧昧的目光看自己,她不是没有察觉这份异样,只是那时候的她只当是青春时期的少年成长,并没有多想什么,直到近段时间的情欲呼出,她才不得不留意这个问题,所以林舒南这段时间的变化并不是发疯,而是早有表象,是她没有及时疏导,怪她只顾需要的东西,却忽略了男孩的感情变化,阿姐都看出了问题,她却看不明白,她实在不配做林舒南的姐姐,但她也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心思,她苦恼的低下头:“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他产生这样的心思?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
“还能为什么?这得问你自己啊。”王莺轻声说着。
“问我自己?”洛安困惑。
王莺拿起眉笔继续把她的眉画好,然后拿起腮红给她均匀的涂抹一下,潋滟的口红点缀她的唇瓣,顿时一张艳而不俗的脸蛋呈现出来,她抬眸仔细端详了一眼道:“你要知道他的世界都是围着你转的,自然不知道这世间还有很多不同的人和感情,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喜欢你,还是依赖你。”
洛安呆愣着脸,茫然道:“怎么区分喜欢,还是依赖?”
“喜欢和依赖可以是本能,但爱,只能是相互吸引,”王莺起身为她编织头发,将后脑勺的短发遮在长发之下,在镜子中看了一眼位置,然后编织起来,嘴上继续说道:“怪你把他养的太优秀,因为太优秀,身边的女孩子都不敢亲近他,只能崇拜他,也没人愿意跟他说心里话,他除了学习也没什么特别的喜好,而且你总是习惯把他当孩子般顾着,把自己杵在好姐姐的位置里,他就算不明白什么是感情,但至少知道,只有你对他好,但总有一天他会长大的呀,长大了就会有情感认知,会有对比心理,久而久之你在他眼里自然就不一样了。”
洛安沉默了,阿姐什么事情都看得通透,所以她能迎刃有余的解决问题,原来她看似活得通透,其实只是井底之蛙,连自己的弟弟都搞不定的废人。
“其实你现在知道了也不晚,但阿姐担心的是,既然知道他的心思,你打算怎么对待他?会接受他吗?”王莺默不作声的在镜子里看洛安的神情:“看你有些犹豫,是不接受?还是不喜欢?”
洛安垂下眸子,怎么对待他这件事就像灵魂拷问自己,逼着自己看透自己,沉默半晌:“他是我弟弟。”
王莺静默了片刻,点头表示理解:“感情不分大小,只要真诚就行,你现在或许接受不了他,但难保以后不会,你......”
“舒南是我弟弟,我可以为他痛苦,但心不会悸动。”洛安说的很决绝,虽然对所谓的感情有些迷茫,但至少清楚自己的心不会为林舒南而悸动,就算是一时悸动,也只是林舒南强吻她时的身体反应,是对他放肆的恼怒,以及放不下的苦楚。
“那谁能让你悸动?阿星吗?”王莺认认真真的看着她的神情,只见她的眸光瞥向一边闪躲,明显证实了这个事实,王莺的心沉了下来,眉间的神色转为凝重:“看来是真的了。”
洛安垂眸:“我不知道。”
“洛洛,”王莺突然握住她的手腕,有点语重心长的道:“虽然我知道爱一个人很难评说,但有些人值得被爱,有些人却不值爱,我不希望你像阿姐这样,失去后痛苦地折磨自己。”
“失去?我不明白。”洛安不解。
“我的意思是……”王莺欲言又止,看着洛安用茫然的目光反问自己,她不知道该解释什么,她沉寂了片刻,然后还是把担忧的心沉了下去,在心里轻叹一声,抬手轻抚洛安的小脸,将担忧的目光化为了心疼,低沉道:“你不该爱他的。”
“他不好吗?”洛安反问。
“不是,”王莺低眸犹豫了神色:“不是好不好的问题,你应该清楚他的身份,他不适合你,甚至会让你受到伤害,你们注定没有结果,他也给不了你想要的幸福,你根本就不了解他的过去。”
洛安的心脏像被人碰撞了一下而隐隐作痛,她确实不了解他的过去,而且他也并不想让她知道他的过去,从除夕夜那晚他和秦优婷的对峙就明白了,能参与他过去的人,只有他们,她心底一阵酸楚,她很想问他的过去是什么,但她知道阿姐不会说只言片语,她只好低眸藏住那份不被看好的破碎道:“我明白,我也没想过有什么结果,况且,我都不知道我爱不爱这个人,阿姐多虑了。”
“爱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不管这个人在干什么,不管他在什么地方,不管他有没有在身边,只要当你难过的时候,你会第一个想到他,这就是爱,你会吗?”王莺脸上满满的担忧和心疼。
我会吗?洛安沉默的问自己,她很难理清自己会不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在吃药或喝酒的时候,就一定会想起他,也许早就慢慢渗透了,但她想知道的是,他是阿姐的亲弟弟,她如果真的想去爱他的话,阿姐会第一个反对吗?洛安侧脸抬眸,认真地看王莺,但没有问出这个问题,只道:“也许有过吧。”
“傻瓜,”王莺低眸看着她,心疼的摸了摸她的头发:“一旦爱上一个人,是舍弃不了的,我不希望你和阿姐一样,再往后的道路上,都走着每一步痛苦的日子。”
“爱他,会是痛苦的事吗?”洛安脸上一片哀愁。
王莺欲言又止,沉静了一会:“爱不痛苦,但失去必然痛苦,一切取决于你怎么看待它,若是我的话,我宁可用我一世的苦楚,去换他今生活着。”
洛安看到王莺脸上闪过的悲郁,明白她的执念,却没有领会那句“失去”代表的真正意思,她只觉得不曾拥有,又怎么会失去?但她似乎也是话里有话。
王莺在心底轻叹,脸上恢复了原本温和的神色,抬手为洛安整理了最后的发丝,在镜子前看了几秒,抿唇一笑:“好了,先去忙外面的事吧,有什么话,我们以后再聊。”
说罢,她放下手里的东西,不再说什么的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把她往门外推,洛安站在门口紧拉住王莺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慌,担忧的看着她,王莺抿唇一笑表示没问题,洛安这才不情不愿的转身开门。
“洛洛,”可在洛安打开门的那一刻,她又突然叫住了她,洛安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但她只是深意的望着她几秒,然后抿唇一笑道:“总之,做什么都别让自己后悔。”
洛安沉静了一会,瞥了那戒指一眼,点了点头,开门离去。
王莺望着洛安最后的背影,有种说不上来的心酸和心疼,内心的复杂就像是无数的线交织在一起,乱得她全身无力,站在洛安的角度上,她真心希望她不要爱上王政星,因为不想她沾染上王家这座牢笼,也不想她和自己一样面对失去,可站在弟弟的角度上,她也诚恳希望弟弟能得到这份救赎,毕竟他的过往已经够破碎了,自己唯一能帮他的,就是让洛安看见他。
“有我一个悲剧就够了,为什么上天还要创造悲剧?既然他们无果,又为何安排相遇?既然相遇,又为何悲剧?”
“王小姐今日的举动,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啊,苏偌都死了这么久了,竟还记着他的好,”梳妆台的后面,突然就出来了一个男人,他背着个黑色的背包,背包上挂着个铃铛,伸手触碰王莺脖子上的戒指,他道:“可是你呢,对他又有几分真心?连他怎么死的,都还不知道吧。”
“你是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王莺警惕的看着来人。
男人勾了勾唇,从背包中拿出一个录音笔放到她手上:“想知道真相的话就听一听。”
王莺眼圈微红的低眸看着录音笔。
“对了,”男人再从包里拿出一支空的注射器放到梳妆台上,淡淡道:“我想你会需要它的。”
说完,男人离开了。
王莺并不相信男人说了什么,但她还是摁下录音笔的播放键。
此时的天色微微敞亮,初升的太阳正在东边的云层里,慢慢地探出头来,洛安满心思绪乱飘,抬腿穿过这座庄园的走廊,走廊上的装饰是蓝白小花,像蔓藤般一路延伸至庄园的小花园,庄园的小花园里都是香槟色的玫瑰和蓝白小花朵,玫瑰像揉了蜜糖和奶油,花瓣层叠得近乎奢侈,花园的中间有把老榆木的长椅,而王政星正半躺在长椅上,被那近乎海蓝的色彩收拢其中,它们簇拥着长椅,又谦卑地退开一寸,仿佛也知矜贵,不敢唐突了睡梦中的人。
黑色的大衣在身下压出几道慵懒的褶,棕色的围巾松垮地绕在颈间,尾端垂落,浸入一旁的花色里,三七分的额发被风拨弄,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睡得很沉,她走近几步,视线落在他的眉间,即使是睡梦中,他也习惯性地蹙着一道浅痕,透着挥之不去的郁色,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淡影,随着呼吸极轻地颤。
可突然间,他锁紧了眉头,握紧了双手,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听不清,但从他梦魇的神情里感受到他很痛苦,像在经历一场惧怕的浩劫。
洛安心疼的抬手轻抚他紧锁的眉头,但是很神奇,指腹刚触及眉头,他紧锁的眉便松了下来,仿佛就等着她来一般,她索性在他身旁坐下,轻靠在他的肩上,目光望着这片海蓝色的花海,心底蒙上一层哀伤,想起一个关于香槟玫瑰的故事。
“村里有户人家,院中栽了株香槟玫瑰,有个邻家少年暗暗喜欢上了这株玫瑰,因此每日路过时总要多看几眼,有一日他趁院主不在,偷偷折了一枝插在家中的空瓶里,可他心里发虚,总觉得这玫瑰太特别,哪怕不言不语,也像在大声宣告它是偷来的,于是他又偷偷放了回去,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往后,少年每日偷偷在院墙外张望,对着墙内的花出神,眼神像极了它初绽时的光,有一天院主守在墙院下等着少年,少年见到院主,脸红的想狡辩一番,谁知院主笑着对他说,这花娇贵,寻常水土养不活,院主看少年日夜兼程的来看它,便知少年是懂它之人,院主有意成全,但少年却说,家中简陋,配不上它的娇贵。”
洛安侧眸看王政星,只见他的睫毛微动了一下,她知道他已经醒了,只是不想睁眼而已,她在心里深深叹息,假装他没醒的道:“可少年不知道的是,被偷折过一回的玫瑰有多高兴。”
王政星轻轻睁开眸子,没有说话,默默地红了眼眶。
“如果再给少年一次机会,他还会再偷折一次吗?”洛安没有转眸去看王政星,但她知道他一定在听,她在破釜沉舟的寻求一个答案,但是等了良久都没有接住这句话的人,身旁缄默的只听到风吹过花海的声音,她的心“咯噔”的沉了下去,再也说不下去,忍住酸涩地笑了。
仿佛,他没听见,她也没说过。
王政星假装沉睡,他根本不能给她想要的答案,但他的手却狠狠的掐住了掌心,心也在狠狠的泣血。
良久,洛安低眸,从口袋拿出他送给自己的钥匙,捏着那片被塑胶固定在中间的银杏叶道:“银杏叶的寓意是守望所爱,也是弥留人间的最后期限,我想,这份期限到了。”
说罢,她把钥匙放到王政星的手中,然后默默起身离开,她不是那种强求的人,既是无缘,那就绝缘,他们之间不需要坦白的说那些决绝的话,只要“两个世界”或“两个终点”就够了。
王政星凝望着洛安离去的身影,目光哀伤绝望,心口的抽痛翻涌而出,撕心裂肺的咳了起来,用这具极具破烂的身体惩罚自己的懦弱,他有什么资格拥有她。
? ?珍惜生命,远离河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