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说完“我爱你们”的一星期后,顾慕飞是被苏梨一翻身翻醒的。
他眨眨眼,确实有点懵。他想着自己本就一向睡得浅,五年里被苏梨翻身弄醒也不是第一回。他闻过她的气味,大不了再睡就是了。
但这次,他的手臂像半夜被人突击进来做了截肢手术,被女人的腰压得紧实。
苏梨变重了,整条腿全搭了上来,只要再稍微往下滑一滑腿,就能把他一大清早抬头的兴致全部痛硌住。
无意识地,顾慕飞舔过虎牙尖,已经偏过头。
入眼,他只看到一团浅栗色的发顶,发丝乱极,毫不优美。苏梨略低头,只露出一点点挺翘的鼻尖,两抹小扇子一样的睫毛随呼吸吞吐,埋进他的肩窝,轻轻颤动着。
时间还早,才凌晨五点。卧房窗外的海还冥冥幽蓝。
按以往,他肯定转身咬住苏梨的唇,算清晨健身。
但此时顾慕飞虚虚拢住苏梨,不敢用力。她的丝绸睡裙化进他的怀里,这条是她最喜欢的金绸牡丹,偏偏已经不合适了,腰身被小肚子撑出褶皱。他又悄悄看了她这么半天,抬起手。
他的手就悬在这片小肚子上。
里面,苏梨独自辛苦,孕育着他们两人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顾慕飞把手收了回去。
他轻轻叹出一口气,把麻掉的手臂从苏梨的腰下一点点抽出来。
苏梨向来睡得像小猪,他倒不怕弄醒她。
但自从苏梨怀孕,他就没能再睡过一个完整觉。
他用了五年,苏梨睡觉总算变得爱拘着他。偏偏,两人之间又多出了这只日益增长的“小枕头”。
“小枕头”蹭上来时,他也总能感受到宝宝们轻轻踢他。
他翻身怕压到苏梨,伸手臂怕碰到苏梨,而苏梨哪怕动一动,他自动醒。
昨晚,苏梨哼哼出两三声,好像很痛苦的样子。他猛地从床上挣起,披上搭在脚凳的天鹅绒晨袍,伸手就要抱她直奔医院。
“苏梨???”
苏梨嘟哝着,翻了个身:
“张工,你要是敢把石膏线打在……”
啧。这女人。
不过苏梨的聋哑学校进展很顺利。他和苏梨商量后,派某特勤出了个短差,把人拉到眼前叮嘱:只许看,知道么,只许用你的两只眼睛看!偷看!别让外界知道千岁华隆插进来!
特勤两天一夜才赶回来,汇报学校已经进展到了打地基的样子。
此时,顾慕飞坐在床边,背对大海,胡乱抓了把金发。
他披上晨袍,走上露台。
海风与海雾铺面而来,倒灌进他温暖尚存的领子和袖口。他眯起眼睛,审视天地蒙昧里的整片白沙滩。
海浪在他的耳边沙沙低语。
他曾经天真、被爱、愿意去爱,但像踏浪、追逐母亲阳帽的小男孩,他从遥远的梦里来,他看着阳帽又在浪尖飘远。
后来,他用十一年学会,金钱和权力可以堆砌起一切。
但感情不会。
要生存就要血冷,不要感情,不是吗?
他小时候,又曾经想要过什么呢?
顾慕飞踏下栈道台阶。
他爱上苏梨,诱她要她求她,梦幻她全心全意全无缝隙全无保留爱他这个人本身。月亮必须要拥有太阳的光。他失去过苏梨,又拼尽一切找回她。
从来,他能完全倚赖的,交付身与心的,只有苏梨。
只有她一个。
不过,苏梨现在都知道了。
他对她赤裸暴露出所有弱点,意外,令他更自在。他守着月亮对太阳的边界。这样的他,将来,他们的孩子会靠近这颗心吗?会吗?
他不知道。
但,他会确保爱他们,不再失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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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他们回国后招待全闵州商界的日子。
顾慕飞沿着海岸,自己一人走了清晨这一小圈,任冷沙盖过脚趾。他摸出手机,要林秘买点书。
书?林秘刚睡醒,回得飞快。
对。心理学……儿童那种。那个席格好像挺能写。
小孩子都喜欢沙滩的吧?
他又走到海雾把他的晨袍也浸得软绵绵的。等他回来,朝阳已经从海平面上升起,海面上金光粼粼。
隔着客厅的观景窗,小徐已经在指点着女仆们和保姆们,让他们按女主人的喜好做事。
远远的,无论拉赫马尼诺夫的钢琴、他的小提琴还是苏梨的大肖像画,母亲那幅他倒留在纽约没动——都早已被他安排跨太平洋海运,在新家安顿好。
他擦掉脚上的沙,无声推开卧室露台门。
“喵喵喵。”提提第一个窜了出来。小猫在周一家被周红豆女士“蹂躏”了一星期,居然一点没瘦,竖着旗杆一样的尾巴,缠绕他的脚踝。
“唔……”
苏梨还蜷在被窝里。大概提提叫得太响,她终于懒洋洋睁开一只眼睛:
“‘爱夺人妻’的先生,您刚到哪里去了?‘夺妻’去了?让老婆独守空床。”
她故意拿闵州社交圈的流言打趣他。
“我想夺你,可医生不许,‘各玩各的’女士,”顾慕飞也回敬道,“醒得早,我去看看海。”
他走上前,隔着被子拍了拍苏梨的屁股:“今天你主场,准备好了吗?”
苏梨两只眼睛弯弯,拢着头发笑起来:
“你坏极了。什么我主场,瓜田主场吧。你不如说,罗家上赶着把瓜田搬进我们家,送大瓜到我们嘴边,喂我们吃?”
“对。”顾慕飞确实也狡黠地笑起来,“而且,是跨市吃瓜。”
顾慕飞挽起苏梨的手,拉起这条懒猫,哄她要给她梳头发。东海国际罗家可不是闵州本土人。
闵州作为东南海岸最早发达的直辖市,黑白混杂,原本只有土生土长的四大财阀。后来顾慕飞连消带打少去了盛家和财阀垄断,大家开始只委婉地称呼三大家。
顾慕飞“太岁”的名声就这么起来的。
别动土,别惹惹不起的人。
而苏梨听顾慕飞讲,东海国际的大本营更往南,一直要到维港。闵州的水很深,但投资机构谁家挣钱就投谁,能挖一勺是一勺,东海国际横跨顾周两家,要论股东大会排位置……
“比我还要往前?”苏梨挑起眼梢。
“对,账面上是。”顾慕飞说得不咸不淡,“但太太你手里攥着我。”
“去!”苏梨随手攮他的腰。这人变得会坦白之后,说话居然越来越难以让她招架。
顾慕飞任她攮着,垂垂眸挽着苏梨的青丝,小心不让自己的枪茧勾住她。
虽然,顾家不依靠东海国际那点资本,但他不希望圈子里传出得罪,让资源和其他机构将来倾斜进周家或者仪家。
但。
“……东海国际罗董的夫人,她不是周一弟弟周四的……”
“对。联姻妻子的亲姐。”
“够绕的。”苏梨玩弄着发油。
“那位罗夫人姓岑。叫岑……”
顾慕飞不可能记不起罗董夫人叫什么,这人脑内一整座大藏书阁,只要他想,连罗夫人幼儿园读的哪一家哪一班都能翻出来。
他笑了笑:“不重要。她自己会迫不及待向你介绍的。你记大小岑就可以。”
苏梨眼看着梳妆镜里刚睡醒的自己。
她没上妆,今天也不打算上妆。她浅栗色的头发被顾慕飞的双手虚虚拢在颈畔。男人低头,筋脉清晰的手拿起一条珍珠链,替她挽上。
他手指穿梭,在学着打起一个蝴蝶结。
“那周小少爷的白月光呢?”苏梨问。
“姓白。”顾慕飞笑,“你别用这样眼神看我。她真姓白,只不过不叫‘月光’。”
他一边调整珍珠链,又补:“她叫什么做什么也不重要,会有人着急传给你听的。”
苏梨晃了晃神。
在她手边,就在黑天鹅绒纯金的相框里,就是她和顾慕飞走下联邦法院台阶、传过全网的那张合影新闻照。
“……听起来,”苏梨闷闷地,“白小姐好像五年前的我。”
“但她不是你。”顾慕飞低下头,蹭她的颈畔,“她将来怎样,她说了算。俞赫想你支持谁?”
“俞赫……她觉得小岑毕竟已经结婚了,可怜。”
闵州人总讲,清官难断家务事。偏偏,罗夫人非要把事情舞上来,要苏梨断清楚这桩家务事。
顾慕飞低低地笑:
“今天我们只玩,苏梨。让我们拿好各自的坏名声,看看怎么把这个商会会长送给周溶。让这几位先自己舞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