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这有啥子嘛。”
大爷一边这么随口说,一边解开包住脸的围巾。他老伴给他脱下大衣,两人在门口甩沙子。
苏梨耐心地等大爷大娘开口,却听到顾慕飞在一旁手盖着唇,低低咳嗽。
自从上次顾慕飞在布鲁克林为她生生挡了三枪,碎骨穿了肺,好不容易才恢复,从四月起他就再没这么咳过了。
苏梨凝起眉,凑上来要问他有没有事,是不是刚才沙暴伤着他了。她却看见顾慕飞正在低头给谁发短信,神情凝重。
“怎么了?”苏梨咬耳朵急急追问。
“你别急。”顾慕飞缓了两声,嗓子还是哑的,才说出话,“只不过医疗车没跟上。司机汇报厢式车太重,陷在沙地里开不出来,来不了水井房。
“不过医疗车上都有补给,你别担心。”
他不着力,又掩着轻咳两声,嗓音稳极了。只有苏梨能听出他藏在语气底下的灼心。
“只要你没事就……”顾慕飞看向她,一边的眉毛挑了起来,“苏苏,你感觉怎样?”
感觉……
苏梨摸着肚子,又看向眼前的小屋。
“没事。”她依上来说,“就是……”
大娘甩完沙子也不闲着,招呼一定要给他们两人舀盆清水,让他们洗脸,说沙暴里出来最怕迷了眼睛。
可苏梨没觉得自己脸上脏,她从车上下来可能就走了几步路。
大娘已经张罗起来。苏梨又听大爷讲他们老夫妻怎么从外省来到沙漠,一年居然要在沙漠里住足足八个月。
这里除了过路的车和送补给的车外什么都没有,每天就只有大娘瞪着大爷、大爷瞪着大娘,两个人要看前后一共四公里的公路。
原来,公路不被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吞掉,全靠草方格和每对夫妻各自看管着四公里的固沙林。
苏梨在心里暗自算了算。也就是说,像大爷大娘这样的夫妻,这条路上一共还住了几十对。
苏梨不禁脱口问:“现在不都自动化了?怎么还要大爷大娘住在这里看着?”
“是撒,抽水浇水是自动化老,”大娘一边大力气盛着水,一边说,“但这个沙窝窝头天气离不到人守起!我和你大爷清早八晨第一件事,就是去把那水管管挨到巡一转,莫得堵咯。来!”
苏梨听到耳朵晕。她身边的顾慕飞先接过大娘手里的水盆,把印着锦鲤的红塑料盆往苏梨脸前递。
大娘笑吟吟的,苏梨也就应景似地往脸上抹了抹。
没想到,她才抹了两下,一整盆的水都黑了。
苏梨盯着水影的反光……她刚才得是一副多么见不得人的样子呀。
可大娘倒见怪不怪,把黑水倒进一只蓄水桶,又去盛另一盆水。
顾慕飞这时问:“大娘大爷既然一年八个月都在沙漠,家里呢?”
那大爷已经抽出马扎,挽着裤腿,一手就解开旱烟袋:
“娃娃些都在外头打工,屋头就剩我们两个老头子婆娘,干坐到也是坐到嘛。”
大爷按着烟丝,这就准备要猛嘬两口:
“听到说这边缺人手,现在的娃儿,哪个耐得住这种清寡寂寞哦?由他们外头耍去!我们老两口来守这点,合适得很!”
“你抽!”大娘突然冒了出来,“没看到别个还怀到娃儿?小伙子都咳成那样子了!”
大娘一把夺过旱烟杆。
“人才从沙窝子里爬出来,又钻到你这杆叶子烟筒头去遭熏!”
可说着,大娘转过头端着水盆,又笑容满面地对他们道:“来洗。”
这次换顾慕飞洗脸。苏梨眼看着,又一盆水被洗黑了。
大娘再次递上毛巾。而毛巾后露出这张脸。顾慕飞全身上下都还脏着,就只有这张脸被清水洗过,干干净净,倒显得更……
苏梨瞧着他的眉眼,脸控制不住就热起来。
大娘抿着嘴笑:
“瞧洗得干净的,两口子硬是般配得很哦!”
“那是。”顾慕飞咳着,一点也不客气,“到今天还在追,追老婆追了很久呢。”
“胡——”苏梨双手抡圆了就要锤他。明明是他强取豪夺金钱色诱坑蒙拐骗还……
明明是她苏梨爱得比较多!
“咕”的一声,她的肚子叫得很响亮。
苏梨埋头,脸更烫了。
“哎呀,怀起娃儿经不住饿,肚皮饿落了嘛?”大娘立刻转身,“你坐倒等哈儿,大娘马上给你下碗挂面!”
顾慕飞立刻站起来:“我帮忙。”
大娘把他上下扫了好几眼,甚至还踮起脚,上手捻了一下顾慕飞冷峻模样上的焦金色头发,似乎很不信这年头英俊的小黄毛还会做饭。
大娘踹了一脚大爷的马扎:“老头子,去剪把葱,机房里拿两个鸡婆蛋来!弄好了分你一碗吃。”
苏梨眼看着大爷从窗边塑料桶里剪去一把青葱。
外面仍旧黑沙呼啸。沙子还在细细密密敲着玻璃。屋内就一盏吊灯,偶尔细微地晃一晃,灯却稳定又明亮。
苏梨终于想起来看小张的消息,得知他们十个人在气密仓库里分五只馕饼。苏梨回复说:“我和你的老板公被困在了水井房里。”
但说被困……也许不太对。
苏梨转过头去,半米宽的小灶台边,顾慕飞灰扑扑的衬衣后腰仍旧凹进去她熟悉的那一小块褶皱。
顾慕飞冷油颠着锅,勺子挑起葱白爆香,两手一气呵成,倒鸠占鹊巢成了主厨。他给在一旁搅鸡蛋、切葱的大娘大爷看得一愣一愣的:
“小伙子,你是在外头餐馆头掌勺的哇?好端端当个厨子,啷个跑到这沙窝窝头来了喃?”
苏梨捂着嘴,“噗嗤”,差点没笑出声。今天,她不是嫁给千岁华隆董事长,她是嫁给厨子了。
可顾慕飞今天也格外乖巧。他一声也不反驳,只把水加进锅里,让大娘放面。他嘴角上扬,眉目低垂,微笑着答:“对。”
大爷也切好了葱,插上嘴来:
“哎,不是大爷我当老汉儿的批评你哈!你个年轻娃娃一点都不晓得心痛人!
“你媳妇儿那个肚皮鼓起看起都快要抱娃娃了,你把人家带到沙漠头来受罪,还饿起人家。
“光生得周正得很,也活该你抓不到媳妇儿哦!”
顾慕飞沉沉眸。
“是。您批评得对。”他居然不为自己抗辩。
“其实!”苏梨虽然只能听懂大爷啰嗦的一半,但屋子就这么大,“抓不到媳妇儿”她可听得一清二楚。
大爷您别乱戳逆鳞了啊!
苏梨赶紧开口:“其实我怀的是双胞胎……”
“喔唷!”
“两个!”
“是我非要来沙漠里……”
“你个怀起娃儿的女娃子家家,非要跑到这沙漠头来……?”
大爷大娘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顾慕飞接过大娘手中打好鸡蛋的碗。
他淤青的左手上黄金婚戒一闪,右手用筷子尖抵在碗边,让蛋液均匀分丝,一圈圈悬着淋进沸水汤里。
这双丹凤眼冷淡,垂眸看着蛋液滚成一朵朵金黄的、被蒸汽膨起来的蛋花。
顾慕飞用筷子把蛋花往下又压了压,这才洒进青葱,又只押了两滴香油。他一手端锅,均匀分了四碗:
“好了。可以吃了。”
苏梨注意到,黑漆漆的玻璃窗上都起满了白雾。
她身子坐马扎坐不下,只好圆滚滚地坐在床边。顾慕飞把一只碗塞进她的手心。
就这么一碗最简单的、在闵州路边都最多能卖十五块钱的热汤挂面,里面飘着芝麻、翠绿的酸菜丝和青葱。苏梨用筷子轻轻夹起来,让细面和蛋花暖烘烘地裹在一起沾上嘴唇,连汤也裹进胃里。
外面风沙漫天……
一时,小屋里只有大家埋头吃面的声音。
“小伙子灶头上硬是灵光哦!”大爷竖起了大拇指,吃面吃得最快。
大爷把筷子一搁:“所以喃?你刚说你一个大肚皮的妹儿家家非要往这戈壁滩头钻,跑来做啥子名堂嘛?”
而苏梨把咬到嘴里的酸菜轻轻咽下去。
“建学校。”
也许是被最简单的食物暖了心,她吃饱了,反而说话更有底气,更相信自己没有平白无故地来。
哪怕假如她没有顾家,哪怕假如她可能牺牲。
哪怕像大爷大娘,八个月只住在沙漠里的一间斗室里。
更何况,她和顾慕飞眼下都等于也没有顾家了。
“我来给不会说话、听不到声音的孩子们,建一所学校。”
她说。
? ?顾董事长被大娘说和媳妇般配时有多得意,被大爷说“抓不住媳妇儿”的时候就有多戳心。
?
狠狠被戳到逆鳞。
?
不过如果苏梨内心的“明明是我爱得比较多”叫顾慕飞听去了……
?
顾慕飞:我同意。太太你这必须给我证明一下(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