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南枝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
她今日准备了一块木板和一根炭条,预备着画图用。
谢南枝蹲下,在木板上画了个人形的轮廓,在胸腹之间的位置重重画了个圈。
“各位太医,我先从最根上说起。《黄帝内经·灵枢》里有一段,说的是人身上的气血有来有往,有升有降。气在人体里的走法,呼则出,吸则入,周流不息。而呛咳噎食之所以要命,就是因为外来的东西堵住了气要走的道。气上不来,片刻就能要了人的命。”
她拿炭条在人形的喉部画了一道横线:“东西堵在这里,一般的俯身拍背,力道往下走,只能让那东西卡得更死。而我这个方法,不拍后背,不拍前胸,而是拿膈肌往上一顶。”
她又画了一条弯曲的箭头,从肚脐往上冲过胸腔到达喉头,“膈肌这一顶,胸腔里的空间突然变小,那口气没地方去,只能裹着异物往上冲。一顶一冲,东西从喉头出去了,气道就通了。”
她说到这里,抬起眼看向那几位太医。
三个年轻医士交头接耳,其中一个皱眉道:“《素问》里的‘病在上取之下’,说的是针灸选穴,跟你用力顶撞胸腹,怎么能一样?”
谢南枝没有急着反驳,微微一笑:“是不一样。但道理是一个道理。取穴是在皮肤外引气,我这办法是在体腔内借气。
一个从外引,一个从内催,目的是一样,让该往上的气往上走,该出去的东西出去。如果说有什么不同,无非是快慢的区别。”
那个医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庞彦平见自己的人被两句话堵了回去,沉着脸道:“谢娘子,你理论说了一大篇,可理论终究是纸上谈兵。庞某想知道,你这个办法,到底救过几个人?出过差错没有?你如果只是拿个布偶在台上比划,手上根本没有真功夫,那说破天也只是花架子罢了。”
这话问得刁钻,逼着她拿证据说话。
谢南枝正等着这个。
她把炭条放下,转身,面朝着庞彦平:“庞太医问得好。我说三件事,都是我在侯府这两年经手的。第一件,侯府二房的公子刚满四个月,肚脐化脓,周围红肿了一圈,夜里哭得嗓子都哑了。乳母说是上火,拿金银花水擦了两日不见好。
我检查后发现,那不是普通的热毒,是脐带脱落后护理不当,脏水渗进去发了炎。我没有用药,拿干净的纱布蘸了盐水替他清理创面,每日换三次纱布,保持透气。
三日之后红肿消退,七日收口。如果当时按上火来治,只擦清热药水不去清理里面的脓水,拖下去只怕要成脐瘘。”
她说完第一件,没有停顿,紧接着说起第二件:“另外,府里一个小丫鬟吃了赏下来的鲜桃,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满脸通红,眼皮肿得睁不开,身上起了疹子,痒得满地打滚。
别人都以为是风疹,要给她灌祛风汤。我拦住没让,因为我看她呼吸已经开始发紧。我让人灌了三大碗温水催她吐,把胃里没消化完的桃肉吐了个干净,又拿凉水浸了帕子给她敷脸敷脖子,降了皮表的热。
两个时辰后疹子退了,呼吸也松弛了。如果那时按风疹治,误了时辰,咽喉肿起来堵了气道,人就没救了。”
她说到这里,那个太医捻佛珠的手停了停,抬眼看了她一眼,。
谢南枝把第三件事也说了:“上个月,门房老张头抱孙子来后罩房串门,那孩子才一岁半,手里抓着一颗枣子,塞进了嘴里,滑下去卡在喉咙口。脸憋得紫红,手抓着脖子,发不出声音。
我当时就把他脸朝下搭在我的膝盖上,一只手托住下巴,另一只手在他后背拍了四下。第四下的时候枣子滚出来了,孩子哇的一声哭出来,脸色慢慢好转。前后不到半炷香。
庞太医,您说我只拿布偶比划,这些孩子是不是布偶变的?”
三个年轻医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出声。
庞彦平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僵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庞彦平忽然把茶盏重重往桌上一砸,站起来:“你一个妇人,怎么知道这些医理?我太医院读书十几年才敢行医问药,你一个给人家带孩子的奶娘,张口闭口就是医理,你是从哪里学来的?你认得几个字?”
庞彦平已经有些恼羞成怒了。
在场的几个医士都低头,显然也觉得庞彦平这话过了头。
谢南枝依旧站着,腰背挺直,目光迎着庞彦平的视线,半点躲闪都没有。
“庞太医问我是从哪里学来的。我不瞒您,我没有正经学过医。我学的那些东西,是日日夜夜守着一个个孩子积攒下来的经验。只是,我学的地方跟太医们不一样。你们读万卷书,我行万里路。
育儿之道,本就是一门大学问。如果说这些不算学问,那请问这天下千千万万养大了孩子的妇人,她们手里的本事又算什么?”
“我今日站在这儿跟各位太医说话,从来没觉得自己比你们高明。我只是觉得,一个办法对不对,不看说它的人是谁,看它能不能把孩子的命救回来。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以救人为先,如果有半分差池,我愿以性命担保。庞太医如果还不信,可以拿你最熟悉的医理来反驳我,哪儿不对您指出来,我认。但不要因为我是个妇人,就把我讲的话全都推翻了。”
庞彦平的脸涨得通红,胸口起伏。
这时,那个一直没开口的老太医放下佛珠,慢悠悠地道:“庞贤侄,坐下。你今日带我们几个来,本来说是切磋,可你刚才那些话,就已经不是切磋的态度了。”
他看了庞彦平一眼,又看向谢南枝,捋了捋胡须,“老朽在太医院三十七年,有些土方子确实荒唐,可有些也确实很有效果。你拿《内经》来讲急救的道理,老朽虽第一次听这种说法,但确实说得通。庞贤侄,你过于迂腐了。”
老太医说完,端起茶来慢慢呷了一口。
庞彦平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那三个同僚谁也不替他打圆场。
他气得一甩袖子,冷着脸说了一句:“今日之事,庞某记下了!”
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往院门走去。
他带来的几个医士互相看了一眼,也纷纷起身朝谢南枝拱手,跟了出去。
偏院一下子空了大半。
谢南枝还站在院子中间,手心里全是汗,刚才那番话说得平静,可腿肚子其实一直在发软。
她慢慢坐在椅子上,端起自己那杯茶。
茶水已经凉了,她一口灌下去。
老太医还没走。他捻着佛珠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打量了她一番,忽然笑了:“你刚才说,你是日夜守着孩子才学出来的。老朽信。太医院里读过书的人多,肯守在孩子边上的人太少。
你那个压腹急救的办法,老朽回去之后会查查文献,如果真能找得到旁证,往后你在京城办你那稚趣园,太医院这边不会有人再找你麻烦。”
谢南枝连忙起身道谢,老太医摆了摆手,慢悠悠地站起来。
等所有人都走了,尤云才从院门后面探出头来,快步走到谢南枝身边,递了一块帕子:“南枝,擦擦汗,你脑门上全是汗。”
谢南枝接过来按在额头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
次日,谢南枝正好空闲,受邀前来参加雅集。
她跟着引路的小丫鬟穿过抄手游廊,国子监祭酒夫人沈氏在花厅门口迎姐她,见她来了,笑吟吟地拉住了她的手:“谢娘子可算来了,上次在稚趣园听你讲了那些方法,我回去试了,我家那个果然安静多了。”
“夫人客气了。”谢南枝屈膝行礼,“不过是一些日常护理的笨办法,能帮上忙就好。”
花厅里坐着七八位女眷,看穿戴打扮都是官宦人家的夫人小姐。
正中央摆着一张黄花梨木的书案,案上铺着宣纸,笔架上的湖笔还蘸着墨。
有人在案前写字,旁边几个围着看,时不时低声议论两句。
谢南枝被沈氏引到靠窗的位置坐,有丫鬟端了茶来。
席间,说的都是一些诗词书画的事,谢南枝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
她一个现代人的灵魂,对古代的雅集说不上多么热衷,但既然要在京城立足,这样的场合少不得要来应酬。
何况沈氏娘家是忠义伯府,在京城贵妇圈颇有人脉,与她交好,对稚趣园的名声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说了半个时辰的话,沈氏忽然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说起来,我这几日想起一件旧闻。”
旁边一位夫人立马接话:“什么旧闻?嫂子说来听听。”
沈氏压低了声音:“你们可还记得当年瑞亲王的事?”
谢南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垂下眼睫,装作专心喝茶的样子,耳朵却已经竖了起来。
“瑞亲王?”那位夫人也收了笑容,“怎么不记得,谋反大罪,满门抄斩,都多少年了。嫂子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沈氏摇摇头:“昨天我家老爷与同僚吃酒,回来提了一嘴,说当年那案子其实牵连甚广,不止明面上那些。好多跟瑞亲王有来往的官员暗中都被查了,只是没有声张。”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旁边另一个年轻的夫人凑过来,“不是说瑞亲王伏法之后,这事就了结了吗?”
“了结?”沈氏嗤了一声,“皇家的事,哪有那么容易了结。你们可知道,瑞亲王当年有个幼女,尚在襁褓之中,抄家前夜就不见了人影。
有人说被忠仆抱走了,有人说早就送出了京城,反正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事在当年也算一桩悬案,只是没人敢继续往下调查罢了。”
谢南枝觉得自己的后背有些发僵。
她慢慢放下茶盏,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那位小郡主,不知多大年纪了?有什么特征没有?”
沈氏想了想:“具体的我也不怎么清楚,只听我家老爷说,那女婴被抱走的时候还在襁褓之中,算算年纪,如今也该有十七八了。特征是有的,据说当时身上裹的襁褓是宫里赏的锦缎,上面绣着一个‘瑞’字,还有一块银锁片,也刻了个瑞字的。”
谢南枝感觉自己的耳朵里嗡的一声响。
“这样的案子,”那夫人唏嘘道,“那孩子就算活着,也不敢认祖归宗了。罪臣之后,谁敢来沾边。”
“谁说不是呢。”沈氏叹了一声,“不过也是个可怜人,好好的王府郡主,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也不知那个抱走她的人如今还在不在,要是不在了,这孩子怕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谢南枝将面前的一块点心塞进嘴里,食不知味地嚼着。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又坐了小半个时辰,便起身告辞了。
沈氏送她到二门:“下次有空再来聚聚,上次你提的那个小儿积食的推拿法,我还想跟你好好学。”
谢南枝勉强笑了笑:“一定来。”
说完,便匆匆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靠在车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槐花巷的方向走,她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沈氏的话。
襁褓上绣着“瑞”字,银锁片上也刻着瑞字。
她回到稚趣园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谢南枝独自进了卧房,反手把门关上。
她从床头的暗格里摸出那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那块银锁片。
谢南枝把锁片举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
她想象着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婴,在抄家的前夜被人抱出来,塞进一个陌生人的怀中。
那孩子大概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换了个人抱,有些不舒服,便哭了起来。
抱她的人慌慌张张地把这块银锁塞进她的小手,想哄她安静。
而她的父母,她的兄长,满府上下几十口人,就在那个夜晚之后,全都死光了。
谢南枝紧握着银锁的手有些发抖。
她不是原主,不过是个从现代穿过来的灵魂,附在了这具身体上。
可这副身体的过往,原主的身世,如今都系在这一块小小的锁片上。
瑞亲王幼女,谋反罪臣之后,这个身份一旦暴露,别说她这个小小的奶妈,就是整个长宁侯府都要被牵连,该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