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年是在花开后的第三天早上走的。
顾惊澜早上给他送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凉了。他躺在干草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睡着了。他走的时候没有痛苦也没有挣扎。四十年的守着到最后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了。
顾惊澜没有哭。她把沈鹤年的身体整理了一下用他那件灰扑扑的袍子盖好。然后她走出山洞在山崖边上找了一块向阳的地方。赵虎和两个亲兵帮着挖了个坑把他埋了。
没有碑。顾惊澜在坟前插了一根枯树枝。她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枚守莲人的铜印在树枝上系了一根红绳。
“沈先生。”她说,“您安心走吧。以后我每年来看您。”
风从山崖下面吹上来把那根枯树枝吹得晃了晃。像是有人在点头。
顾惊澜在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下了山。
寒铁莲还开着。淡蓝色的花瓣在灰蒙蒙的煞地里格外显眼。顾惊澜走到水池边蹲下来看了看。花瓣上有露水亮晶晶的。她把手伸进水里水还是凉的。照骨印在体内转了一圈她能感觉到寒铁莲的气——安稳的平和的像是呼吸。
她在煞地又待了五天。这五天里她每天都在做三件事:浇水看莲读谢玄的手稿。她把手稿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第一遍看字面第二遍看道理第三遍看人心。她终于明白师父谢玄为什么当年选了沈鹤年守莲——不是因为沈鹤年武功最高,是因为他最耐得住。四十年一个人在煞地里对着一池莲花。没有这个耐心守不了。
顾惊澜想她没有沈鹤年那个耐心。但她可以换个方式。她不用四十年都待在这里。她可以每年来一个月把剩下的十一个月留给雁门关。寒铁莲不是要人陪着睡觉它要人记得它。
第六天早上她下山了。赵虎和两个亲兵在山脚下等她。阿蘅也在——那个从大别山来的姑娘她跟着来了煞地一路上顾惊澜给她治了病她的煞已经好了大半。
“顾姑娘。”阿蘅说,“我们现在去哪里?”
“回大别山。”顾惊澜说,“你村里还有十几个病人。我去看看。”
四个人上了马往北走。顾惊澜回头看了一眼煞地的方向。灰蒙蒙的山光秃秃的树一池蓝莲花。她知道她还会回来。
回到大别山顾惊澜在那个小山村里待了半个月。她把村里十几个煞种患者都治了。方法和雁门关的一样——寒铁粉、针灸、照骨印。但她多做了一件事。
她在村里教了一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是阿蘅的堂弟十七岁脑子灵手稳。顾惊澜把寒铁粉的配法、针灸的穴位、照骨印最基础的入门方法都教给了他。她不是在收徒弟——照骨印的传承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她是在留一盏灯。
“你学了这些以后村里再有人得病你就能看。”她对那个年轻人说,“不用大治先稳住等我明年再来。”
年轻人磕头谢她。顾惊澜把他扶起来。“不用谢我。你学会了帮乡亲们。”
离开大别山的时候阿蘅跟她一起走。姑娘的病已经好了,她想跟着顾惊澜去雁门关学更多的医术。顾惊澜想了想答应了。雁门关正缺人——她一个人治不过来那么多患者有个帮手也好。
回程的路比来时快。他们走了二十天就到了雁门关。谢临渊在城门口等她。他晒黑了也瘦了,但精神很好。看到顾惊澜回来他没有说什么肉麻的话只是接过,她手里的马缰。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顾惊澜说。
她进了城先去患者的院子看了看。这半个月赵虎一直在替她看着用她留下的方子治病。患者们恢复得不错有几个已经能下地了。顾惊澜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她把谢临渊、赵虎和几个军医叫到一起把大别山和煞地的事说了。她说了沈鹤年的死说了谢玄的手稿说了寒铁莲和地脉煞的道理。
“煞是灭不了的。”她说,“以后还会有人得这种病。我们能做的不是消灭煞是教人怎么治。我已经写了一本书把照骨印的基础、寒铁粉的配法、针灸的穴位都写进去了。你们学会了,以后在雁门关就能看病。”
她从包袱里掏出一沓手稿放在桌上。那是她在煞地的山洞里、在回程的马背上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几个军医传着手稿看。他们都是老军医了治病救人半辈子现在拿到这么一本册子手都在抖。
“顾姑娘”一个老军医说,“这要是印出来能救多少人啊。”
“印。”顾惊澜说,“抄十份。一份留在雁门关一份送京城给陆时安一份送大别山那个村子。剩下的几个边镇各送一份。”
她顿了顿。“我一个人看不了天下的病。但你们学会了就能看。”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
顾惊澜每年秋天去一趟煞地待一个月。她给寒铁莲浇水在沈鹤年的坟前坐一会儿读一遍谢玄的手稿。第二年的秋天她再去莲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已经能分辨莲花的开败和地脉煞的盛衰之间的关系了。花开得好说明这一年地脉平和;花蔫了说明哪里出了问题她就去走一走看一看。
阿蘅在雁门关住了下来。她学东西很快两年后就能独立看诊了。顾惊澜把自己的铜铃借给她用——寒铁铃她又铸了一只两只铃一只在雁门关一只她带去煞地。
陆时安每个月写信来。他在京城待了三年太医院的事理顺了。他后来还是辞了官来了雁门关。他说京城的水太深他不适合。到了雁门关他和顾惊澜一起治病一起研究寒铁粉的新配方。两个人话不多但配合得很好。
霍峥也来了信。他媳妇生了个儿子他给儿子取名叫霍念玄——纪念霍沉戈也纪念谢玄。他说他在京营干得不错再过几年就请求外放到北境来。他说雁门关比京城好。
谢临渊还是那个样子。话不多做事稳。他每天处理军务晚上和顾惊澜一起吃饭。春天他们在院子里种药秋天他们去城外看红叶。有时候顾惊澜在院子里晒药材他就坐在旁边看军报。两个人不说话但空气是踏实的。
有一年冬天顾惊澜在雁门关的城墙上站着。天下着雪关外白茫茫一片。谢临渊走过来给她披了一件大氅。
“在想什么?”他问。
顾惊澜看着雪。她想起很多人——师父谢玄师兄宋玄守莲人沈鹤年,还有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他们都不在了。但他们做过的事还在。寒铁莲还开着药方还在传患者还在被治好。
“在想”她说,“人这一辈子能做的事不多。做一件算一件吧。”
谢临渊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雪。
雪落在城墙上落在关外的草原上落在煞地的寒铁莲上。一年又一年。花开花落人来人往。
顾惊澜把手从大氅里伸出来接了一片雪花。雪花在她手心里化了凉丝丝的。
她笑了一下。
路还长。但她不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