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约会那天，曾幸在出门前悉心地打扮了一番。
她挑了件浅杏色法式方领连衣裙，裙摆过膝、轻盈垂顺，走动时漾开柔和弧度，方领恰到好处露出锁骨线条，清爽雅致，分寸得体。
搭配了一双白色细带凉鞋，耳垂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手腕上没戴多余的东西，只拿了一个小巧的拎包。
但她难得散开马尾辫，让黑直长发披散而下，她想以这样一种区别于往常的形象去见张伸博，并留在他关于这一年的夏季记忆里。
她在望平坊的牌坊下看到了等候着的他，随着夏风拂过，她笑着朝他晃了晃右手，清脆地喊了一声：“伸博！”
话音未落，她就朝他跑了过去，如同一只灵动的小鹿。
这是张伸博第一次看到她长发披肩的模样，他第一感觉是惊艳，随即眼睛便紧紧锁在她身上移不开了。
她干净又柔和，像一杯温透的柠檬水，清冽舒爽，让人心里格外安然。
“我已经提前出门了，没想到还是迟在你后头，等很久了吗？”她在他面前站定，脸上还漾着这阵子极为少见的笑意。
“其实也刚来不久。”他摸了摸后脑勺，“不知道为啥子，就是想早点来站在这里等你。”
“不要太体贴撒！你已经够有吸引力了，再这样压根就让人无法抗拒了。”她带着心酸开玩笑道，尽量让自己显得爽朗一些。
“进去吧。”张伸博伸出手后，在半空中短暂停留了片刻，最后尽可能自然地搭在她的肩上，“对了，为啥子会把第一站定在这里。”
“因为这里是我和副社长第一次私下相约时到过的地方，对我来说具有很特别的意义。”拎包随着她的手轻轻摇晃，“所以我想和你同样也来一次。”
这句话触动了张伸博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他微微一怔，极力盖下眸底迅速掠过的那抹感伤与惆怅，打趣道：“那是不是可以认为，在你心里我就和副社长一样都是很重要的人？”
“当然！”曾幸不假思索地答道，“都是在我心里有着无可取代位置的人！”
纵使她今日早已心有定论，却从没想过要抹去两人并肩走过的温柔时光。
对她来说，那是这一年里极其珍贵且重要的部分，不会随着她的决定而发生任何改变。
两人逛进几何书店，张伸博主动提议：“这楼梯好特别，要不要一块合个影？”
“巧了，我也这么想。”她立刻附和。
两人沿着巨大的螺旋楼梯而上，贴着扶手处很自然地挨在一起，被请来的女店员拿着张伸博的手机一口气帮着拍了好几张照片。
还回手机时，女店员由衷地对曾幸说了句：“你男朋友很帅撒。”
“是吗？我也觉得。”曾幸笑着回答。
看着她扬起笑意，张伸博亦眉眼弯弯。
两人面上笑意融融，心底却各自压着千般难言的思绪。
约会才刚刚开始，酸涩的离绪却早已提前漫遍心头。
离开几何书店时，张伸博向她伸出右手：“你对这一带似乎很熟，能带着我逛吗？我只要乖乖跟着你走就好。”
“得行！”曾幸不假思索地握住他的手，手掌紧贴着对方的瞬间，他用力地回握住她的手。
他从未用如此力度去握她的手，尽管有些发痛，她却没半点提醒或抽回手的意思，相反地，这点小小的疼痛反而验证了她和他的存在。
她拉着他走进纸云广场，时间还早，晚上演出的布景虽已经搭建完毕，歌手和听众却还没来，即便如此，两人也无所谓地在石阶上双双坐下。
“我和副社长在这里听过演出。”曾幸分享道，“实在是很愉快的一晚，我是在那晚后下定决心追随她的。”
“你还真喜欢她撒。”张伸博调侃。
“嗯，非常喜欢。”她很认真地点头。
“人呐，长大的过程也就是童话幻灭的过程，尤其步入职场更会变得现实。”他感叹，“还能遇见喜欢的人，真的需要放进心里好好珍惜。”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笑了起来。
她的笑容明媚如阳光，张伸博痴痴地看着她，心底漫开淡淡的怅然，多么希望这份笑容可以长久为自己留存。
曾幸心里亦是如此。
两人的手自打牵上后就未曾松开过，这曾是她渴慕并期盼了很久的情景，好不容易实现了，如今她却又要眼睁睁看着它破灭。
这种感觉实在残忍。
但最痛苦的是，她无法说出盘踞在心底的那一句最关键的决定。
他太温柔了，太体恤了，太配合了，加上此情此景，让她如何能贸然把话题导向那个残酷的决定？不，面对这样的他，她实在说不出口。
她就这样抱着为难而矛盾的心情，带着他沿着河岸一路走下去，在独立咖啡馆、手作杂货铺、本土设计师买手店分别逗留了很长一段时间。
两人最后在沿河而设的露天茶坊坐了下来。
直到分别落座后，他们才舍得松开一直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手。
张伸博拿出手机进入相册，将方才在几何书店的合影调出来，目光一落在屏幕上便愈发深情留恋：“你看，我们拍得多好。”
曾幸探过身体，只稍一眼便绽开笑容：“同意，是我今年拍过最满意的照片了。”
她指尖轻轻划过屏幕，细心看着一张又一张照片，眸中之色更加感伤：“拍得实在好，我很喜欢。”
“我也很喜欢。”他衷心地说。
两人不约而同地扯动嘴角，相视一笑。
就着花果茶与点心，他们聊了很久，从在男厕所的第一次碰面，到逐渐加深了解，再到约会中更加确认的心意，说到尽兴处，两人都张嘴率性地哈哈大笑。
走到尽头处，张伸博忽地停下脚步。
“曾幸。”他柔声轻唤。
“嗯？”她随即站定，转身温柔地望向他。
“你太重情，也太仗义了，所以有句话压根说不出口吧？”他笑着问她，明明在笑，可眼底的悲伤却比哭泣还深。
“伸博，我……”顿时，万千思绪一齐涌上心头，她内心有千言万语，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让我来当那个残酷的人吧。”他笑着伸出手，颤抖地抚上她的脸颊，“和你的交往非常愉快，每一次约会也十分期待，你是我曾用心喜欢过的女人。”
“所以足够了，我们潇洒地分手吧，不要拖泥带水。”说到这里时，他蓦地红了眼眶，“不要自责，不要留恋，尽管去你真正喜欢的那个人身边。”
曾幸哭了出来。
泪水起初只是浅浅滑落，然后越来越多，她死死咬住嘴唇拼命控制，最后仍然不禁哭出声来。
“对不起，伸博，真的很对不起。”她哽咽道。
“哭啥子哟！快别哭了撒。”他拍拍她的肩膀，眸子里有泪光闪动，“再哭下去，搞得我也想哭了咋个办？我刚不是说了要潇洒分手吗？”
犹豫片刻，他敞开双臂最后一次拥她入怀：“曾幸，我要走了。如果再呆在你身边，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反悔，所以必须现在就走。”
她只是抽泣着，嘴唇翕动，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走后，你就打电话给李靖。”他连这点都替她细致地考量到了，“让他来找你，知道吗？”
见她没回应，他索性将双手覆在她脸上俏皮地按压着，再度叮嘱：“只有这样我才能放心，能答应我吗？”
她终于挤出了声音：“我答应你。”
“那么，再见了。”他忍痛松手，转身迈步就向前走，“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很棒的梦。”
她伫立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直到他从她的眼帘里彻底消失。
又过了很久，她才掏出手机拨通了李靖的号码。
他很快便接听了电话，依然是带着磁性的声音：“哈罗，很罕见嘛，居然会打电话给我。”
“李靖，我……”她紧紧拎着提柄，顿了半晌，才轻声继续道，“我刚和伸博正式分手了。”
“啥子？”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能想象出他骤然欣喜的模样。
他的语气当即变得热烈起来：“你在哪里？我马上过去找你！”
“可是……不是还要顾店么？”她犹豫着提醒。
“现在还顾啥子店哟！快别逗我了撒。”他激动地嚷了起来，“快告诉我，你在哪里！我现在立刻、马上就赶过去找你！”
“我站在望平坊尽头的出口处。”她说。
他当即切断通话，可以想见他是怎样向客人进行关店的说明与道歉，从临时关店到叫了网约车赶过来，所有的一切堪称雷厉风行全部落定。
当橙色的网约车在路口停下，李靖打开后座的车门，拔腿就朝她狂奔而来。
他跑得很快，加上一双大长腿的优势，没几下就跑到了她的跟前，脸上还漫着惊喜的笑意，也不知道这笑容在脸上挂了多久。
“我来了。”
“嗯，你来了。”
“那个，我好激动撒……真的不知道该说啥子了。”他按捺不住地搓着双手，笑到两排牙齿都露了出来，“虽然这么说很不应该，但我真的好高兴啊。”
“笨蛋。”曾幸伸手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笑得又憨，让人都不知道该咋个说你才好！”
“那就先牵个手撒。”李靖嘿嘿笑着伸出手来，用宽大厚实的手裹住了她柔软的手，“曾幸呐，和我一起……我们一起在成都好好地过下去吧！”
她留意到他用的是“过下去”这个措辞，比起恋爱，更透着股想要一块过日子的展望与期许，话语虽然平实，却悄然触动了她的心弦。
“嗯。”她用力回握住他的手，“一起。”
李靖眸中泛起惊喜之色，低头看向两人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手，眼底的宽慰与欢欣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拉起她迈步就走。
“走，我带你吃巴适的！”
“好呀。”
“想吃啥子？”
“让我想想……该吃啥子好呢？”
这个下午的成都阳光明媚，他的手心很暖，和他牵手一同前行，曾幸心里有股难以言喻的安定与祥和。
是的。
往后余生，她将带着这份温柔的遗憾与成长，和李靖并肩留在成都，奔赴未知却令人期待的新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