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源的代结,比赵掌柜预想中开始得还要快。
三日后,第一批凭据便印好了。
万通没有照搬玉京楼的“甲字”编号,而是另起了一套。
盛字一号。
盛字二号。
盛字三号。
赵掌柜拿着第一张凭据看了半晌,心里还有些说不出的新鲜。
几日前,他还坐在玉京楼里,请沈知微帮盛源把这套东西搭起来。
沈知微拒绝得干脆。
如今不过几日,这张纸还是摆在了他面前。
“第一轮先挑老供货商。”冯掌事坐在旁边道,“虽然沈先生谨慎得过了头,但有些规矩还是有道理。”
赵掌柜点头,这一点两个人倒没有分歧。盛源几百家供货商,不可能第一日便全部放开。
第一批选了十二家,最短的合作三年。最长的一家,从盛源刚在东市开铺时便一直往来。
货物也简单。
生丝。
染好的绸料。
织好的素锦。
还有几批常用染料。
都是盛源平日进出最多的东西。
第一张凭据开给的是江南来的洪记丝行。
与盛源已经做了七年生意,三日前刚送到一批生丝,仓房验过,账房也认了。货款两千三百余两,原本要四十二日以后结。
赵掌柜亲自看过账,拿起商印。
落下。
盛字一号。
洪掌柜拿着凭据去了万通。
万通那边早已经有人等着。
核印。
核数。
填代结申请。
算提前日数。
供货商让出一部分货款。
不到半个时辰,银票便递到了洪掌柜手里。
第二张。
第三张。
第四张。
一天下来,竟没有一处卡住。
傍晚,冯掌事把第一日的明细送到盛源。
“八千六百余两。”
赵掌柜抬起头。
“一日?”
“盛源供货商多。”
冯掌事笑道:“这才八家。”
赵掌柜把那份明细从头看到尾。
货是真的,账是真的,凭据是真的。万通的银子也真真切切到了供货商手里。所有事情都按照纸上的规矩走。没有一点意外。
他心里最后那点不安,也跟着散了不少。
“看来确实没想象中那么麻烦。”
冯掌事喝了口茶,“本来就不麻烦。真正麻烦的是没有货、没有账,却想凭空弄钱。可盛源做了这么多年生意,难不成连自己欠谁的钱都不知道?”
赵掌柜笑了,“那倒不至于。”
……
第二日,又有十几家供货商闻讯而来。
盛源没有对外张榜,可商户之间的消息,一向比什么告示都快。
昨日洪记丝行刚拿了两千多两。
今日一早,卖染料的、供素锦的、做丝线的,便都知道了。
“赵掌柜,听说如今不用等四十日了?”
“也不是不用等。”赵掌柜纠正,“只是你若愿意让一点,可以拿着凭据去万通提前结。”
对面的供货商听完,立刻问,“那能不能给我也开一张?”
第三日。
第一轮三万两已经用了近两万。
冯掌事再来时,身边还跟着万通另一个账房。
“今天又来了七家。”
赵掌柜正在翻供货名册。
“这么快?”
“供货商自己愿意,万通也愿意出银子,有什么理由慢?”
冯掌事坐下来,“照这个速度,三万两撑不到第六日。”
赵掌柜没说话,沈知微那一万两,用了整整十日。他们三万,反倒可能五六日就走完。差距自然不全是规矩。盛源的供货商数量不一定比玉京楼多,但是普遍账期更长,囤货压力也大。
可这种速度,还是让他心里生出一点隐隐的得意。
当初沈知微说,自己的路没走完,不会带别人一起冒风险。
现在看来……
路也未必非得跟着她走。
……
第四日午后,账房送来一张货款确认。
“瑞祥绸号。”
赵掌柜扫了一眼。
一千六百余两。
原付款日三十一日后。
“这家做多久了?”
“这是第三批货。”
赵掌柜抬起头。
“才第三批?”
“前两批都已经结清了。”
账房先生道:“货没出过问题。这一批昨日也已经全部入仓,仓房验过,账也认了。”
赵掌柜没有立即盖印。前面几日,他们挑的都是合作数年的老商户。瑞祥是第一家合作时间这么短的。
冯掌事正好坐在一旁,“怎么了?”
“新商户。”
赵掌柜把凭据递过去,冯掌事看了一遍。
“货有问题?”
“没有。”
“账有问题?”
“也没有。”
“盛源认不认这一千六百多两?”
“自然认。”
冯掌事把纸放回桌上,“那还有什么问题?”
赵掌柜道:“玉京楼第一轮,只做长期合作的供货商。”
冯掌事闻言笑了。
“赵掌柜,这里是盛源。盛源每年往来的商户四五百家,若非要每一家都做上三年五年才能代结,这三万两还做什么?况且长期合作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怕货不真、账不真。”
他伸手点了点桌面。
“现在货就在盛源仓里。账也是你们自己认的。难道因为它只送过三次货,这一千六百两就变成假的了?”
赵掌柜没有说话,逻辑确实没什么问题。
他们防的本来就是假货、假账。如今两样都是真的,瑞祥做过三次,还是做过三十次,似乎并不影响这笔钱该不该付。
片刻后。
赵掌柜拿起商印。
盛字十四号。
印落下去。
“给他。”
账房接过。
“是。”
……
第五日,三万两额度全部用完。
冯掌事把最后一张代结明细放到赵掌柜面前时,赵掌柜自己都怔了一下。
“五日?”
“准确说,四日半。”
冯掌事心情显然很好。
“三万两,二十七笔。现在外面还有十几家在等。”
赵掌柜翻了翻名单,后面几家果然没有做成,额度已经封住了。
“那怎么办?”
“加。”
冯掌事答得毫不犹豫。
赵掌柜抬头,“这么快?”
“为什么不?”冯掌事道,“盛源认下的货款远不止三万。后面排着的供货商也是真的,万通这边资金也不是问题。”
赵掌柜下意识想起沈知微,钱出去不算本事,得等钱回来。
他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冯掌事听完,笑了。
“这话没错。但是银子是万通这边安排的,连我们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呢?而且也不是让盛源无限做。只是三万两对于盛源这样的商号,本来就太少。”他顿了顿,“加到五万。先把后面这些已经认账的供货商接完再停。”
赵掌柜低头看着手里的名册。
五万。
比三万又多了两万。
但盛源单月应付出去的货款,本就远远不止这个数。
从规模上看,依旧算不上激进。
“万通能出?”
“能。”
“还是原来的条件?”
“原来的条件。”
赵掌柜犹豫片刻,最终点头。有钱不赚的是傻子。
“好。”
……
玉京楼的第二轮代结也在这几日重新开了。
两万两。
单户上限仍是一千五百两。
资格没改。
验货、认账、复核,一步没少。
供应商照旧拿着凭据去永兴。
与第一轮相比,已经没人再觉得新鲜。
账房熟了。
永兴的人也熟了。
连万掌柜进来拿确认凭据时,都已经能自己先看编号有没有写漏。
桂清欢站在旁边,颇为感慨。
“以前第一次拿钱,方掌柜问了你八百遍是不是不用还。”
“现在呢?”
“现在嫌账房写得慢。”
沈知微笑了一下。
“正常。东西真正跑起来以后,就应该越来越没存在感。”
桂清欢听得似懂非懂。
“什么意思?”
“最好大家以后觉得这就应该这样。”沈知微道,“那才说明规矩真的留下来了。”
桂清欢正要说话,外面伙计进来送了几张新的货单。顺带说了一句,“东家,方才听西市那边的人说,盛源第一轮三万两已经做完了。”
桂清欢动作一停。
“五日?”
“好像还不到五日。”
她下意识看沈知微,沈知微也抬起了头。
“三万全用了?”
“听说是。”
“下一轮呢?”
伙计哪里知道这么细,摇了摇头。
桂清欢让人出去,转头问,“这速度够不够让你皱眉?”
沈知微还真皱了一下。
“盛源几百家供货商,三万用得快也不奇怪。”
“所以没问题?”
“不知道。”
她没见过盛源的账,自然不会因为别人做得比自己快,就断言一定有问题。
桂清欢笑,“你倒挺客观。”
“本来就是。”沈知微把视线重新落到账册上,“说不定人家万通人多、钱多、商户也熟,比我们效率高。”
“你一点都不酸?”
“我要酸什么?”
“人家五日三万。”
桂清欢敲了敲自己的第二轮账册,“我们还在这里一千五一千五地卡。”
沈知微抬眼。
“桂老板。”
“嗯?”
“赚钱最怕的不是别人比你快。”
“是什么?”
“是看见别人跑,就忘了自己为什么走。”
桂清欢愣了一下。
“这话还挺像鸡汤。”
“那你别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