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锦瑟到底没压住这场骚乱。
那三位宗女见李锦瑟出面,非但不收敛,反而像被点燃了的炮仗,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李含玉直接吼了出来,“李锦瑟,你摆什么谱?要不是我没在尚仪局,哪里轮得到你在这里作威作福?”
“就是!”李凝香的发髻早已被李丹华一把扯散,半边头发披下来,珠钗斜斜地挂在耳边,像只被从窝里掏出来的锦鸡。
她气得发抖,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伸了指甲便去挠人,谁知这一爪下去,没挠着李丹华,倒正正地落在了李淑然的手背上,立时便多了几道红痕。
李淑然最宝贝自己那双手,平日连翻书页都要先用帕子垫着,说这手是要写字的,自己给自己的手上了多少道防护。
如今手背被人挠出三道血印,她整个人像被点着一般,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也顾不得许多了,一把揪住李凝香的衣襟,反手便要往她脸上招呼。
场面乱成这样,全福和定山哪里还敢站在月门外看热闹。
全福最先跑上去,想从中间把人隔开,可他一个小内侍,既不敢推这个,又不敢拽那个,刚挤进去便被李含玉一肘子顶在胸口,疼得他“哎哟”一声弯下腰去。
定山更惨,他身量大,本想凭着力气把人拉开,结果被李宝珎的长指甲在手臂上划出一道血印,又让李凝香的高底鞋踩了脚面,痛得他抱着脚原地跳了好几下,嘴里咝咝地倒吸凉气。
李锦瑟气得脸色发白,站在圈子外头,声音都劈了:“住手!都给我住手!”
可这时候谁还听她的。
那三名宗女越打越来劲,李丹华和李淑然也早打出了火气,谁也不肯先松手。
就在这时,院子门口又冲进来几个婢女。
那是李含玉和李凝香身边的人。
尚仪局有规矩,宗女在此当差,起居自理,婢女不得入内。
可这两人自小养在宫里,哪里真正把这些规矩放在眼里?
平日里婢女们就在尚仪局外头的夹道里守着,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如今听见主子们在里面动了手,哪里还忍得住,呼啦一下便冲了进来,专挑看起来更瘦弱的李淑然下手。
这几个婢女都是做惯粗活的人,身形壮实,力气也大,比那些只会扯头发抠脸的宗女们凶悍得多。
全福和定山本来还在中间左挡右挡,被这四人一冲,顿时摔倒在地,一个磕青了肘子,一个脸上多了几道红痕,模样狼狈极了。
李未央本来还站在外围想着怎么把李丹华先摘出来,一扭头瞧见全福和定山被推得东倒西歪,还挂了彩,顿时也急了。
她也不管自己打不打得过,拎着裙摆便又冲了回去,仗着自己个子比那三个宗女高一些,一把揪住了李含玉的后领,把人往旁边拽。
李含玉没防备,被拽得往后仰去,李凝香又扑过来扯李未央的袖子。
李未央顺手抄起地上一卷竹简,也不管是什么了,横在身前胡乱格挡,嘴里还喊着:“阿姐们!丹华阿姐!先护着淑然阿姐的手!”
她是真的没打过架。
在书院里跟人推搡过,但那是小打小闹,和眼前这阵仗比起来,大约只算得上“互相整理衣襟”。
可此刻她也不怕了,反正不能吃亏。
谁抓了她的头发,她就去抓谁的脸;谁在她胳膊上掐了一把,她就一定要在对方小腿上找回来。
几个小娘子滚在一处,“啊啊啊啊”的尖叫此起彼伏,整个尚仪局还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这是干什么呢?住手!”一声爆喝忽然从月门外炸进来,是个男人的声音。
可打成一团的人已经顾不上了。
谁也不敢先停手,因为一旦停了,对方的指甲和木尺便会立刻招呼到自己身上。
李丹华正与李凝香扭打在一起,李淑然一边护着自己的手,一边用脚去踢李含玉的裙摆;李未央被一个婢女抓住了发髻,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却还死咬着牙,用手肘去顶对方的小腹,定山和全福已经被踩在脚下,爬都爬不起来了……几个人的尖叫声、骂声、衣裳被扯破的撕裂声,混成一片。
“崔朝歌!”那男人又吼了一声。
“在。”崔朝歌的声音几乎是在同一瞬响起,干脆利落。可细听之下,那声“在”似乎比平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
“把她们拉开!”皇帝李隆基站在月门外,身后跟着韦绦和几个吓得脸色发白的内侍。
他今日本是下朝后顺路过来看看祈雨祭祀准备得如何,哪里想得到,还没进门,便听见了里面的鬼哭狼嚎。
他站在门口看见一群平日里端庄得体的宗女们扯头发抠脸,又见李未央那个小娘子被婢女揪着发髻还不忘抬脚踹人,又气又好笑,一时竟也不知该先骂谁。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转头对崔朝歌吼道:“你还愣着做什么?把她们拉开!”
崔朝歌得令,往前迈了一步,又顿住了。
他看着那团在青石地上滚来滚去的彩色人影,眉头紧皱。
这要是几个敌军,他早带人一拥而上,刀不出鞘便能全部放倒。
可眼前是一群小娘子……
她们会哭,会尖叫,会抓人头发,会拿指甲掐人胳膊。他该先拉哪一个?
拉了李含玉,李凝香会咬他;拉了李未央,她大约还要怪他别来帮忙捣乱。
那两个被踩得“哎哟哎哟”叫的内侍见崔朝歌过来,像看见了救星,拼命想往外爬,可刚探出半个身子,又被一个不知从哪扔出来的团扇砸中了后脑。
崔朝歌站在那里,手掌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将心一横,伸手捞起了最外圈一个婢女,像拎小鸡似的把人提到了旁边;再一探手,拽住了另一个婢女的衣领,一把甩到廊柱边上。
接着他脱下外袍,兜头把还揪着李未央发髻的那个婢女罩住,顺势一拉,将人裹着退了两步。
那婢女什么都看不见,哇哇大叫,两只手在袍子里乱抓。
崔朝歌看也不看,只对李未央低声说了句:“松手。”
李未央头发都乱了,脸上还挂着两道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痕,抬头瞧见是他,竟“哇”地哭了出来,伸手就抱住了崔朝歌大声说道:“她们欺负我,还打我!”
她这一哭,旁边李丹华的手也松了,李淑然的脚也停了。
就连李含玉她们三个宗女也愣住了,看着李未央抱着崔朝歌哭得很是凄惨,一时间还真的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
不过,此刻的崔朝歌耳根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的。
可他不敢松手,但又不敢真的抱住李未央……
李隆基站在月门外,看到这一幕,只剩下了长长地叹了口气。
而他身后,韦绦已经连“臣有管教不严之罪”几个字都说不利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