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未央,你也莫要委屈。在尚仪局做事情,哪里由得你挑三拣四?”李隆基转过身,终是又把目光落回她身上。
他负手站着,语气比方才训李锦瑟时缓了几分,却仍带着几分严厉,“她们是司赞,你是掌赞,自己什么身份,心里要清楚。你年纪小,又刚来,被使唤是应当的。你要做的是听话,不是闹事!知不知道?”
“哦。”李未央那声应答闷闷的,显然又要哭出来。
李锦瑟还跪在她旁边,手已经伸过来,用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赶紧认错,别争了。
李未央本也不是不懂分寸的人,此刻便乖乖垂下头,把哭腔又添重了几分:“陛下,臣不委屈了。臣一定好好干活,不辜负陛下的厚望。”
“朕对你也没什么厚望。”李隆基听她这样说,又看她低眉顺眼地跪在那里,湿漉漉的眼睛楚楚可怜,心里那点火气竟也发不下去了。
他皱了皱眉,脑子里转了几个圈,终是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好好干活便是。”
随后,又转头朝李锦瑟道:“李锦瑟,带着人把这里收拾干净,都回去把自己整理好了。你们是宗女,是尚仪局的人,这般模样,和西市上撒泼的妇人有什么区别?若传扬出去,像什么话?!”
“是。”李锦瑟立刻应声。
“还有!”李隆基本已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到底又折了回来,目光扫过满院狼藉,最后落在那几个还红着眼睛、发髻散乱的小娘子身上,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怒意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恨铁不成钢,“你们尚仪局还是吃得太饱了!今日晚膳就不必用了,好好干活。朕记得祈雨的台子还没有搭完,还有不少器物没运过去。你们几个,今晚都去帮着弄。弄不完,不许回来,也不许吃饭!”
“是。”众人纷纷应声。
只有李未央那声“哦”还是闷闷的,尾音拖得极低。
李隆基离她最近,哪能听不见。
他脚下才迈出半步,又收回来,低头看她:“李未央,怎么?你对朕的处置有话说?”
“没有没有!陛下说得极对!”李未央立刻挺直了脊背,使劲摇头,“臣方才是在想,今晚定要更加卖力,争取把祈雨台的活儿全包了。臣跟那几个人可不一样,臣是实心眼的人,不干活便浑身难受!”
李隆基盯着她看了两眼,到底没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一声哼,旁人听不出深浅,但高力士跟了他多年,最是清楚,这小娘子几句非常不像样子的话竟然把陛下那点怒火熄灭了不少。
高力士垂着眼,嘴角极轻极轻地抽了一下,又迅速恢复成一副再恭顺不过的模样。
“但愿如此。”李隆基扔下这四个字,便真的转身走了。
高力士趋步跟上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崔朝歌一眼。
崔朝歌正按着刀站在廊下,目光落在跪在地上还红着鼻头的李未央身上。
见高力士望过来,他这才收了眼,一撩甲胄下摆,转身追上皇帝的脚步。
韦绦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在青石板上跪得生疼,却也不敢揉,只拿袖子掸了掸衣摆,回头朝杨承玄使了个眼色。
杨承玄咧着嘴,像是有千言万语,又全都咽了回去,只匆匆朝李锦瑟这边行了个半礼,便跟在韦绦身后去了。
皇帝既已下令,这几位自然都要到兴庆宫去回话,谁也不敢怠慢。
转眼间,满院子的人走得干干净净,又只剩下李锦瑟她们几个。
日头已经略微偏西,把院子里的狼藉染成一片乱糟糟的暖黄。几只被踩碎的金叶子还散在地上,和断裂的扇柄、揉皱的名录缠在一起。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尚仪局,此刻静得出奇,只有风吹过那排枇杷树,把几片叶子卷到众人脚边。
李未央先从地上站起来,又去拉李锦瑟。
她回头看了看李丹华和李淑然。
李丹华的发髻已经彻底塌了下来,只剩一根发带在脖子后头吊着几缕碎发;李淑然的衣襟被扯歪了,领口斜斜地敞着,手里还捏着半截不知道从谁身上拽下来的丝绦……两个人又气又恨,偏生那模样又滑稽得很。
李未央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
“你还笑!”李丹华气得直跺脚,连忙用两只手去拢自己的头发。
好在她们今日都在尚仪局里当差,不戴什么金簪步摇,只穿着最素净的女官服,便是被抓乱了,也不难收拾。
李未央笑得越发大声,故意学着李隆基方才的语气,板起脸,压着嗓子道:“看看你们,和西市的泼妇有什么区别?”
话没说完,李丹华已经抄起地上一本不知道被谁踩了两脚的册子朝她扔了过去。
那册子在半空中翻了个个儿,不偏不倚却砸在了李锦瑟肩上。
李丹华登时变了脸色,声音都慌了几分:“锦瑟司赞!我、我不是故意的!都是李未央,都怪她!”
李锦瑟没有看她,她依然拉着李未央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李未央还在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可李锦瑟却没有笑。她偏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李未央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你刚才是……假哭?”
李未央愣了愣。
她倒是没有否认,只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哎,别这么说,我方才也真觉得委屈。我娘说过,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嘛。”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李锦瑟没有接话,只是慢慢松开了她的手。
她看着李未央,眼里浮起一层说不清是羡慕还是疲惫的东西,最后只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她的步子很轻,像是不愿让任何人听出她已经倦极了。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落在满院狼藉之上,显得那样孤单和疲惫。
李未央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渐渐淡了下去,甚至都有了些不知所措。李丹华和李淑然也都安静下来,谁也没有再闹,只是看着李锦瑟的房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