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苍珩的脊背绷得笔直,殿内明亮的烛火,也驱不散他周身的寒意,“父皇的意思是,儿臣的婚事,只是一场交易?”
他不是看不懂,他只是不愿意去接受罢了。
所以从始至终把他立为太子,都只是一场交易吗?那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难道,就没有一个人会去在意他的幸福,所有的人都只是想从他这里获取到好处吗?
“自古以来,帝王婚娶,哪一桩不是交易?”皇帝的声音冷得像铁,“你母后当年嫁给朕,带来的是她身后整个家族对朕的支持。如今,温如许嫁给你,带来的,是吏部尚书,是半个朝堂的文官!”
“文官的利益和这链子到底有多长,你比朕更清楚,若是不能让这些朝臣都归顺你,反倒让他们对你生出了轻视,你又如何能坐稳?”
他已经把一切逻辑都嚼碎,实在不知他怎么就听不进去。
再喜欢也不能挡了正妻的位置,最多封个妃位和贵妃,对这样的女子来说已经算是天大的恩德。
“朕要你坐稳这个位置,不是让你来跟朕谈儿女情长的!”
祁苍珩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所以,为了这个位置,儿臣就必须娶一个心如蛇蝎的女人?一个在自己府中都容不下旁人,只会用阴私手段构陷他人的女人,父皇指望她将来母仪天下?”
“她是什么样的品性,朕不关心。”皇帝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帝王独有的冷酷与决断,“朕只知道,她的父亲,能让你在朝堂上少一半的敌人。苍珩,你以为储君之位,是靠着风花雪月得来的吗?是靠着权力,靠着制衡,靠着联姻!”
祁苍珩冷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苍凉与嘲讽:“所以,父皇废了儿臣这么久,就是为了让儿臣学会,如何像个傀儡一样,接受您所有的安排?”
“放肆!”皇帝被他话里的讥讽彻底激怒,他走下御阶,一步步逼近祁苍珩,那双与他极为相似的凤目里,满是风暴,“谁废了你?是你自请离宫,你以为朕是在安排你的人生?朕是在教你如何为君!当皇上本就不易!”
“你喜欢那个玉梦娇,是吗?”皇帝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剖开,“朕可以容忍你宠她,抬举她,甚至封她做贵妃,都可以。这后宫里,朕的女人还少吗?可太子妃,未来的皇后,必须是温家的女儿!这个位置,看的是家世,是背景,不是你那点可笑的喜欢!”
“她不是东西!”祁苍珩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她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在朕眼里,在天下人眼里,她就是你东宫的一个女人!”皇帝的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一个君主,如果连自己的喜好和江山社稷的轻重都分不清,那你这个太子,不如不当!”
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许久,皇帝的语气才缓和下来,却带着更深重的警告意味。“苍珩,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想要的,朕都可以给你。权力,地位,恩宠,你都可以给你那个小司闱。但是,太子妃的人选,没有商量的余地,你不喜欢温家的小姐,那就换别家,文官武将里,总得有一个要入你宫。”
祁苍珩看着自己的父亲,这个天底下最尊贵,也最无情的男人。
他忽然明白了,今夜他无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结局。
他的反抗,在皇帝看来,不过是孩子气的任性。
他的坚持,在皇帝眼里,是为一个女人乱了分寸的愚蠢。
“父皇,”祁苍的珩声音沙哑得厉害,“当年的事,您是不是也觉得,顾太傅……只是一个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你还在为他的死怨恨朕?”
“儿臣不敢。”祁苍珩垂下眼,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儿臣只是在想,父皇的棋盘太大了,儿臣看不懂。儿臣只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你就要为了一个女人,忤逆君父,动摇国本吗?”皇帝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杀意,“苍珩,别逼朕。如果一个女人,成了你走上君王之路的绊脚石,朕不介意……亲手替你搬开。”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祁苍珩的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
父皇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在威胁他。
如果他再坚持下去,父皇真的会对玉梦娇下手。
一个微不足道的六品司闱,在这深宫里,想让她悄无声息地消失,有无数种法子。
到那时,他连她的尸骨都找不到。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夜的冲动,是何等愚蠢。
他以为自己是来为她争取,却不想,是亲手将她推到了刀口之上。
他可以不在乎这个太子之位,他可以和父皇撕破脸,他甚至可以再回景阳城那个冰冷的地狱里去。
可他不能,不能拿她的命去赌。
他赌不起。
“儿臣……知道了。”
祁苍珩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句话。
他所有的愤怒、不甘、怨恨,在这一刻,都被生生压了下去,化作了无边无际的无力与冰冷。
他终于明白,只要他还想护着她,就必须学会妥协。
向这个他最痛恨的皇权,妥协。
皇帝看着他瞬间褪去所有锋芒,重新变得顺从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这就对了。你先是储君,然后才是男人。摆正你的位置。”
“儿臣,告退。”
祁苍珩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缓缓地转过身,对着皇帝,行了一个标准而疏离的君臣之礼,然后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让他窒息的御书房。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带着一种被硬生生折断的孤寂。
常德安看着太子殿下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龙椅上神色莫测的陛下,终是没敢开口。
今夜的风,似乎比往日更冷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