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家的后门被韩老夫人叫人拆开时,里面还挂着旧锁。
那锁不大,锁面被手指磨得发亮。过去十三年,运人、送信、换衣、抬箱,许多不该经过正院的东西都从这里进出。
韩老夫人站在台阶上,命人先卸门轴,再拆门框。
韩家二老爷急忙拦她:“母亲,留一道后门,总比让外人看见里面强。”
“正因为看不见,才留了这么多年。”她把拐杖敲在石阶上,“今日拆。”
门板落地,后巷的风一下灌进来。墙角有一条被青苔遮住的窄沟,沟里埋着几枚铜扣、两只孩童鞋底和一截旧绳。
韩娘娘蹲下去,把铜扣捡起。那是东宫内侍的腰扣。
她的手一抖:“这不是韩家的东西。”
“东西能进来,人也能进来。”沈知微说。
韩老夫人让差役继续挖。石槽下面很快露出一块木板,木板背后贴着一张发黄的值夜表。上头没有完整姓名,只有一串时辰和一个“梁”字。
许青岩看见那字,立刻说:“梁总管?”
韩娘娘脸色发白:“他那时候还只是内侍副总管。”
沈知微问:“你见过他从这里走?”
韩娘娘没有否认。
“我见过。”她说,“他每次来,都不走正院。他先问孩子睡没睡,再问韩钧准备把谁送走。”
韩老夫人的手指慢慢收紧:“你为什么从没告诉我?”
“我以为只要孩子还能活,我就算护住了一条命。”
“你护住了吗?”
韩娘娘抬头,眼里全是泪:“没有。”
巷外忽然传来铃声。太子的人送来一只东宫旧铃,铃底还沾着焦灰。
沈知微把值夜表收好,转身对韩老夫人说:“后门既然拆了,里头的人也该出来。”
韩老夫人点头,命人把韩家所有管事和旧仆叫到院中。
她只说了一句:“今日开始,谁知道什么,自己走到巷口说。”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一名抱着东宫铃的孩子。
孩子看上去不过七八岁,衣服大了一截,袖口沾满了泥。他站在巷口,没有向任何人求救,只把铃抱得很紧。铃身轻轻碰到他的下巴,发出一声闷响。
韩娘娘走下台阶,试探着问:“你从哪里来?”
孩子摇头。
“谁把你带进来的?”
他还是摇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沈知微手里的半张地图上。沈知微把地图收起,蹲到与他平视的位置:“你认识这条水路?”
孩子点了一下头。
“你叫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后厨的孙嫂从人群里挤出来,哭着说:“他叫阿照,是我在灶下捡到的。当年他发着烧,身上只有这只铃。我不敢把他报到户籍里,只能让他在杂役间长大。”
“他会说话吗?”沈知微问。
孙嫂抹泪:“会,只是不肯在人多的时候说。”
沈知微没有追问,伸出手:“铃给我看一眼。”
阿照往后退了一步,手指死死扣着铃柄。韩娘娘看清他的动作,忽然道:“别抢。他不是怕你,是怕铃响。”
阿照的肩膀颤了颤。
沈知微收回手:“那你自己决定。这里的人若要把你带走,谁都得先经过我。”
孩子盯了她一会儿,才把铃递过去。铃底刻着一条极细的线,像有人用针尖划出半个“照”字,后面还有一串数字。
许青禾凑近看:“这不是名字,是库房编号。”
“编号对应哪里?”沈知微问。
韩家一个老管事猛地跪下:“姑娘,那不是库房编号,是孩子入册时的次序。阿照排在第十九,原本要送进东园。”
“原本?”
老管事把头压得更低:“后来东园说缺人手,名单被改过。他没有被送走,和另外四个孩子一起留在韩家做杂役。”
二老爷怒斥:“你胡说!韩家什么时候养过这些来路不明的孩子?”
“你当然不知道。”老管事抬头,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你只在月底看银子,从不看谁被抬出去。后院那口废井每逢下雨就会堵,是谁叫人连夜清的?不是为了排水,是为了把孩子用过的药渣冲走!”
二老爷抬手便打,裴砚书横剑挡在两人之间。剑鞘撞上他的手腕,疼得他连退几步。
韩老夫人看着二儿子:“你还要继续遮?”
二老爷喘着粗气:“母亲,事情是韩钧做的,不是我。”
“那这串库号是谁替他抄的?”
韩老夫人从袖中拿出一枚断掉的骨笔,笔杆上刻着二老爷的私印。她把骨笔扔到地上,周围的人都看见了上面的墨痕。
沈知微让人把所有管事分开看押,随后问阿照:“你还记得那四个人吗?”
阿照摇铃的手停住。他指了指冷水河,又指了指东宫方向,最后在地上画出一条弯曲的线。
“他是在说,有人沿水路来过。”许青禾低声道。
阿照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孩子:“铃响,他们就带走一个。”
巷子里一片死寂。
“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沈知微问。
“昨天。”
“带走了谁?”
阿照抬起头,望向韩家后院最深处:“一个姐姐。她说她叫青禾,可他们叫她阿檀。”
韩娘娘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沈知微正要问下去,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一个禁卫翻身下马,拱手道:“太子急召沈姑娘入宫。东宫旧铃已经找到了,铃底藏着东西。”
阿照把铃从沈知微手中夺回,紧紧抱在怀里。
沈知微看向韩老夫人:“今日这里先封。谁敢动一只箱子,按毁证论处。”
她带着阿照往外走。走到巷口时,阿照忽然停下,对着韩家那道被拆开的通路说:“里面还有一个。”
“谁?”
阿照没有回答,只把铃摇了一下。
这一回,铃声没有传远,后院深处却响起了同样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