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请去喝的茶,从来都不是茶。是验。验你怕不怕,验你肯不肯来,验你来了还出不出得去。
暗水比老乔说的还要长。
青伞船的桨声在头顶追了半里,渐渐被水下的暗礁与回漩涡开。老乔一头汗,却不敢停,撑着船从一道塌了半边的旧桥洞底下钻过去,又连拐两个水眼,才把篷船泊进一片枯苇荡里。
阿宁小小的手一直抓着沈知微的衣角,抓得指节发白。阿满醒了,看见四周黑漆漆的水,第一句话是:“裴娘子,我们出来了?”
“出来了。”沈知微抬手,把她鬓边一缕湿发别到耳后,“饿不饿?”
阿满摇头。她看向篷底那一角油纸包——那里面,是从清议厅里带回来的半句话。邓七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只刚出生的雀。
“姑娘,”老乔压低声音,“青伞收了废埠的口,这条水路,往后不能走了。”
“我晓得。”
“还有一事。”老乔的声音更低,“崔府的人,上午去过废埠。问了我三个问题——船上几口人,去哪边,靠谁的线。”
沈知微眼神一凛:“你答了?”
“我答的是实话。”老乔咧了咧嘴,“我说我老了,眼花,撑船只看水,不看人。”
“他们信吗?”
“不信。”老乔倒也坦然,“所以他们留了话——三日内,废埠要清人。”
篷里静下来。
沈知微望向苇荡外那一线灰白的天。清议厅里那一角图,把崔文衡逼到了灯下;可灯下的人没有被拿下,反手就把水上的路,一并掐了。
这是报恩,也是报仇。一报还一报。
“老乔,”她开口,“三日内,你自己走。走得越远越好。”
“我走了,你们的水路呢?”
“我们没有水路,也能走。”沈知微把那只药匣取出来,重新贴身收好,“你一条老命,是留着将来上堂作证的。不能耗在水里。”
老乔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进她手心。
是半枚铜钥。钥身磨得发亮,一头弯,像一钩残月。
“这是当年北汊水眼上,那个人临走时落下的。”老乔道,“我留了七年。今日给你。”
“他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他姓什么。”老乔摇头,“我只记得,他上船那夜,袖口压着一道白线。他同我说了一句——‘潮平不是线索。人才是。’”
沈知微指尖一紧。
又是白线。
她没有再问。只把铜钥收进袖中,低声道:“这三日,你撑船往南。若有人问起,便说老乔淹死了。”
“我命硬,淹不死。”
“那便说,你回了乡下,再也不出来了。”
老乔笑了。他扛起那半卷湿绳,弯腰出篷,又回头看了一眼睡着的阿满和邓七。
“姑娘,你那句准话,我记着。”他说,“废埠的人,递过七个。我一个都没忘。”
蓑衣消失在芦苇里。沈知微站在篷口,目送那叶小舟顺水去了。
她转身回来时,阿满已经醒了,正就着水,看自己掌心那幅画。
那是阿满自己画的一只手。
茶桌上,那只手靠近茶杯时,小指会往里缩一下。袖口有梅烟墨味。这幅画,是她被裹在破席里那夜,凭着记忆,一笔一笔描下来的。
“裴娘子,”阿满忽然抬头,“我昨夜又想了一遍。那只手,右手小指缩下去的时候,腕骨会先抬一抬。像怕人看见他袖口。”
“什么袖口?”
“一道白边。”阿满的声音发紧,“我先前不敢说。今日见了这幅画,我才敢说——那不是白边。是线。缝在袖口里的一道白线。”
沈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截图的人,袖口有白线。灰伞进韩家别院那夜,抱伞柄的人,袖口压着白线。御前传旨的人,进门前先咳一声,袖口压一道白线。
一只手,把三条线,缝到了一处。
她蹲下来,平视着阿满:“阿满,你这双眼睛,比十页纸都金贵。从今日起,你只做一件事——看。看清每一个人靠近茶杯的手。”
“我不怕看。”阿满把画折好,收进贴身,“我就怕看错了,害你们白拼命。”
“看错了,我担着。”
话音未落,篷外传来三下轻叩。不是船桨。是指节敲在船帮上的暗号。
阿生掀开篷帘一角,神色复杂:“姑娘,旧书铺那边递话来了。”
“说。”
“有人给大人递了张帖子。”阿生递过来一张湿纸,“魏府送来的。请——”
他顿住。
“请谁?”
“请姑娘您。”阿生抬起头,“磨坊摆茶。魏廷山,昨夜从清议厅走了之后,第二日一早,便派人来请。”
“只请我?”
“只请沈知微。”阿生道,“帖上写得明白,裴大人不便同行。”
邓七在旁边听见,一把抓住船帮:“不能去!魏廷山那个人,一杯茶淹死过三个人!”
“所以他才请我。”沈知微把帖子看完,折好,“他若要我死,清议厅外便能动手。他摆茶,是还要一样东西。”
“什么?”
“我的一句话。”沈知微望向磨坊的方向,“或者,他的一个试探——看看我这个沈家女,到底知不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她站起身,把药篮提到手里。
“阿生,你回旧书铺,守着我娘和阿宁。邓七留下,谁也别见。”
“那您?”
“我去。”沈知微把袖子理平,“他摆的是茶。我便去认一认,摆茶的是哪只手。”
磨坊在城西,荒了半边。白日里看,像一堆塌了架的旧木头。可沈知微一到坊前,便闻见了一股极淡的味。
潮旧纸箱的湿气。压不住的梅烟墨。
阿满说过的话,在她耳边响了一遍——小指往杯底一缩,腕骨先抬。
坊里已摆了一张桌。桌上两盏茶,一盏空着,一盏满着。
满的那盏,杯沿有一圈极浅的唇印。摆茶的人,已经喝过一口,试过毒。
空着的那盏,是给她备的。
桌边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圆脸,笑模样,穿一件半旧的绸袍。户部尚书,魏廷山。
“沈姑娘肯来,魏某甚悦。”他抬手示意,“坐。茶是温的,不妨事。”
沈知微没有坐。她站在桌边,目光从那盏空茶,慢慢移到魏廷山的右手上。
那只手搁在膝上,离茶杯很远。
远得像在刻意避着。
“魏大人摆茶,请我一个罪臣之女。”她缓缓道,“就不怕污了您的户部衙门?”
“污?”魏廷山笑了,“魏某在户部这些年,经手的账,比姑娘见过的脸还多。账上的人,分三种——能用的,能换的,能写的。”
“写”字落地,他端起自己那盏茶,呷了一口,忽然问:“沈姑娘,你恨不恨崔文衡?”
“不恨。”
“哦?”
“恨一个人,费的是自己的精神。”沈知微平静地看着他,“我精神不多,省着查案。”
魏廷山似乎没料到是这个答案,愣了一瞬,随即大笑:“好。沈姑娘比传闻里,还有趣。”
他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推过桌面。
“魏某也不绕弯子。崔文衡要你闭嘴,魏某不要。魏某只要你一句话——从今夜起,沈家旧案,查到许家为止。再往下,就当没看见。”
沈知微没有接那张纸:“往下是什么?”
“往下,是你查不起的东西。”魏廷山笑容收敛了一些,“沈姑娘,你是个聪明人。你该知道,这京城里有些账,不是账。是命。一个人的名字,写进哪一册,哪一日,用几笔银——这都不是你一个女人该问的。”
“哪一册?”
“你不需要知道。”
“魏大人。”沈知微抬起眼,“我昨夜在清议厅里,已经问出来了。”
“河工图里截下来的半句话,袖口有白线。北汊卯初的车,车牌是崔府的,人是您魏府的。崔府前头书房收后话,收的是谁的话?”
她向前一步,手按在桌沿:“魏大人,您刚才说,名字写进哪一册,用几笔银。我现在只问您一句——”
“十三年前,第一个把‘沈’字写进那本册子的人。”
“是谁?”
坊里静得能听见茶烟升起的声音。
魏廷山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地收了。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终于抬了起来,端起了茶盏。
小指,往杯底缩了一下。
腕骨,先抬了一抬。
沈知微看清了。阿满画的那只手,同眼前这只,笔笔都对得上。
魏廷山呷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放下,才开口:“沈姑娘,你今日问的这句话,魏某可以当没听见。”
“但有一句话,我要送给你。”
他站起身,掸了掸袍角,声音低下去:“你要往下查,可以。今夜子时,城西断狮口,灰门。有人要换一个活口出去。”
“你若有本事,便去接。”
“接得到,你便知道,那本册子,究竟是谁在写。”
他转身往坊后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了半步,侧过半张脸。那一瞬,他袖口忽然被风掀起一线。
袖口里,缝着一道极细的白线。
“沈姑娘,”他没有回头,“老魏劝你一句。会说话的人,一个个都太短命。你今天能站着出去,是魏某还想用你。”
“等我不想用了——”
帘落。人走了。
沈知微独自站在磨坊里,看着面前那两盏茶。满的那盏,唇印已经凉了。空的那盏,茶烟也散了。
她伸出手,把空盏端起来,走到门口,泼进泥里。
“茶我收了。”她轻声道,“话,我也记住了。”
阿生从坊外闪进来,低声道:“姑娘,他说的是真的?灰门真有人换活口?”
“是真的。”沈知微把药篮提到手里,“但他不会平白告诉我。他告诉我,是因为他要在灰门外头,把接活口的人,一并收了。”
“那还去?”
“去。”沈知微看向断狮口的方向,“他漏了两样东西。”
“哪两样?”
“第一,他袖口那道白线。第二——”她握紧袖中那半枚铜钥,“他说‘接得到,你便知道那本册子是谁在写’。这句话,是他自己说出来的。”
“灰门里等着的,不是活口。”
“是那本册子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