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洛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地照进来,空气中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像是被搅动的星尘,缓慢地旋转飘浮着,落在一个不属于它们的时空里。
凌洛打了个哈欠,赤着脚踩过地板,走进卫生间。
冷水冲过脸颊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
眼睑下方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劁!
凌洛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敢耍老子,通通去死!
什么狗屁世界,竟然是个人都敢骑到他头上!
凌洛拿起毛巾擦了擦脸,然后把毛巾往架子上随手一甩,转身出了卫生间。
他掏出手机,打开了通讯录。
凌洛给四个人分别发了一条消息,内容一模一样,连标点符号都没有差别。
【下午三点老地方见,有事说,必须来】
收到消息的四个人,反应各不相同。
陆泽川正在开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投影仪上显示着最新的项目进度表,产品经理正在汇报下周的上线计划。
手机震动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陆泽川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对满会议室的下属说了一句:“今天的会到此为止。”
然后不顾所有人惊讶的目光,起身走出了会议室。
池怀衍正在和一个供应商谈合作。
他看了一眼消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池怀衍对那个合作商说了一句“抱歉”,然后起身就走,留下对方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一脸茫然。
沈渊正在查看当天的手术安排。
他看完消息,沉默了片刻,然后对护士长说:“下午三点的手术,调到明天。”
护士长想说什么,但看到沈渊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温念洛正在公司上班。
他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签一份文件。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开了一小团墨迹。
温念洛放下笔,拿起外套冲出办公室,提前下班了。
下午三点,四个人准时出现在了那家烤鱼店门口。
这是几个人第一次一起吃烤鱼的地方。
一个月多前,凌洛组的局,说是“庆祝比赛活动胜利”。
那天凌洛喝了不少酒,脸颊泛红,笑得眉眼弯弯,举着杯子说“谢谢兄弟们照顾我”,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醉意,听得人心都化了。
那时候他们都觉得,这个人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现在想来,真是不自量力。
烤鱼店的招牌比上次褪色更严重了,但生意依然很好。
门口的电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出一阵阵混合着辣椒和孜然香气的热风。
透明的门帘被进出的人掀开又放下,每一次掀开的间隙里,都能听到里面的喧哗声和锅铲碰撞的叮当声。
老板还认得他们,看到他们一个个走进来,还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啊!你们那个帅哥小朋友呢?今天没一起来?”
没有人回答他。
四个人沉默地穿过大厅,走进最里面的包厢。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隔绝了最后可以喘息的余地。
四个人坐在各自的座位上,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每跳动一下,都像是在他们的心上踩了一脚。
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池怀衍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不停地用手背擦拭,但汗水还是不断地冒出来。
陆泽川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雕塑,只有攥紧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沈渊推了好几次眼镜,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今天尤其频繁。
温念洛则一直盯着门口,目光里交织着期待和恐惧。
三点半。
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凌洛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和西裤,干干净净的。刘海随意地搭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更加年轻,也更加迷人。
四个男人看到凌洛,似臣民见到了君王一般,同时站了起来。
凌洛缓缓走进包厢,红底皮鞋踏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地敲在四个人的心上。
他在桌子主位上坐了下来。
那个位置背靠着窗,是整个包厢里视野最好的位置,可以看清每一个人的表情,而他的脸却隐在逆光中,让人看不真切。
凌洛抬起头,目光从四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他挑了挑眉,“坐。”
四个人应声坐了下来。
凌洛没有急着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闻了闻,然后小口小口地喝着。
凌洛越是从容,四个人的心就越是往下沉。
慌乱慢慢地攥紧了他们的心脏,一点一点地收紧,直到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
半晌,凌洛才缓缓放下茶杯。
他点亮手机屏幕,然后将手机推到桌子中央。
手机的背面贴着桌面滑行了一段距离,最终停在了圆桌的正中心,躺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那个群聊的聊天记录。
【小洛后援会】
除了温念洛之外的几个男人,在看到那个截图后,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凌洛看着他们的表情变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慢条斯理地开口。
“谁先拿下这个老实人,谁赢。”
凌洛刚念出第一句,三个男人的肩膀就同时抖了一下。
池怀衍的喉结上下滚动,莫名打了个冷颤,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
“玩玩就甩。”
第二句。
三个男人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陆泽川的指甲陷进了掌心的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心里的痛比手上的痛强烈千百倍。
“让他人财两空。”
第三句。
三个男人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沈渊的眼镜片上蒙上了一层雾气,他想要伸手去擦,但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凌洛念完了。
三个人在他的注视下,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凌洛转过头,看向了温念洛。
“你很久之前就知道吧?”
温念洛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嘴巴张着想要为自己辩解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所有的辩解,在事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凌洛静静地看着温念洛,等着他的回答。
包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在宣告他们的死刑。
池怀衍终于忍不住了。
他急得满头是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皮肤上。
池怀衍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里带着哀求:“小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凌洛睥睨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闭嘴。我让你说话了吗?”
池怀衍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心脏狂跳不止。
咚咚!咚!咚咚!
他被凌洛冷脸的模样迷得神魂颠倒。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阳光笑意的脸,此刻冷得像是一块冰,眉眼间带着一种凌厉的美,寒光凛冽,让人不敢直视。
池怀衍一边被这种扑面而来的上位者气息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一边又被凌洛话语中的冷漠刺痛得体无完肤。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凌洛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好辣,又好痛。
陆泽川的掌心被掐出了一道道深深的血痕,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在深色的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
他低着头,不敢看凌洛的眼睛。
陆泽川怕自己一看,就会彻底崩溃。
沈渊推了推眼镜,这是他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那些条理清晰的逻辑,在这一刻全都失效了。
温念洛看着凌洛,眼眶渐渐地泛红了。
从一开始,他知道这个赌约,却没有选择告诉凌洛,而是跑去和陆泽川对峙,威胁对方离开凌洛。
一步错,步步错。
他以为自己是保护者,到头来,他和那三个人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他也是骗子。
只是骗的方式不同而已。
一个是明目张胆的欺骗,一个是披着温柔外衣的隐瞒。
本质上,都是对凌洛的不尊重。
凌洛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说话,轻轻地笑了。
“怎么...”
他好整以暇地用食指点了点太阳穴,语气玩味,像是在逗弄一群困兽。
“大赌徒们不解释一下?”
包厢里的四个人,都从那轻描淡写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压迫感。
那个他们曾经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的“老实人”,此刻坐在主位上,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审判者,俯瞰着他们这些等待判决的囚徒。
而他们,竟然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心思,心甘情愿地臣服在凌洛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