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死亡三号线,依旧是熟悉的窒息与拥挤。
林山靠在车厢连接处冰凉的金属壁上,周身被人潮裹挟的闷热死死包裹。
隧道灯火飞速倒退,化作一道道惨白流光,在昏暗的车厢里反复划过,映得一张张疲惫麻木的侧脸忽明忽暗。
地铁缓缓到站。
林山随汹涌人流挤出车厢,踏入通往火车站的冗长通道。
夜里十点二十分,粤市南站依旧人声鼎沸。嘈杂声浪层层叠叠,彻底盖过深夜本该有的安静。
站台广播缓缓响起,K512次列车正式开始检票。
林山背上双肩包,跟着队伍缓步走向站台。老旧的绿皮火车静静蛰伏在铁轨上,车厢透出暖黄灯光,温柔切开深夜的寒凉,看着安稳又平和。
他找到自己的下铺,简单安置好行李,仰面躺了下去。
车身微微震颤,伴着铁轨规律的声响,列车缓缓驶离站台,奔赴南方。
口袋里的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
是好友大熊发来的新闻链接,标题刺眼醒目:湛市地区报告多例急性呼吸道感染病例,专家紧急提醒加强防护。
林山随手点开,快速扫过正文。
神情一凝,文中提及的发热、干咳、浑身酸痛等症状,和卧病在床的父亲几乎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划开评论区,几条零星留言格外扎眼。
“患者情绪极度暴躁,具备攻击性”,“不止是感冒,不对劲”。
可这些突兀的评论转瞬就被海量无关留言冲刷、覆盖,彻底消失。
随即松了口气,父亲可没有这些症状!
林山指尖一顿,没有再深究,随手熄灭了手机屏幕。
他转头望向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漆黑无边。旷野深处散落着点点零碎灯火,孤寂又微弱。
列车在夜色里全速疾驰。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哐当、哐当”声,沉闷、规律,一遍遍回荡在耳畔。像一场无声的倒计时,缓慢压迫着人的神经。
他缓缓闭上眼,心底生出一点微弱的期许。
五年日复一日奔波劳碌,伺候形形色色的游客,他早已身心俱疲。不如回海边老家,开一间小小的民宿。枕海风,伴沙滩,守着朝夕不绝的海鲜烟火,过一段真正属于自己的安稳日子。
这个念头稍稍抚平了连日的疲惫与焦灼。
林山调整睡姿,在列车温柔又颠簸的律动里慢慢松弛,沉沉坠入睡眠。
凌晨五点四十分。
列车准时驶入湛市西站,急促的刹车震颤穿透整节车厢,猛地将林山从浅眠中拽醒。
到站广播清晰响起,车厢里瞬间热闹起来,窸窣声响此起彼伏。旅客起身收拾行李,低语声、拉链摩擦声、行李箱滚动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整夜的沉寂。
林山背起背包,顺着缓慢挪动的人流走向车门。
他身前隔了三四个人,站着一个穿灰色短袖的中年男人。男人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大号蛇皮袋,从上火车开始,咳嗽就没停过。时轻时重,干涩浑浊,听得人心烦。
周遭乘客默契侧身,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没人愿意靠近这个满身病气的陌生人。
此刻,男人踮着脚,费力拖拽行李架上的蛇皮袋。袋子貌似分量极沉,他手臂青筋紧绷,微微发抖。稍一用力,一阵剧烈的咳嗽骤然袭来,瞬间压得他弯腰驼背,肩背剧烈起伏。
“前面能不能快点?让一让!”
身后传来乘客不耐烦的催促,焦躁又刺耳。
林山默默侧身避让,目光无意间落在男人身上。
车厢昏暗的灯光扫过他裸露的后颈,几块不规则的暗红色斑疹突兀盘踞在皮肤上,颜色暗沉,像凝滞的淤血,又像诡异的红肿过敏,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一丝寒意莫名窜上心头。
难道是烈性传染病?
林山立马从背后侧边口袋里拿出口罩戴上,为了避免不将其他病菌带回家中。
出站的人流缓缓向前挪动,那名咳嗽的中年男人始终走在他前方五六米处,沉重的蛇皮袋压得他步履踉跄、摇摇欲坠。
咳嗽越来越凶,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撕裂般的沙哑,好几次脚步虚浮,几乎要直直跪倒在光洁的地面上。
“阿叔,您还好吗?要不要我帮您叫车站工作人员?”
旁边一名拖着浅色行李箱的年轻女孩心生不忍,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男人艰难地抬起头。
这一刻,林山看清了他的整张脸。
整张面庞透着极不正常的潮红,没有半点正常的血色质感,满是诡异的燥热。眼白爬满密密麻麻的血丝,浑浊赤红。嘴角挂着细碎白沫,神情涣散,视线根本无法聚焦。
男人嘴唇翕动,似是想要道谢,喉咙却挤不出半个字。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撕扯胸腔的剧烈咳嗽。
下一瞬,一口暗红血沫猛地喷涌而出,重重溅落在女孩浅色的行李箱外壳上。
洁白箱体瞬间被浸染,血色迅速晕开蔓延,像骤然泼洒的浓墨,刺目至极。
“啊!”
女孩浑身一颤,瞬间松手,踉跄后退两步。
惊恐的尖叫,瞬间刺破车站的嘈杂。
人群当场骚动起来。有人下意识捂紧口鼻,脸色仓皇;有人快步抽身,急于远离;有人颤抖着举起手机,慌乱录像。
恐慌如同潮水,瞬间席卷全场!
众人注视下,中年男人佝偻着身子,双手死死抵在膝盖上,指节用力到泛出死寂的惨白。
暗红血水混着浑浊涎水,不断从他大张的嘴角滴落,砸在冰凉光洁的瓷砖上,绽开一朵朵黏稠模糊的暗色血花。他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粗重的声响,像破旧风箱被蛮力撕扯。湿漉漉、血淋淋的“嗬——嗬——”声反复回荡,裹挟着浓重血腥气,令人头皮发麻。
“抱歉!请大家让让!”
两道急促的脚步声疾速逼近。
两名车站工作人员快步冲来。年轻者一边奔跑,一边对着对讲机急促汇报,声音紧绷发颤;年长者率先上前,伸手想去扶男人的肩膀。
“这位旅客!你能听见吗?身体哪里不舒服……”
话音未落,原本佝偻颤抖的男人,身体猛地一僵,随即骤然挺直脊背。
他以一种极其僵硬、诡异的速度,缓缓转身,正对上前的两名工作人员。
方才满面的潮红彻底褪去,整张脸覆上一层濒死般的青灰惨白。太阳穴皮肤下,数条暗紫色血管蛛网般凸起、扭曲、跳动,狰狞可怖。最骇人的是双眼——瞳孔极致扩散,彻底吞噬虹膜,只剩两个幽深漆黑、毫无光亮的空洞。
嘴角违背人体常理,缓缓向耳根撕裂、咧开,极大地撑开,露出一口沾满血沫的牙齿,戾气森森。
两名工作人员看到这一幕,动作骤然停滞,僵在原地,眼底盛满猝不及防的惊骇。
围观人群的窃窃私语更是瞬间炸裂成恐慌嘶吼。
有人看清他诡异的神态与漆黑空洞的瞳孔,瞬间脸色惨白,嘶声大喊:“咬人了!这是丧尸?快跑啊!”
喊声落下,全场彻底大乱。
异变骤起!
男人猛地暴起,像一头挣脱束缚的失控野兽,狠狠将身前年轻工作人员扑倒在地。
“咚——”
沉闷厚重的撞击声响起,年轻人的后脑勺狠狠砸在坚硬瓷砖上,听得人心头骤缩。
不等对方挣扎,男人已然低头俯身,牙齿带着极致蛮力,狠狠钉进年轻人脖颈左侧的颈动脉。
锋利齿尖瞬间刺破皮肉,温热浓稠的深红血液汹涌喷涌而出。
“啊——救……命……!”
短促凄厉的变调惨叫挣脱喉咙。年轻人双手徒劳抓挠,双腿剧烈痉挛踢蹬,拼命挣扎。
可压在他身上的躯体重如铁石,纹丝不动。怪异男人喉咙里溢出低沉浑浊的“呜呜”低吼,像野兽进食的满足呜咽,带着疯狂的占有欲。
它的头颅不断下压、撕扯,任由鲜血彻底浸染整片脖颈。
“住手!快松开!”
年长工作人员目眦欲裂,红着眼扑上前,伸手就要强行掰开男人的头颅。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男人猛地抬头。
整张面庞被温热黏腻的鲜血彻底糊满。暗红血水顺着扭曲的颧骨、深陷的眼窝、咧开的嘴角肆意流淌,在下巴聚成厚重血线,一滴滴砸在年轻人微弱起伏的胸膛上。
似是得到短暂的满足,他缓缓松口,却依旧死死压在受害者身上,不肯挪开。
原本痛苦浑浊的嗬嗬声,化作一声高亢、狂躁,充斥着原始狩猎感与炫耀感的刺耳嚎叫——
“嗬——!!!”
年长工作人员如此近距离看到这个可怖的脸,已经彻底被吓傻了。
而这声刺耳的嚎叫,更是让原本僵住的人群彻底崩盘,有人尖叫着四散奔逃,有人腿脚发软瘫倒在地,慌乱的哭喊、尖叫、奔跑声混杂在一起,彻底淹没了车站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