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是从搪瓷杯里爆发的。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红光,是一种灿烂的、带着金色光晕的深红。整个棚子都被这道光照得透亮。
林震天额头上的树皮斑块,在金色光丝被完全抽离的瞬间,变成了一块干枯的死皮,“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粉末。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了下去,被旁边的雷震一把接住。
“结束了?”林晚看着林震天光洁的额头,声音都在抖。
“还没。”沈风的眼睛紧紧盯着手里的搪瓷杯。
金色光丝已经完全没入了红麦的麦穗里。杯子里的那株红麦,不再是枯草的模样,它重新挺立起来,每一颗麦粒都像红宝石一样晶莹剔透,内部有金色的光在流动。
红麦活了。而且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获得了新生。
几乎在同时,整个农场的血仙麦都起了反应。
东坡上,成百上千株血仙麦的麦穗齐齐亮起,深红色的光芒连成一片,将半个夜空都染红了。
第二把钥匙,不再属于林震天。它被沈风“种”进了血仙麦的基因里。
从现在开始,每一株血仙麦,都是钥匙的一部分。整个农场,就是第二把钥匙。
裂口处,那只巨大的灰色爪子突然停住了所有动作。
它失去了目标。
林震天身上的钥匙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整个农场都散发着淡淡的钥匙气息。到处都是,但又没有一个明确的焦点。
这让渊母的分体彻底陷入了混乱。
它的指令是夺取钥匙,但现在钥匙变成了一片大地。它该怎么夺取?把整个农场都吃掉吗?
“吼?”
地底传来一声困惑的低吼。巨爪在半空中茫然地挥舞了两下,然后开始萎缩,往裂口里退去。
“想跑?”沈风冷哼一声。
他将手里的搪瓷杯递给林晚。“看好它。”
然后他转身面向裂口,双手猛地往地上一按。
“吃饱了就想走?把命留下!”
三公里范围内的根网,所有力量在这一刻被催动到了极致。
地面裂开了更多的口子。但这次冒出来的不是浊流,是无穷无尽的褐色根须。根须像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向中心的巨大裂口,灌了进去。
地底下传来分体惊恐的尖啸。
它想跑,但来时的路已经被根须堵死。它被沈风用根网包了饺子。
褐色的根须疯狂地钻进它的身体,净化、凝固、吞噬。分体巨大的身躯在根须的绞杀下,快速溶解、分解。
不到三分钟,地下的所有尖啸和震动都停止了。
那个比卡车大十倍的分体,连同裂口里的灰色浊流,被根网消化得一干二净。甚至连那股腥臭味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雨后泥土的清新气味。
根须退回地下,裂口在根系的作用下开始缓缓愈合。
铁壁和他的人站在旁边,从头到尾,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们带来的所有设备、所有方案,在这场神仙打架一样的战斗中,连个响都听不见。
“结束……了?”一个年轻的队员小声问。
铁壁没有回答。他看着沈风。
沈风站在田埂上,身上的褐色纹路正在缓缓褪去,重新隐入皮肤之下。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他赢了地面这场。但真正的战争,还在地下。
沈风闭上眼,意识沉入地底。
核心区空腔的根网屏障外,渊母的先遣队还在撞击。但撞击的力度,明显减弱了。
它的主体,那个在水脉深处移动的巨大阴影,也停了下来。
它也感觉到了。第二把钥匙,没了。
它的计划,被彻底打乱了。
沈风的意识,顺着根网,穿过岩层,穿过水脉,第一次主动地“看”向那个巨大的存在。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一个意念,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郑远山手里是最后一把钥匙。他准备和第三节点一起沉了。你永远也拿不到。”
“我这里的钥匙,变成了这片地。你想拿,就得把这三公里连根拔起。但只要我活着,这片根网就不会断。”
“你输了。”
水脉深处,传来一声饱含着无尽愤怒和不甘的咆哮。
整个山体都在这声咆哮中颤抖。
但也仅此而已了。
几秒钟后,渊母巨大的阴影开始后退。它放弃了。它知道,眼前这个和整片土地融为一体的人类,是它无法战胜的存在。
它退回了水脉的最深处,带着它那破碎的、永远无法实现的野心,重新陷入了沉睡。
或许几百年,或许几千年,它都不会再出来。
核心区的撞击停止了。
一切都安静了。
沈风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走到棚子前,沈长山正靠在柱子上,手里捧着那个重新亮起来的搪瓷杯,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沈风从未见过的光彩。
“爸。”
沈长山抬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麦。
“它说,它现在是你的一部分了。”
沈风笑了笑。
他走到林震天身边,后者已经醒了,正摸着自己光溜溜的额头,一脸的难以置信。
“谢了。”林震天看着沈风,憋了半天,只说出这两个字。
“以后农场的猪粪你包了。”
“……操。”
另一边,沈风找到了靠在墙角的审风。她体内的渊母碎片被清除后,整个人虚弱到了极点,但意识是清醒的。手腕上的灰色标记,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痕迹,估计再过几天就会彻底消失。
“你……”审风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总局那边,报告你自己写。”沈风说。“就说七〇三地面站点出现新型异常植物,具备高度区域封锁能力。渊母的分体接触后被净化。完毕。”
审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沈风的意思。
这是在给她,也是给第七区域管理局一个台阶下。
她点了点头。“好。”
铁壁走了过来,表情复杂地看着沈风。“总局那边,我会如实上报。至于怎么定性……”
他看了一眼这片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生机勃勃的农场。
“我想,这里以后不需要我们了。”
说完,他敬了个礼,然后带着他的人,默默地离开了。他们来时气势汹汹,走时悄无声息。
……
一个月后。
农场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猪圈重新盖好了,比以前还大。林震天骂骂咧咧地在里面铲着猪粪。
东坡的血仙麦长势喜人,红色的麦穗在夕阳下像一片燃烧的火海。
沈风坐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切。身上的褐色纹路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和这片土地的连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
林晚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过来,坐在他身边。
“喝点吧,解解暑。”
沈风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了。”
“爱喝不喝。”林晚白了他一眼。
两人没再说话,就这么并肩坐着,看着远方的落日。
突然,沈风的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金种残意。
是郑远山的声音,从那台锁在柜子里的对讲机里传来,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沈老板……我把坐标发过去了……”
“那棵桂花树……一定……”
声音断了。
沈风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林晚问。
“没什么。”沈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活干完了,总得有人收拾烂摊子。”
他拿起锄头,走向远处的荒地。
他要去第三节点,挖一个铁盒子。
他还要去核心区的地下,把审风带上来。
他还有很多地要翻,很多种子要种。
他是一个农民。
只不过,从今天起,他看守的,是这片土地的命。也是他自己的。
他扛着锄头,走向夕阳。背后,是无边无际的、属于他的农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