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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有惊无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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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三公将三粒红四掷在案上,灯影微摇,那三点殷红在瓷碗边沿一滚,稳稳停住。鬼算盘钱士富看在眼里,虽知这一庄已然输了,却只是将眼皮微微一抬,神色并无半分波动。他素来见惯金银,料想沈三公那破旧布袋之中,不过是些散碎银锭、金锞之属,纵然尽数倾出,也未必抵得上方才输去那块玉佩一半身价。当下只将面前银钱慢慢收拢,压在掌下,目光却凝在沈三公那只粗大如槌的手上,一声不作。

只见沈三公将布袋口一扯,先自里面摸出十余锭碎银,叮叮当当搁在桌面上;跟着又掏出十几个小小金锞,黄澄澄的一片,映着厅中灯火,耀得人眼底生花。钱士富见了这些,心下更是笃定,暗想纵有几两金银,也不过如此,正欲装出几分大方气度,将那玉佩赔与对方了账,不料沈三公将手臂一横,把那一堆金银推在一旁,竟似视若无物。随即,他自袋底慢慢取出一大团揉得极紧的银票来,先在掌心中拍了两拍,又一张张拈开抹平,叠在桌上。那票子自上而下,竟尽是五千两一张的官票,堆成厚厚一叠,粗粗一看,竟有数十万两之巨。

钱士富先前还存着几分轻慢之意,此刻目光落在那叠银票之上,只觉胸口一沉,仿佛被一柄铁锤当心击中。他脸上血色霎时褪尽,膝弯一软,险些便栽倒下去。至此方知自己方才一念轻敌,早落在人家算中;这一老一少,分明不是寻常赌客,乃是有心来触幽魂谷的霉头,拆这锁刀店的招牌了。

厅中火光映在银票边缘,静得只闻众人呼吸之声。小神童曹玉端坐不动,见钱士富神色惨淡,唇边便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他抬手向那叠银票轻轻一指,声音清朗,字字送入堂中诸人耳中:“银钱既在眼前,钱总管终身与钱打交道,这些票子几何,自比旁人更明白得多。便请亲手点一遍,也省得回头生出枝节。”

他这几句话说得从容平稳,却似一根细针,直刺进钱士富胸口。幽魂谷中诸人听出味来,哪里还忍耐得住?一时间赌厅四下衣袂猎猎,脚步杂沓,十数条汉子呼啦啦一拥而上,面色俱带凶光。那些人心思一般,不独要将那一大叠银票夺下,便连沈三公与曹玉二人,也要当场灭口,好叫外人再不敢小觑幽魂谷。

曹玉见众人逼近,忽地仰面一笑。那笑声不高,却脆如金石。他右手一翻,袖中已滑出一支火红铁筒,筒口斜斜一抬,恰对住扑上前来的众人。堂中这些人久走江湖,哪有不识厉害之理?人丛中一个头目脸色骤变,失声叫道:“毒雾神针!”话音未落,方才还如恶犬扑食的一众打手,顿时齐齐刹住脚步,像被无形绳索系在当地,谁也不敢再向前半寸。有人喉间发出低促怪声,竟似猛然被扼住了咽喉一般。

曹玉手握铁筒,眉宇间却无半点躁意,只冷冷向众人一扫,淡然道:“便凭这点伎俩,也想留客么?爷们若无几分胆气,又岂敢踏入你们这锁刀店?去请你们东主出来,将赌注赔个明白,大爷还要回店安歇。”

他话音方歇,赌厅门外忽有一道阴森森的声音缓缓传来,犹如寒风掠过枯井,令人闻之背脊微凉:“阁下有多大肚量,竟敢吞我这座锁刀店?”

这声音一起,堂中诸人齐齐退向两旁,竟无一人再敢放肆。门内灯火一暗,三道黑影已并肩立在厅口。上首那人年约四十七八,身形瘦长,脸容削薄,眉宇间煞气深沉,似终年浸在血光之中。下首那人不过三十上下,生得一张长长马脸,肤色黑得如锅底一般,双目鼓突,望之可怖。中间那老人驼背弯腰,身形矮瘦,面色灰败,目光木然,高高鹰鼻自额前突起,薄唇微翻,露出一口惨白牙齿。乍然看去,当真如自地府中爬出的孤魂野鬼一般。

曹玉目光一触这三人,心下早已明白:当中那老者,正是与义父司谷寒并称南北二鬼的地狱游魂阴森;他身旁二人,一个必是长子绝户枪阴世仁,另一个自然便是小儿子恶鬼抓阴世信。只是他虽已认出对方身份,面上却无惧色,仍旧端坐如故,双目寒湛,直向三人迎去。

一时之间,赌厅中八道目光交逼相射,竟似有无形火星在空中激荡。四下静得落针可闻,众人连呼吸都压低了,只觉厅中气息愈来愈沉,如暴雨欲来,天光尽黑。如此相持了半盏热茶时分,终究还是阴世信火气较躁,先自按捺不住。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面上横肉微颤,朝曹玉厉声喝道:“哪里来的野小子,也敢到五太爷的赌场撒泼,莫不是活得腻了?”

曹玉似未闻见,目光始终不离阴森那张灰败的脸,竟连眼皮也不曾转上一转。阴世信被他这般视若无睹,怒意顿时腾起,霍然反手拔出肩后恶鬼抓。那兵刃寒光闪动,五爪分张,才一抖手,已带起一片森森抓影,直递到曹玉身前。观其势道,若非上头有人喝止,这一招便要当头抓落。

然而曹玉依旧端然而坐,连身形都未稍动,仿佛眼前这柄恶鬼抓不过是一阵拂面清风。反倒是立在一旁的绝户枪阴世仁见机最快,眉峰微皱,蓦地低喝一声:“五弟退下,不可失了待客之礼。”他语声不大,却自有一股压人的威势。阴世信虽满心不忿,也只得悻悻然将恶鬼抓一收,退回父亲肩下,鼻中重重哼了一声。

此时地狱游魂阴森才缓缓开口。他那双灰白眼珠微微一转,盯着曹玉看了片刻,嘴角像是牵起一丝冷笑,又似并无笑意,只阴恻恻道:“小朋友,好大的气派。你是从哪一座窑里出来的?今日到此,究竟是来敬香,还是来拆庙?不妨说个明白。”

曹玉闻言,这才轻轻抬起右手,自怀中翻出一枚令符来。那令符一现,灯下隐隐泛出乌沉沉的光泽,正是湖北君山恶鬼谷的信物。他持符在手,起身向阴森深深一揖,面容沉静,声音却清亮得很:“小弟奉父母之命,特来拜望阴老兄。”

这一句话出口,厅中诸人无不心头一震。若是个年长人物这般说来,原也平常,不过江湖中客套辞令而已;然而出自曹玉这等少年人口中,味道顿时全变。他自称“小弟”,竟是要与阴森兄弟相称;又言“奉父母之命”,那恶鬼谷主司谷寒夫妇,转眼竟高居一辈,成了阴森长上;末后一句“拜望阴老兄”,更是轻轻一拨,四平八稳,叫人一时竟挑不出半点明错来。只因无亲无故,四海之内,原也尽可称兄道弟,偏这分从容,愈发显得锋芒逼人。

阴森为人阴狠深沉,心中虽已杀机暗起,面上却仍压得住,不肯轻易形诸颜色。他两个儿子却无这等城府。阴世信方才已憋了一肚皮怒火,此刻又听得这一句“阴老兄”,顿时再也按捺不住,厉哼一声,手腕翻处,恶鬼抓已化作一道乌光,自上而下,施出一招“恶鬼夺食”,直向曹玉头顶抓落。与此同时,绝户枪阴世仁也不知何时已将那杆五尺铁枪抖开,枪身一振,血红枪挡轻颤,明晃晃的枪尖如一线寒星,竟自下盘疾送而至,直扎曹玉下阴。

曹玉口角虽带笑意,眼底却早添了几分凝肃。阴世仁长枪方动,阴世信恶鬼抓亦已迫至身前,他肩头微微一引,足下轻轻一滑,身形竟似水中游鱼一般,倏然斜飘出去。那一退一让,既不见仓皇,亦无半分滞涩,衣袂轻掠之际,便将阴氏兄弟二人的来势尽数让开。

这一式身法施展开来,堂中群豪无不悚然。阴世仁与阴世信兄弟首当其冲,只觉眼前人影忽虚忽实,明明尚在面前,转瞬已到了数尺之外,快得叫人目力难及。便连立在一旁的阴森见了,目中也不由闪过一丝异色。那步法分明是恶鬼谷中极负盛名的“黄泉鬼影”,而曹玉小小年纪,竟已练到十之八九的火候,委实令人不能不另眼相看。至于堂下那些谷卒,更是人人变色,适才尚有轻视之意,此时却已去了大半。

惟有沈公达端坐一旁,心中明白得很。曹玉之所以能将“黄泉鬼影”运使得如此精妙,并不全因本门身法根基深厚,更多一层,却是仗着自身另有一门绝顶轻功“移形换位”为本,二者相辅相成,这才显出这般神妙。只是此中关窍,幽魂谷上下自是无从知晓。

鬼算盘钱士富眼见情势陡变,生怕稍有不慎,先前赢到手的三件珍宝也保不住了,忙趁众人心神俱在曹玉身上之际,悄悄将那玉佩、猫儿眼、夜明珠从怀中掏出,轻轻放回案上,不敢再沾半分。

阴森见两个儿子一击不中,反叫一个少年在众目睽睽之下显了身手,面上虽未立时发作,心中却已起了几分忌惮。他将袖袍微微一拂,沉声叱道:“你二人退下。”阴世仁与阴世信虽各自含愤,也不敢违拗,只得收了兵刃,退到父亲身后。阴森这才换过一副神色,脸上硬生生堆出几分和缓之意,向曹玉道:“少谷主忽临敝处,究竟所为何来,还请明言。”

话音未绝,沈公达已自一旁缓缓起身。他身躯肥硕,站起来甚是费力,双手在桌沿上一撑,这才立得稳了,随即斜睨着阴森,开口道:“阴老大,你这厮发了财,便不认旧日乡亲了么?三老子在此坐了大半晌,你竟缩着脑袋,不肯出来,这笔账却又如何算法?”

直到这时,阴森方才仔细看清,席间竟另有沈公达在座。他脸色霍然一变,眼中凶光顿起,森然道:“怪道这小娃儿敢来幽魂谷寻衅,原来是你这胖鬼在背后撑腰。二十年前那一笔旧账,今日倒也该算一算了。”

沈公达听了这话,却不恼怒,只仰面大笑起来。那笑声震得胸腹间层层肥肉一齐乱颤,连肩头都抖个不停,笑得众人面面相觑,竟摸不着他为何发笑。阴森父子与一众谷卒皆直眉瞪眼,愈发不解。沈公达直笑了许久,这才渐渐收住,喘着粗气,朝阴森翻了翻眼道:“你阴老大好歹也算一谷之主,竟连三老子的脾气也不晓得么?我沈三公家无恒产,身无长物,平生只知贪吃贪喝,又爱周济穷人,弄到末了,常常穷得发起疯来。每逢到了这时候,便只好寻几个冤大头,替三老子补一补元气。今日既撞在你此处,只消你手脚爽快些,三老子自然也懒得再生枝节。”

阴森威震辽东,盘踞幽魂谷多年,平日何尝将人放在眼中?然而对着沈公达,却到底不敢轻犯。此时听对方口气,只像是来打秋风,并非另有图谋,心头不由先宽了半截,暗想若能多备些金银财宝,将这尊瘟神打发出去,倒也未尝不是善策。正欲唤钱士富过来筹措银钱,却见鬼算盘早已硬着头皮凑到近前,俯在他耳边,将方才如何受沈公达摆布,又如何一口气输了五十万两银子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只是自己因贪图那三件珍宝,想将对方一并赢个干净之事,却被他有意略过不提。

阴森初时尚自强持镇定,待听到“五十万两”几个字,饶是他一向阴毒狠辣,也不禁心头大震,脸色立时沉了下去。他知道,与旁人赌输了,尚可仗势拖延,腾挪转圜;偏偏输在沈公达这胖祖宗手里,却是万难赖脱。此人名声在外,最是缠人,一旦被他咬住,纵有天大口舌,也休想轻轻揭过。

阴森正自心头发苦,钱士富见东家神色难看,忙伸手向案上那三件宝物一指,低声道:“东翁不必过虑。先将这三件物事折个价,再添上小的多年私蓄,赌坊里至多拿出二十万两银子,也就相差不远了。小的担保三个月内,便能将亏空再捞回来。”

不料阴森连那三件东西都懒得多看一眼,只冷冷斥道:“你平日总爱拿‘鬼算盘’三字自夸,如今看来,竟是个十足废物。沈三公名号叫得响亮,人却是个出了名的穷鬼,外号活济公。除了一张馋嘴,吃出这身肥肉,浑身上下不过一套破衣裳而已。有钱时挥霍如土,万金不惜;没钱时三日不食,也全不当一回事。似猫儿眼、夜明珠、汉白玉佩这等东西,若当真落在他手中,只怕转眼便被拿去换酒喝了。如今还好端端摆在此处,你道会是真的么?十有八九,尽是些赝品。看来今日这座阴记赌场,当真该摘下招牌了。”

钱士富一番好意,反遭当面呵斥,只觉脸上阵阵发烧,心中苦涩难言,偏又不敢分辩半句,只得垂手退到后面。

阴森沉吟片刻,终于将双手一拱,勉强堆出几分笑意,朝沈公达道:“沈三爷,今日之事,实是姓阴的御下无方,叫手下人冲撞了尊驾。五十万两银子,于我而言委实不是一时之间所能拿得出的。若蒙高抬贵手,我愿将这座赌场盘与三爷,余下的数目暂且记着,容待来日,自当给三爷一个交代。若三爷定要逼得太紧,姓阴的无路可走,也只好拚着这条命陪到底了。”

沈公达听他说完,复又哈哈大笑。这一回笑声倒少了几分戏弄,多了几分了然。他抬手点了点阴森,道:“输了钱便想耍赖,你阴老大也不嫌丢脸么?也罢,算你今日运道不绝,撞见的是三老子我。只消你写下一纸十万两的欠据,再封出二百两现银,我便放你一马。不过有两件事,你须牢牢记住。其一,自今而后,你幽魂谷的人不许再去寻恶鬼谷的晦气;其二,这座赌场,立时关门。若有一件做不到,三老子自会再来,到那时,可没今日这般便宜了。”

阴森听得只是十万两欠据,外加二百两现银,不由暗暗松了口气。虽知今日受辱不轻,却也明白这已是对方留了余地,当下不敢多言,忙命人取纸笔来,依言写下欠据,又凑出二百两现银奉上。

沈公达将那三件假宝贝顺手收回,连同那二百两银子与欠据一并纳入怀中,神色间甚是自若。曹玉见事情已了,也不再多言,只随着他一道出了赌场。

二人走出门外,夜色沉沉,风从街巷间吹来,卷得衣角轻拂。曹玉想起方才那五十万两银子,竟被沈公达三言两语削去了大半,不由撅起嘴来,满脸不快,埋怨道:“四十万两银子,竟被老人家一句话便轻轻放过。若依我的意思,非逼得阴森那老鬼上吊不可。”

沈公达闻言,伸出胖手,在他头顶轻轻抚了两下,神情却比先前多了几分郑重,缓缓说道:“杀人不过头点地。阴森毕竟是一谷之主,今夜已叫咱们二人折辱得够了。若再逼得狠了,只怕疯狗跳墙,反倒误了后面的事。走罢,去寻你师父去。如今,也该轮到他出手了。”

武凤楼既已决意盗取册封诏书,潜踪匿迹来到笃恭殿外时,心中便早已将前后情势细细盘算了一遍。沈三公外表双腕臃肿,举止迟缓,望去几乎连寻常行动都颇见艰难,偏偏机心深沉,素有外拙内秀之名。况且此老平日嗜酒贪睡,万事懒问,如今竟连酒都戒了,可见所谋甚大。武凤楼暗自忖度,料想他老人家必是先探崇政殿,再查凤凰楼,皆未寻到秘藏册封诏书之所,这才将心思落在笃恭殿,也便是大政殿上。

他隐身殿影之下,抬眼望去,只见殿宇巍峨,气象森严。此地自后金、东辽以至满洲数代朝廷,皆在此间举行大典,若说册封诏书秘藏其中,本也大有可能。况且殿后便是銮驾库,殿前又列着十王亭,每到夜间,左右两翼王与八旗劲旅主将轮番值宿,戒备之严,远非寻常禁地可比。若非为了护持这座大殿,又何须如此?武凤楼心意既定,便不再迟疑,伸手轻轻推开殿门,身形一闪,已掠入殿中。

他才一进门,身后那两扇包着金叶的大铜门便“咯吱”一声,沉沉合拢。刹那之间,殿中黑沉如墨,竟是伸手不见五指。笃恭殿高深空阔,阴森逼人,那重重黑暗自四面八方压将下来,直似整座阎罗殿当头罩落。

武凤楼心头一凛,立时知晓自己失了提防,这一步踏入,已是身陷绝地。只是他生性坚忍,素不肯束手待毙,惊意方起,便即强自镇定,运足目力,于那浓黑之中缓缓扫视,欲先觅一处可资藏身之所,待外间开门搜捕之际,再骤然发难,凭着自身功力,纵然受伤,也要强行闯出。

他屏息静听了许久,外头却始终寂寂无声,既无人走动,也无兵刃甲叶轻触之音。那一片死寂,反比喧哗更令人心寒。武凤楼念头一转,便已明白,对方分明早设下圈套,只等自己落入其中。照这情形看去,今夜殿门多半不会再开,非待天明不可。若真挨到天光大亮,四面皆在严密监视之下,地下长枪手层层围困,上方弓弩手交错压阵,任你武功再高,也只能敌得住脚下长枪,决计避不开头顶乱箭。

一念及此,他心中不由一沉。昔年在两江水陆提督府遭擒受困之事,至今犹如芒刺在背,难以忘怀。彼时若非魏银屏舍身搭救,他纵有一身本领,也未必能够全身而退。如今却是身在异域,举目无援,再一想起魏银屏,那颗心便微微一颤。他此番单刀赴辽东,冒死来盗册封诏书,原不过是为了救她脱险。既然一身生死都系在那女子安危之上,又岂能坐待天明?便只剩一线之机,也须拼上一拼。

正自暗中思量脱身之策,殿外忽有一缕女子语声隔门传来,清脆中自带威势,开口问道:“夜色已深,何以还调集这许多兵勇?究竟为了何事?”随即便有一名男子恭声回禀道:“启禀公主,笃恭殿中发现夜行人潜踪,奴才奉右翼笃亲王之命,率众包围搜捕。”

武凤楼听那将校口称公主,心头顿时一动,当即吸了口气,翻身而起,双手攀住高处横木,又紧紧扣住其上镂空花格,将身子悬伏其间,凝神静听,暗自盼望来者果真便是昔日待他有知遇之恩的多玉娇。

只听那女子冷冷又道:“你既是九王爷亲信,又领着内务府统领之职,竟被区区一个夜行人惊成这般模样,如何像个办大事的人?快快掌灯,我要亲自督阵搜查。”那内务府统领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声惶惧地说道:“公主金枝玉叶,岂可亲冒矢石?倘若稍有闪失,奴才纵有百死也担待不起,只求公主回避。”说罢便连连叩首不止。

武凤楼听到此处,已认出那女子正是满洲奇女多玉娇,心中不禁一喜。紧接着又听多玉娇鼻间轻轻一哼,话音之中已透出怒意:“一个小小统领,竟敢不遵我的吩咐,莫不是反了天么?你自摘顶带,自行掌嘴,然后亲自掌灯。”那统领被这一喝,顿时叩头如捣蒜一般,只是连声哀求道:“奴才知罪,一切但凭公主吩咐,只求公主开恩。”多玉娇忽而格格一笑,那笑声清灵悦耳,却隐隐带着迫人的锐气,只淡淡说道:“滚起来,掌灯,搜查。”

她这一声令下,外面顿时灯光大盛。武凤楼伏在高处,借着亮起的火光向外望去,立时看得分明。十王亭上,密密层层尽是弓弩手,檐角栏后,人影伏匿,机括森然;大政殿四周又早已布满无数长枪手,黑压压围成数重,寒光在夜色中交织如网。如此阵仗,分明不是寻常搜捕,而是早将生路尽数封死了。

武凤楼见势愈危,心神反而愈定。他知殿门顷刻便要开启,便先将短刀握在手中,又顺着花格悄然滑到殿门上方,身子一翻,头下脚上,已化作“夜叉探海”之势。只待铜门一开,便施展“巧钻十三天”的轻功,飘身窜出,借双层飞檐稍稍遮掩身形,再翻向笃恭殿后方瓦垄之间,另觅出路。

不过片刻,那两扇大铜门果然缓缓向外开启。门缝甫开,武凤楼身形已如离弦之矢,自门楣上骤然暴射而出,一式“阳关三叠”使得迅疾之极,整个人修长如电,直欲贴向双层飞檐。不料他方才掠出,左右两座翼王亭上埋伏已久的弓弩手便同时发动,乱箭如雨,齐齐射落,顷刻之间,便将那一片琉璃瓦面尽数罩住。

武凤楼一时被逼得停身于高瓦之上,四下空阔,竟无半点遮蔽,想向飞檐再挨近一步也不可得。危急之间,他右手短刀猛地翻起,使出一招“瑞雪纷飞”,刀光疾转,将迎面射来的十余支弩箭一一磕飞。只是箭势不绝,前路尽封,他心知再停在高处,终非久计,当下一咬牙,便欲向下抢落,于乱军之中求那一线生机。

便在此时,那内务府统领眼见他现身,精神大振,扬声狂呼道:“莫要放走了他!”呼声未歇,武凤楼眼前忽有一道纤巧身影疾欺而至,来势既快且稳,衣袂翻掠之间,一口寒光森森的短剑已直递到他面门。

武凤楼目光何等锐利,只一照面,便知来人正是多玉娇。她这一剑看似凌厉,实则机巧异常,分明是借着近身搏斗之势,替他挡去四方乱箭。果然二人一旦贴身交上了手,四下弓弩手便齐齐停射,再无人敢妄发一矢。那些伏在亭上的军士,纵有天大胆子,也绝不敢冒着误伤金枝玉叶的罪责,向公主身边乱放箭矢。

武凤楼借着多玉娇的剑势,且战且退。两人身形一前一后,倏起倏落,不过三次腾挪,已在半空中换了三剑两刀,转眼便退到銮驾库旁。夜风穿宫而过,吹得画檐下灯影微摇,多玉娇一面挥剑与他拆解,一面趁着双刃相交、火星迸溅之际,秀眉微蹙,低低埋怨道:“放着介趾宫令符不用,偏要来此冒险送死,真不知你安的是什么心。快些逃往介趾宫去,我自替你设法。”

武凤楼闻言,身形虽未稍缓,心中却不由一迟。禁中险恶,步步机阱,他虽知多玉娇于己素存回护之意,终究不敢毫无疑忌。多玉娇见他这刹那踌躇,眸中忽然掠过一抹急恼,竟于反手回剑之际,剑锋微偏,径自划破了自己的肩头。只见衣帛立裂,鲜血立时沁出,将半边衣衫都染得殷红。她强忍痛楚,身子更逼近了半步,目光直直逼住武凤楼,低声道:“到了此时,你还怕我居心不良么?”

武凤楼见她竟以自身伤处相明心迹,只觉胸中一热,满腔感动几乎直逼眼底,竟险些落下泪来。他再无半分迟疑,当即将“踏实若虚”的轻功提到极处,身形顿如流火穿旗,顺着多玉娇所指路径,贴着宫墙暗影,疾向东宫方向逸去。

他这一去,快得几如电闪。待后面长枪手、弓弩手纷纷追上前来时,只见多玉娇独自立在夜色灯光之间,肩头染血,衣上斑斑,那闯宫之人却早已鸿飞杳杳,不知所踪。众军士一时大乱,呼喝之声四起,有的请罪,有的搜寻,宫中夜色竟被这阵纷沓喧哗震得愈发森紧。

便在此时,九王爷多尔衮闻变赶来。多玉娇抬眼一望,心头顿时微微一沉。最令她不安的,却非多尔衮本人,而是他身后那一道人影,正是笑傲五岳萧奇。她心下立时雪亮,知道事机不妙,不禁暗暗悔恨,方才实不该指引武凤楼逃往介趾宫。这一层关节,只怕已被萧奇那等机诈之人瞧出了端倪。

只是事已至此,再悔亦无益。多玉娇念头一转,索性先发制人。她将嘴角微微一撇,故意带出几分嗔怨神情,向多尔衮埋怨道:“你也太不像个做哥哥的样子了,竟把我府中的萧师爷抢了去,我可不理你了。”话一说完,便转身欲走。

多尔衮脚下一横,已将她去路截住。他那双目光素来锐利,此刻更如鹰隼一般,自妹妹头至足细细一扫,见她肩头带伤,脸色却还强撑着一股倔强,便从鼻中冷冷哼了一声,道:“凭你会的那两下三脚猫,也想来拿武凤楼,真是既可笑,又可怜。”

多玉娇听了哥哥这番话,心中却是一惊一松。惊的是,多尔衮竟已知今夜夜闯笃恭殿的就是武凤楼本人,此事十有八九便是萧奇妒恨武凤楼、投靠多尔衮之时暗中吐露。想到此处,她对萧奇不禁又厌又恨,暗悔往日竟曾对这人青眼有加。松的却是,听多尔衮言辞之间,显见萧奇尚未将所知尽数说出,分明仍留着一着,想借此保住将来博取自己欢心的余地。

她心中波澜暗涌,面上却只用手按住肩头伤处,微微低首,竟似被这话惊住了,一时呆然不语。多尔衮见她如此,只道妹妹骤然听得武凤楼之名,又经今夜这一场凶险,已被唬得失了神。兄妹到底是同胞骨肉,况且他素来极宠这个妹妹,心下一软,怒意倒减了几分。当下便走上前去,亲自替她敷上刀创药,又将伤处仔细包扎停当。做完这些,他回身便是一脚,将那跪地求饶的内务府统领踢得滚出几步,冷声喝斥。随后才牵起多玉娇一只手,带着她回到军机重地凤凰楼中。

多玉娇一路随哥哥而行,暗暗察看他的神色,见他对自己并未生出疑心,心中一动,便索性再向前逼进一步。待入楼中,她小嘴微噘,带着几分娇憨之态,先自发难道:“你挖了妹妹的墙脚,我可不能依。萧师爷还得重回我帐前听令,不然我便去找兄王辩理去。”

多尔衮最知这个小妹得理不饶人,见她如此,便只得先行哄劝,笑着说道:“好,好,萧奇只算我暂借来用。一月之后,仍旧回你驾前听令,这总成了吧?”说罢,便用眼色示意萧奇先行退下。待那人走远了,他方才显出几分倦容,身子一沉,倒入一张太师椅中,眉宇之间,隐隐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不安。

多玉娇见哥哥神情有异,心念立时一转,便装作极为关切的模样,轻声问道:“方才伤我一刀的那汉子,当真便是武凤楼么?怪不得胆子那样大,功力也那样高。我连刺了他三剑,他只还了我两刀,便伤了我的肩头。只是他甘冒如此大险,潜入笃恭殿中,究竟是为了什么?”

多尔衮听她问起,长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他是我欲杀的第三个目标,我只消看上一眼,便决不会认错。今夜你是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他不过是借你当挡箭牌,所以才不下杀手。你若换个时辰,换个地方,以他的本事,只消一刀,便能勾销你的小八字。”说到此处,他略略顿了一顿,目光沉了下来,方又续道:“我料他今夜冒险前来,多半是冲着当年万历老儿册封咱们父王的那一道诏书。若那东西落入他手,来年大典之上,便可借此将我们置于附属之地。只是他哪里知道,父王在世之时,那道诏书便已珍藏在喇嘛庙中,由父王的替身、掌教大喇嘛亲自收掌。此事原只我与兄王皇太极二人知晓,如今又多了一个你。”说完,他竟慢慢闭上双目,不再开口。

多玉娇静静听着,心中却早已翻起另一番思绪。她这一年多来,本就暗自倾慕武凤楼,如今天缘辏合,竟当真将这位心目中的英雄送到了自己面前。见面之后,更觉其人犹胜其名。她本已有意接纳于他,如今得知武凤楼此来真意,非但不惧,反倒更坚定了相助之心,只盼借此能使武凤楼对自己倾心。她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想到便做的性子,念头一起,便再无迟疑,当下离了凤凰楼,径向喇嘛庙奔去。

这座盛京城中最大的皇家喇嘛庙,香火鼎盛,声势极隆,皆因掌教大喇嘛乃是满洲开国皇帝努尔哈赤的替身。那大喇嘛平日极疼多玉娇,几乎便将她当作自己亲生女儿一般看待,是以多玉娇深夜前来,要见他也并不为难。

掌教喇嘛铁骨朵,若论俗家亲眷,原是铁阁达的嫡亲伯父。这一夜骤见多玉娇深夜到来,顿时喜得几乎失态。若非眼前这女孩早已长成了大姑娘,只怕他当真要如她幼时一般,将她一把揽在怀里,或高高举起逗弄一番。

多玉娇一见了他,先自露出一抹甜甜笑意,随即柔声说道:“女儿奉九哥谕令,特来收取父王交你保存的册封诏书,以防大明来人盗取。”

铁骨朵平日最疼爱她,哪里料得到这竟是一番机计,当下不疑有他,转身便走到一座藏满经文的大橱之前,翻寻了片刻,果然将那份诏书取了出来,双手交到多玉娇手中。

多玉娇也未料到此行竟如此顺遂,轻轻巧巧便将诏书骗到手中,心中不由暗暗一喜,面上却丝毫不露,只借口说道:“我这便回去交差。”说罢,便辞了铁骨朵,转身离开喇嘛庙。待一出庙门,她再不停留,身形一纵,施展轻功,如一缕轻烟掠入夜色,飞也似地赶回皇宫大内。

多玉娇怀揣诏书,方至介趾宫外,夜色深沉之中,忽有一条人影自暗处斜斜移出,来势无声无息,竟如鬼魅一般,将她去路拦了个正着。

她脚步微顿,目光才一落定,心中便已一沉。来人身形修长,面目英俊,嘴角却总带着一缕说不清的阴柔之意,不必细辨,便知正是萧奇。多玉娇素来已极厌此人,只恨他狡诈如狐,心术不端,只是此刻自己暗助武凤楼、私取诏书之事,决不能为他当场揭破,故而只得强自按下胸中嫌恶,面上勉强绽出一丝笑影,淡淡问道:“夜色已深,萧师爷怎会在此?”

萧奇目中寒芒微闪,唇边却浮起一抹诡秘笑意,缓缓说道:“护持公主,本是属下本分。公主深夜奔波,属下又岂敢偷闲,坐视公主安危而不顾?”

多玉娇听他这般说,心头一凛,已知自己今夜一举一动,多半都未逃过此人眼底。她面色顿时一沉,将声音压得极低,带了几分冷厉说道:“你不过是我府下一名师爷,我并不需要你这般效忠。”

萧奇闻言,脸色微微一变,然而转瞬之间,神色已复如常。他目光仍旧牢牢停在多玉娇脸上,语气却已由柔转硬,似笑非笑地说道:“我萧奇在公主眼中,当真只是一个寻常师爷么?可我每月从柜上支取的俸银,却比内务府阿总管还高出一倍有余。”

这一句话,恰似一根细针,直刺得多玉娇心头一痛。她脸色霎时由红转白,又由白泛红。萧奇此言,原非虚妄。起初之时,她的确曾被此人英挺相貌、修长身躯与不俗武功所惑,对他颇有几分好感,因而待之优渥,俸给远厚于常人。只是时日一长,方渐渐看清萧奇为人卑鄙,机心险诈,虽表面上处处向自己效忠,实则一味低首献媚,只求博得欢心。多玉娇自此对他日益厌恶。及至武凤楼出现之后,两相一比,萧奇心性之低劣,越发显得不堪入目。她心中早已有逐客之意,只是未及发作,不料今夜,这无耻小人竟乘机来逼迫自己。

想到此处,多玉娇胸中怒火霍然腾起。她目光冷若寒霜,直视萧奇,厉声斥道:“倒是我自己瞎了眼,错把顽石当作美玉。自今以后,我再不敢领教了。萧大侠高才,自去另图高就便是。”

话音未落,她已拂袖欲行。萧奇既已等在此处,岂容她轻易脱身?只见他身子一晃,已如轻烟般横掠一步,再次拦在多玉娇身前,目光益发阴沉,低声说道:“公主这般急着回去,莫不是身上藏了什么异宝,不宜在外久留么?”说话之时,那两只诡诈眼眸死死钉在多玉娇脸上,似欲从她眉目之间,将一切秘密都逼看出来。

多玉娇早被他这一番言语激得怒不可遏。只听“呛”的一声清响,她腕底长剑已然出鞘,寒光一闪,剑锋如电,起手便是一招“长虹贯日”,径直刺向萧奇心窝。她这一剑出得极狠,显然已将一切都豁了出去。

只是多玉娇武功虽不弱,又哪里是笑傲五岳萧奇的敌手。萧奇身形一偏,便避开了正锋,左掌一竖,如刀般劈向她右腕,右手五指一拢成爪,竟硬向那剑身抓去。

多玉娇银牙一咬,手腕疾沉,剑锋顺势一转,便向萧奇左臂斩去。萧奇见状,唇边反倒露出一丝微笑,左掌翻处,依旧拍向她柔肩,右手招式丝毫不改,仍向剑身抓落。多玉娇怒极,娇躯疾旋,一式“金凤亮翅”顿时展开,剑光化作一道厉芒,横扫萧奇咽喉。她这一招又快又狠,竟似恨不能一剑削下萧奇头颅。此刻她心中只恨武凤楼不在眼前,若那人闻讯赶来,顺手一刀结果了萧奇性命,方可永绝后患。

萧奇脸色渐渐泛紫,目中凶芒大盛。他已看得分明,多玉娇为了一个武凤楼,竟真肯对自己下死手,胸中顿时暴戾之气横生。只听他低低哼了一声,左手食中二指骤并,如电一点,正正点在多玉娇剑身之上。那口利剑立时被这一指之力荡出圈外。与此同时,他右手疾探,已一把抓住了多玉娇左肩。

多玉娇一声惊呼,窈窕身子已被他这一抓带得踉跄前倾,整个人都向他怀中扯去。萧奇刚欲乘势夺下她手中长剑,忽然只觉背后一寒,一股森然掌力已无声无息逼近后心要害。那感觉来得快极,便如鬼魅贴身。

萧奇心头陡震,仓促之间已知来者是谁,当下哪里还敢再对多玉娇下手,只得猛然松开五指,放脱了她的肩头,声音却因惊怒交加而变得嘶哑尖涩,厉声喝道:“武凤楼!你竟敢欺师灭祖?”

他这句话外强中干,分明是怕武凤楼此掌印实,当场便将自己性命勾销,故而色厉内荏,吼得虽凶,声中却已掩不住惧意。

多玉娇方才一惊未定,此刻又恨萧奇入骨,再加上她平日便是个独断专横、胆大包天的性子,哪里还肯放过眼前这等机会?只见她手中剑光一闪,毫不迟疑,剑锋已直送入萧奇小腹。她胸中怒火未消,竟随即腕上发力,向上一挑。只听“嗤”的一声裂响,血光骤溅,竟当场给这位笑傲五岳来了个开膛破腹。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快,武凤楼纵然身法如神,也已挽救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萧奇惨叫一声,扑倒在地,顷刻毙命。他望着地上尸身,不由苦笑一声,转向多玉娇低低说道:“公主,你这一剑,可把事情闹大了。”

多玉娇却似全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她回眸向武凤楼嫣然一笑,忽地身子一扑,竟整个人投入了武凤楼怀中。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将双目轻轻合上,仿佛这满宫风雨、遍地祸患,都与自己再无半分相干。

武凤楼感念她对自己这一片情深,心中并非无动于衷,只是此地凶险,萧奇横尸宫外,稍有迟延,便会惹来弥天大祸。他当下不敢再容片刻耽搁,连忙俯身一把将多玉娇抱起,展开绝顶轻功,如夜鹘掠影,直向她那座别府扑去。

一路之上,风声扑面而来,多玉娇却始终伏在他怀中不动,双臂反倒越收越紧。待武凤楼抱着她进入别府书房之中,穿过明三暗五的重重屋宇,到了那一间深静书室之内,多玉娇那两只纤手,仍旧紧紧环在他颈间,不曾松开分毫。

武凤楼将她抱到屋中,心中却忽地生出一阵茫然。灯影温黄,书案、古鼎、绣帘、墨屏,俱静静陈列在四壁之间,室内幽香浮动,越发衬得怀中女子呼吸温热,肌肤生香。他一时竟不知如何放手,亦不知如何开口。

良久,屋中只闻二人轻微呼吸之声。忽然之间,武凤楼只觉唇上一热,这才惊觉,多玉娇两片朱唇,竟已紧紧覆在自己唇上。那一吻初时尚轻,转瞬之间,却已带了难言的炽烈。武凤楼心头猛地一震,方欲侧身避开,忽觉多玉娇勾在他颈上的双臂越收越紧,那覆在自己唇上的柔软红唇,竟已用力吮吸起来。

武凤楼整个人顿时僵住,仿佛一时失了神智。就在这迷乱一瞬,魏银屏那张憔悴而可怜的面容,却忽然自他心头清清楚楚浮现出来。那一双含愁带怨的眼睛,如同隔着重重风雪,直直望向自己。武凤楼胸中猛然一痛,终于狠下心来,双手微一用力,缓缓将怀中情焰正炽的多玉娇推了开去。

多玉娇正沉醉于这突如其来的柔情之中,忽觉他竟在此刻冷冷退避,不由得整个人微微一怔。她实在不明白,分明正是两情交融之际,眼前这男子为何会骤然冷淡下来。她缓缓睁开那双盈盈含水的大眼,带着几分羞意,几分错愕,仰面望着武凤楼那张迷惘而沉重的脸,轻轻唤了一声:“你……怎么了?”

武凤楼闻言,心中愈发惭愧,竟缓缓低下了头去。

多玉娇见他如此,却是会错了意。她只道武凤楼虽有一身盖世胆略,终究初历儿女情场,一时羞涩,故而垂首不语。她本就生性泼辣,胆气过人,此刻见这威震江湖的英伟男子竟在自己面前露出这等局促神情,反倒激起了心中一股更深的柔情与野性。只见她眼波微转,唇角含笑,带着几分亲昵娇嗔,低低说道:“亏你还是个堂堂七尺男儿,怎地这般没出息?抬起头来呀。”

这一句亲热之语落入耳中,武凤楼胸中却似又被重重压上了一块石头,只觉羞愧更深,几乎无地自容。他心中明白,今日局面之所以至此,正是因自己先前一念心软,未能及早决断,遂至铸成大错。眼前这人,乃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方才自己已将她抱了个满怀,任那暖玉温香萦绕怀袖,她又曾以朱唇相贴,而自己偏偏早已有妇,此番单身入辽东,所为者亦正是盗取诏书,以图赦免未婚妻魏银屏。若任此情势发展下去,自己岂不当真成了见异思迁、见色移心、薄幸无行的下流人物?

多玉娇见他头垂得更低,面上羞惭之色也不似寻常男女亲近后的腼腆,心中不由微微一动,仿佛隐约猜到了什么。她缓缓伸出一只玉手,轻轻搭在武凤楼肩头,另一只手却已自怀中取出那卷诏书来。她将那卷诏书轻轻一扬,仍带着几分娇嗔之意,唤了一声道:“大丈夫鼓起些胆气来,睁大眼瞧瞧,我手里拿的是何物。”

武凤楼终于抬起头来。多玉娇见他果然依言抬眼,心中不禁一喜,忙将那卷诏书抖手展开,直直送到他眼前。灯影之下,黄绫微展,墨字分明。武凤楼目光落处,登时心头大震,双眼也不禁一眨。他已看得清清楚楚,那诏书之上写得分明:“念努尔哈赤对大明皇帝一向臣服,治理辽东尚属得当,特敕封其为辽东总督,免去每年贡银二十万两。此谕。”

多玉娇不待他开口,眉眼间喜色已更浓了几分。她将诏书轻轻一晃,带着几分戏谑,又带着几分柔情,娇笑说道:“原来为了这一纸诏书,竟把你这个威震武林、雄视八荒的人物难为得低下头去。你当年袖手压服一忤震八荒的气概何在?你静坐而能克制珍珠滚玉盘的定力何在?你单人会四奇的豪气何在?莫不是因着爱我,不忍心与满洲作对了么?”

武凤楼听她这一番话,心头只觉愈加沉重。多玉娇因爱自己,竟不惜犯下弥天大罪,先杀萧奇,又偷诏书,只为解他之忧,偏偏她还深信自己定会因此而爱上她。武凤楼只觉此事至此,已非一言两语可以挽回。自己先前一念之差,竟铸成这等聚九州十八地之铁也难铸补的大错,一时间竟只是呆呆立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多玉娇见他仍旧神情木然,立而不语,终于觉出其中味道大不对劲。她面上笑意渐渐敛去,娇躯也微微发起颤来,声音随之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发紧,低声问道:“我不顾同胞兄妹之情,不怕大祸临头,杀了萧奇,又替你取了诏书,本只想替你解忧。不料你反倒愈发愁苦,莫非……莫非竟嫌我多事不成?”

武凤楼仍旧木然而立,嘴唇动了动,却终于没有说出话来。

多玉娇见他仍只是木然而立,身子不觉颤得愈发厉害,连语声也微微发涩。她抬眼望着武凤楼,眸中泪意浮动,终是强自咬住牙关,将那深埋胸臆之言逼了出来:“我知你与九哥之间,宿怨深重,势同冰炭;他也早已立誓,非置你于死地不可。然我与你之间,却本无纤芥之嫌。你是我倾慕已久的英豪,我断不能失了你。到了今日,我也顾不得许多了,只要你亲口答我一句:你心中,到底有我,还是没我?”

这一句出口,她颊畔珠泪已悄然滑落,在灯影之下莹然欲碎。武凤楼见她情至于此,胸中愈觉不忍,正自思量,欲以婉转之辞,将自己与魏银屏之间的情分,以及此生断难再负一人的缘由缓缓说明,忽听“砰”然一声巨响,书房之门竟被人一脚震开。

这一下来得突兀异常,武凤楼心头陡震,霍然举目。只见门外人影骤拥而入,为首一人,面色沉凝,目光如隼,正是多尔衮。其后鱼贯而进者,乃是追魂刀阴世义、丧门剑阴世礼、断骨斧阴世智,并那八名贴身黑衣卫士,也正是武凤楼先前数度照面的八骑。

多玉娇到底不愧为满洲奇女。事迫眉睫,她非但不乱,反倒一步抢前,霍然拦在武凤楼身前。她深恐武凤楼骤然堕入兄长罗网,是以横身而立,将他严严护在身后,这才冷下声气,沉然问道:“夜半更深,忽率这许多人闯入我书斋,却是何意?”

多尔衮闻言,面上肌肉微微一搐,先向她身后那道身影冷冷瞥了一眼,非但不应她所问,反倒森然反诘道:“你身后所立者,是谁?”

事至于斯,已是当面金鼓,一切都无可掩饰。多玉娇反倒愈发定了下来。她忽地轻轻一笑,那笑声却无半分暖意,倒似锋芒暗吐。她望着多尔衮,缓缓说道:“九哥果然不负满洲枭雄之名,便是对自家一母同胞,也仍是这一番手段。”说到此处,她语声蓦地一沉,字字逼人,“他是谁,你又岂会不识?事已昭然,你倒说说,此局该如何收拾?”

多尔衮几乎被她这一番话激得怒火攻心。他做梦也未曾想到,贵为宗室公主的多玉娇,竟会当着自己这一众心腹之面,说出这等言语。一时之间,他牙关紧咬,连声气都微微发颤,厉声道:“将武凤楼交出来,速回介趾宫请罪,你仍还是我胞妹。否则——”

不待他将话说尽,多玉娇已截口冷冷说道:“否则便是格杀勿论,是也不是?”

到了这般地步,武凤楼再不能缄默不言。他自多玉娇身后抢前一步,欲先替她开脱,向多尔衮沉声说道:“王驾且息雷霆。直至尊驾来到之前,她方识得我便是武凤楼。纵有天大祸端,自有武某一身承当,还望王爷莫要错归其咎于她。”

多玉娇听得这一番话,唇边却忽然掠过一丝冷笑。她转眸望向武凤楼,眼底竟隐隐透出几分决绝与嘲意,旋即扬声说道:“一边是丰神英挺的男子,一边是云英未字的女子,深宵之中,重门紧闭,同处一室,所为何来?便是你口吐莲华,也洗不清我的清名,旁人更断不肯信。”说到此处,她眸光陡厉,如刃般直逼武凤楼,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若是怯夫,若是无胆之人,便横刀自绝,我多玉娇即刻便去为你守节。你若尚有半分丈夫气,便速速亮出兵刃,护着你的妻室杀将出去。是死,是闯,只在你一念之间。”

话音方落,她竟再不顾一切,当着满室众人之面,身子一转,直直偎入了武凤楼怀中。

多玉娇这一偎,真如平地掀雷一般。书房之中,明三暗五,灯影摇曳,本已满布杀机,此刻却被她这一着搅得愈发紧绷。她生得刁钻,性子又蛮横泼辣,偏偏敢作敢当,竟当着满屋众人,硬生生将武凤楼逼到了退无可退之地。

武凤楼怀中骤然一沉,心中更是百般苦涩,竟有苦说不出。到了这一步,再想分辩,也已全然无用。他只得缓缓伸手,按向腰间刀柄。

阴氏三兄弟与那八名贴身护卫,眼见公主竟当众说出这等话来,一个个脸色俱变,心中都暗暗叫苦,只恨不得立时堵住自己的耳朵。他们都知道,多尔衮素来阴狠,性情又极其骄傲好胜。今夜这等败坏满洲王威的事,既被他们看在眼里,又听在耳中,事后说不得便会被他杀之灭口,以绝后患。

满腔怒火最盛的,终究还是多尔衮本人。只见他虎目暴张,双眼之中凶光炽烈,脸上肌肉都因暴怒而微微抽搐。忽听“锵”的一声,他已猛然拔出腰刀,厉声狂吼道:“放走了武凤楼,唯你们是问!给我杀!”喝声未落,挥刀便下了围杀之令。

武凤楼见势不妙,心中一急,忙向怀中多玉娇低喝道:“公主,快拔剑自卫!”

眼前强敌环伺,如狼似虎,武凤楼纵然身负绝艺,也不免心头微紧。谁知多玉娇倒是全不在意,反而懒洋洋往他怀里又贴了几分,声音娇软,竟带着几分撒娇意味,低低说道:“我是你的,自该由你护着。我困了。”一句说完,竟当真将眼儿一闭,仿佛外间刀斧临头,都与她毫不相干。

这一来,却真将武凤楼推到了刀山火海之尖,再无退路。他若不拔刀拼命,便连自己带她都要折在当场。第一个扑上来的,正是断骨斧阴世智。只见他双臂抡起那口巨形月牙斧,挟着呼啸恶风,当头便是一招“五丁开山”,猛向武凤楼头顶劈落。与此同时,追魂刀阴世义向三弟丧门剑阴世礼低低打了个招呼,二人顿时分从左右夹击而上,一刀横扫下盘,一剑直削右肩,与阴世智那一斧合成三路杀着,狠辣异常。

武凤楼短刀方一出手,便已用上南刀桂守时刀谱中的“三路分兵”。刀光疾闪之间,只听“当、当、当”三声金铁交鸣,火星四散,攻来的斧、刀、剑已尽数被他磕开。紧跟着,那八名黑衣骑士手中八柄重锤呼啦一声齐齐压上,锤风震得满室案几器物都簌簌乱颤。

多玉娇方才还闭着眼,这时却忽然微微睁开秀目,娇声说道:“凤楼,抱着我闯出去。屋中狭窄,不好施展。”

武凤楼一面以“移形换位”奇功接连闪避八锤攻势,一面低低答道:“孩子话,院中难道便少得了强弓硬弩么?”

多玉娇伏在他怀中,闻言却格格一笑,眼中竟满是得意神色,低声道:“傻哥哥,我便是一块最硬的挡箭牌。谁敢射死满洲公主?快闯!”

这一句话,如电一般击中武凤楼心头。他双眼蓦地一亮,腕底短刀一翻,刀背正正砸在一柄轧油锤上,借着这股反震之力,身形顿时斜飘而起,竟如惊鸿一般窜进了书房东间。

多尔衮见状,气得几欲吐血,挥刀狂呼道:“堵住他!”

然而话音方落,阴氏三兄弟尚在撤身出屋,武凤楼已挥刀劈飞了东间窗扇。木屑四散之中,他抱定多玉娇,身形一展,使出一式“乳燕穿帘”,直自窗口飘入院中。

院外埋伏已久的弓弩手闻声而动,只听一声梆子响起,硬弓已齐齐拉满,弩机尽数绷紧,箭锋寒芒密如骤雨,只待一声号令便要齐发。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多玉娇突然自武凤楼怀中扬声娇斥:“我是多玉娇公主,不准乱射!”

这一声喝出,声色俱厉,埋伏四下的弓弩手顿时齐齐一怔。就在这片刻停滞之间,武凤楼已借机拧身而上,带着多玉娇直窜西厢房顶。待多尔衮再在后头狺声厉喝,下令弓弩手放箭之时,武凤楼与多玉娇二人早已掩入重重夜幕之中,再寻不见。

这一逃,便如脱龙潭,出虎口。待二人离开盛京已有数里之遥,多玉娇方才被武凤楼轻轻放落在地。此际夜色深沉,荒野寂寂,四下惟闻风过草声。武凤楼望着她那一脸神情自若、浑不以为意的模样,不由苦笑一声,低声说道:“凤楼连累公主至此,今后却如何是好?”

多玉娇却是毫不放在心上,反倒唇边带笑,满不在乎地说道:“那有什么要紧?我自小性子便野,最受不得宫中那般死寂拘束。自父王母后驾崩之后,我原有一半时候便不住在宫中。你也不必将我当作什么金枝玉叶来心疼,只消你日后真心待我,我便情愿随你餐风饮露,哪里都去得。你尽可放心便是。”

事情之所以愈缠愈深,只坏在武凤楼始终没有机会,也没有决心,将自己胸中苦衷向她一一说破。直到此时,多玉娇仍是一厢情愿地将满腔痴情尽付于他,也认定了武凤楼终会真心回报。武凤楼若能在此刻狠下心来,不顾她伤心,将自己与魏银屏之间的情分、此来辽东的真正缘由、以及断不能接受她的苦衷尽数和盘托出,事情或许尚有转圜余地。只是他生性宽厚,又最重恩义,眼见多玉娇为了自己,已抛却荣华富贵、公主身份,甚至不惜犯上背兄,跟着自己远遁而来,哪里还忍心在此刻对她说出那等戳心之言?好几次话到嘴边,终究还是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为防多尔衮追兵赶上,二人不敢稍停,又一路向西而行。也不知走了多久,直至闯入一片深山老林之中,四下古木阴森,荒草埋径,武凤楼方才停下脚步。多玉娇倚着一株大树坐下,武凤楼则在一旁盘膝静坐,默运真气,调息养力。

待他功行一周,体内气机渐渐平复,再抬眼看去,多玉娇竟已倚树沉沉睡去。此时已是八月关外,山野之间寒意渐重。武凤楼自幼体魄异于常人,又兼修成先天无极真气,自不惧这等秋寒,可多玉娇自小娇生惯养,何曾受过荒山露宿之苦?这时困意虽重,身子却已在寒风中渐渐缩成一团。

武凤楼见她如此,不由心中一软,低低叹了口气,便脱下自己外衣,轻轻凑近她身边,想替她盖上。不料衣衫方才递过去,多玉娇便已惊醒。她一睁眼,便见武凤楼手持长衣,正俯身欲替自己遮寒,心中顿时一甜,竟不待他动作,整个人已像小兽归巢一般,一头钻进他怀里。武凤楼才待轻轻将她推开,她却已闭上双眼,靠着他的胸膛,再度沉沉睡去。

武凤楼一时也是无可奈何,只得伸手将她那柔软娇躯轻轻揽住,自己却并不敢有半分松懈,只将目光警惕地扫向山林四周,惟恐多尔衮真如狼犬一般循踪追来,寻着二人的藏身之处。

此时晓星犹挂天际,残月斜斜挂在林梢,山风一阵阵吹来,寒意越发侵人。武凤楼仗着天赋异禀,又有玄功护体,自然不觉如何,可多玉娇终究受不得。她起初因疲极而睡沉,待困意稍退,便被寒气冻得渐渐醒转,只是她因痴心苦恋武凤楼,宁可贴在心上人怀中取暖,也舍不得起身离开。

武凤楼其实早已觉出多玉娇醒了,只是她偎在自己怀中,迟迟不肯起身,那一份由仰慕而生、及至相逢便骤然倾泻而出的深情,已是昭然若揭。他心中并非不明白,只是事到如今,纵然硬起心肠,将她推开,又能表白得了什么?反倒更添尴尬与伤人。想到此处,他索性也缓缓闭上双眼,由得她从自己怀中多汲取几分暖意,只求自己心里稍稍安稳一些。只是他这一念心软,却不曾想到,情丝原如乱藤,愈容其生长,便愈缠愈密,到后来几乎连自己也再难抽身。

将近黎明之时,山林间寒意正重,武凤楼忽被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惊动。那声响若有若无,轻得几不可闻,若非他身在异域,又正当强敌环伺之际,心神始终紧绷,绝难察觉。饶是如此,声音才一传入耳中,他双目已霍然睁开,循声望去。

只见数丈之外,不知何时竟已立着一个怪模怪样的黑衣老人。那老人双腋之间各挟一根寒光凛凛的铁拐,静静站在林影微曦之中,一只独眼闪着鹰隼般的冷芒,正毫无表情地向这边望来。

武凤楼一眼看见此人,不由得心神微震。那老者形容之怪,实在世所罕见。只见他枯瘦身躯之上,偏偏顶着一个硕大无朋的脑袋,光溜溜的头皮上竟无半根发丝。再细看时,只见塌鼻豁唇,左边缺了一只耳朵,右边又瞎了一只眼;那仅存的左眼目光暴露,凶光隐隐;两腿一长一短,两臂一粗一细,通身上下,竟似再寻不出一处完好健全之地,仿佛天生便是一具拼凑残躯。

那黑衣老人见武凤楼怀中揽着一个少女,自己现身之后,对方非但不曾流露惧色,神情之间竟只有惊异,并不起身相迎,心头不由得一阵恼怒。他素来自矜极高,平生所到之处,无论一门之主、一派之雄,见了他莫不凛然戒惧,何曾受过这等轻慢?如今一个后生晚辈,竟敢在他面前如此不恭,自是触痛了他的傲气。只见他冷冷一哼,声音阴沉得宛如铁片相磨,寒声喝道:“深山荒林,揽美潜踪,不是拐骗,便是诱奸。我叫你难逃公道!”

这一句喝出之后,他左手铁拐仍旧拄地不动,右手之中那根铁拐却已缓缓抬起。拐锋虽只是徐徐上扬,其中那股森冷迫人之意,却已显得再明白不过,分明便要出手。

武凤楼本性温厚,又见对方年老体残,虽被劈头辱骂了几句,胸中怒气却尚未真被激起,只想开口解释两句,暂且解去误会。谁知他话还未出口,怀中的多玉娇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喝斥声惊醒。她方一睁眼,便将那老人方才的话听了个正着。她本就是满洲公主之尊,又兼生性泼辣蛮横,哪里忍得下这口气?趁武凤楼一分神,她身子一挣,已自他怀中挣脱出来,扬手便是一掌朝那老人脸上掴去,口中更怒骂道:“该死的老残废,敢辱骂本公主,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以多玉娇的身手,这等骤然暴起发难,莫说一个残躯老人,便是寻常武林好手,多半也躲不过她这快如惊电的一掌。可那黑衣老人左拐明明仍柱着地,眼见竟连气都未曾提上一口,整个人却忽地向右飘出了三尺。说是飘,竟也不见他顿足,不见他矮身叠腰,甚至连原来的姿势都不曾稍改,飘出三尺之后,依旧是一拐柱地,一拐半扬,仿佛从未挪动过一般。

武凤楼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他平生所见轻功身法已算极多,草上飞孙子羽的“草上飞行”,八臂哪吒袁化的“登萍渡水”,六阳毒煞战天雷的“烈焰趋阴”,醉和尚的“十八金刚步”,更不用说本门的“移形换位”,以及恶鬼谷的“黄泉鬼影”,诸般奇功,他都曾亲见亲历,却从未见过像眼前老人这般诡异绝伦的身法:不顿足,不塌腰,不改原式,一挪便是三尺,竟似传说中五行挪移、咫尺搬运的神通一般。若换作一个筋骨完健的高人,使出这等身法,尚还可勉强解释;偏偏眼前之人残缺至此,竟还能有这等神鬼难测的挪移之术,委实令人骇然。

武凤楼原是聪慧绝顶之人,可这一回竟也一时迷惑住了。明明眼前这老者周身残缺,无一处不残,他却偏偏未能在刹那之间想起三十年前便已威震塞外黑风峡的那位怪人——吴不残。说来也是机缘巧合,偏在这当口,竟叫他一时未曾对上号来。

这位江湖中人称“无不残”的吴不残,生平最是贪财图利。前番他受了七凶之首客文芳的重礼,曾遣一子三徒前去替客文芳保镖护驾,不料却落得个尽数铩羽而归的结果。其后又被大徒弟三抓追魂邵一目一番挑拨,心中怒火愈盛,遂决意出峡,亲寻江剑臣晦气。谁想世事偏巧,他一路行来,恰恰便在这荒山野林之间,与武凤楼迎头撞了个正着。

到了这一步,以吴不残的孤僻自大,多玉娇的蛮横泼辣,武凤楼纵然再想置身事外,也已绝无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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