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掠过官道,卷起满地枯叶。齐六独骑骅骝,自京师南下,取道沧州,往山东济南而去。道旁疏林渐尽,远处城郭隐约可见。他勒缰缓行,心头却无片刻安宁。
白蔷薇是他的结发妻子。她胸中所怀的志向,她行事的狠辣,他比旁人知道得更深。这些年来,夫妻之间种种纠葛,早已非一言所能尽述。他也曾恨极了她,每念及她所行之事,常不免咬牙切齿。然而一想到要亲手取她性命,终究下不得这个决心。一路行来,几番思量,仍是无计可施。
将近沧州,官道旁忽有一阵铁器碰击之声传来。齐六抬眼望去,只见铁狮观前围着许多人,十余名壮汉攀附在一尊巨大的铁狮身上,有的持锤击打,有的执凿撬动,还有人正将粗索往狮身上缠绕。旁边立着一个三十余岁的汉子,浓眉鹰目,鼻梁如钩,腰悬长刀,不住喝令众人动手。
那铁狮高近丈五,身长两丈,重逾十万斤,首指南方,尾向北面。狮首昂起,巨口张开,四足叉立,作奔腾之状。通身铁色深沉,虽历数百年风雨,形制依然雄伟。狮背负着一座仰莲圆盆,胸前及臀侧铸有束带,带端分垂两肩,直至胯际。颈间鬣毛起伏如波,末梢略作卷曲。狮首与颈下皆有“铁狮王”三字,颈右尚可辨出“大周广顺三年铸”的铭文,腹中更铸有隶书《金刚经》文。
齐六认得此物,知道它与先天无极派渊源颇深,尤与师兄李鸣有一段旧事。
崇祯初年,儒中异人窦府儒曾将这尊铁狮迁往开元寺。窦府儒号称酸举人,因姓名读来近似“豆腐乳”,江湖中又有人以此相呼。他幼时曾与先天无极派第二代掌门无极龙同窗,后来李鸣主持本派创派百年大典,便请他前去襄理。此人腹有诗书,武学亦臻上乘,举凡医卜星相、琴棋书画、三教九流,无不涉猎。只是性情古僻,喜怒爱憎往往令人难测,独与李鸣意气相投,待他甚为亲厚。
齐六虽有要事在身,见有人拆毁故人遗物,也不能不问。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道旁树上,穿过人丛,来到铁狮近前。这才看清狮足旁躺着一个年过半百的儒生,衣襟染血,口角犹有血丝,胸膛起伏甚微,显已身受重伤。另有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身着旧青衫,伏在地上,双臂紧紧抱住铁狮前腿。一个壮汉连连向他腰肋踢去,他被踢得身子发颤,却始终不肯松手。
围观者脸上皆有忿色,却无人敢近前阻拦。
齐六侧身向一个白须老者拱了拱手,低声问道:“敢问老丈,此处出了何事?”
那老者朝持刀诸汉望了一眼,嘴唇微动,终究垂首不语。
旁边一个十四五岁的小贩却悄悄挪近,望着地上那两人,咬牙道:“客官有所不知。这铁狮子原是窦老先生的心爱之物。老先生晚年束发修道,住在铁狮观,便将铁狮迁来,朝夕看守。后来老先生过世,他的儿子窦少儒就在观中设馆授徒,守着父亲留下的东西,不肯稍离。”
齐六听到窦少儒三字,目光又落在那受伤儒生身上,问道:“地上躺着的,便是窦少儒?”
小贩点了点头,眼眶微红,道:“正是窦先生。那抱着狮腿不放的是他的儿子窦儒荪。父子二人不过护着祖上传下的东西,竟叫这些人打成这般模样。”
齐六望着窦少儒胸前血迹,眉头渐渐皱紧,低声道:“三年无改于父之道,窦先生倒不负先人遗志。”
小贩朝那些壮汉狠狠瞪了一眼,低声道:“守得住父亲的遗志,却守不住这尊铁狮。他们仗势行凶,谁又敢管?”
齐六心念一转,问道:“这些人是何来历?”
小贩迟疑不答。齐六从怀中取出一张百两银票,悄然递在他手中。小贩怔了一怔,将银票藏入衣内,四下看了看,才凑近齐六耳边,将所知之事细细说了。
原来那个鹰目钩鼻的汉子,姓焦名勇,江湖人称天罡刀,乃移鼎裂碑焦雷之弟。兄弟二人新近投在内大臣兼正黄旗统帅遏必隆麾下。遏必隆与巽亲王满达海素有依附之谊。满达海武勇过人,当年清太宗皇太极曾以“铁狮子”相戏称。遏必隆有意奉承,便暗遣焦氏兄弟来到沧州,要将这尊古铁狮拆开,运往京师。
窦少儒父子不肯,先是据理相争,后来见众人果真动手拆狮,便拼死阻拦,双双遭了毒手。
齐六听罢,望了望地上的窦氏父子,又向那焦勇看了一眼,胸中原本纷乱的思绪渐渐沉定。窦府儒与李鸣情谊深厚,窦家既遭此难,他自不能任由旁人欺凌。
恰在此时,先前殴打窦儒荪的壮汉又抬起右脚,朝青年软肋狠狠踢去。
齐六立在原处,肩头不动,右手拇指在食指上一搓。一枚青钱倏地飞出,穿过人丛,正嵌在那汉子右腿环跳穴上。
那汉子只觉右腿骤然一麻,紧接着剧痛钻心,惨叫一声,跌坐在地,双手死死抱住伤腿。
旁边一个秃顶汉子见状,骂道:“李大嘴,连这等文弱书生也收拾不了?”
他纵身扑上,右脚直踢窦儒荪肩后灵台穴。这一脚势猛力沉,若然踢实,窦儒荪立时便有性命之忧。
齐六指间又是一响,第二枚青钱疾飞而出,正打在秃顶汉子的右脚踝骨上。只听喀的一声,那汉子惨叫着摔倒,抱着右脚满地翻滚。
另一个环眼汉子拔出三弯刀,厉声骂道:“两个不中用的东西!待我结果了这小子!”
他俯身前冲,刀尖已向窦儒荪身上刺去。
焦勇忽然喝道:“住手!”
环眼汉子听见号令,急忙收刀退后。
焦勇缓缓转过身来,目光穿过人群,停在齐六脸上。他凝视片刻,沉声道:“方才出手的,便是阁下?”
齐六从容走出人丛,也不答话,先回身向围观众人拱手,道:“诸位请退远些。此处刀剑无眼,莫要无端受伤。”
众人见他方才隔空击倒两人,早知来了武林中人,闻言纷纷后退。
一个瘦小汉子却从旁挤出,尖声骂道:“哪里来的狂徒,竟敢在官差面前放肆?”
齐六望着他,淡淡道:“既是官差,便可任意伤人么?”
那人嘴上仍在叫骂,双手却已暗暗运劲,十指弯曲如钩,陡然欺近,一手抓向齐六咽喉,另一手直取下阴。
焦勇看出齐六身形沉稳,双足立地而上身毫无破绽,心知不妙,急喝道:“退开!”
话音未落,那瘦汉已跌出丈余,仰面摔在地上,久久不能动弹。
旁人竟未看清齐六如何出手。
原本攀在铁狮上的众汉也停下手来,纷纷望向齐六。
焦勇面色渐沉,右手按住刀柄,缓缓道:“阁下好重的手法。”
齐六垂手而立,未置一词。
焦勇手指刚触到刀镡,四周三十六名天罡刀手便一齐拔刀,分作四面,将齐六围在当中。焦勇长刀出鞘,寒光掠过狮前石阶,刀锋斜指齐六胸前。
齐六却俯下身去,伸手搀扶窦儒荪。
焦勇牙关一紧,喝道:“一齐动手!”
众刀手正要抢进,人群外忽传来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收刀,退下。”
这声音并不甚高,三十六名刀手却齐齐收势,将刀插回鞘中,后退五步。焦勇脸色微变,也随众人收刀退开。
人群向两旁散开,一个四十余岁的魁梧汉子大步走来。此人脸形瘦长,额广眉浓,双眼圆睁,鼻梁高耸,颔下一部虬髯根根挺立。他步履不疾,每落下一步,旁人便不自觉让开几分。
齐六一见便知,此人正是移鼎裂碑焦雷。
他只作未见,仍俯身扶起窦儒荪。
窦儒荪虽不通武艺,自幼耳濡目染,却也能看出焦雷身负上乘武功。他强忍伤痛,望着齐六低声道:“兄台不必顾我,还是早些离去为是。”
齐六扶住他的手臂,答道:“你且放心,他们伤不了我。”
焦勇闻言,脸色一变,忍不住喝道:“阁下未免太轻看人了!”
齐六回头瞥了他一眼,道:“我所说的,有何不实?”
焦勇按着刀柄,冷冷道:“我兄弟与门下三十六人,难道还留不住阁下一个?”
齐六将窦儒荪靠在石阶旁坐稳,直起身来,道:“留不住。”
焦勇怒极,挥刀抢上,口中喝道:“众弟子听令,杀!”
三十六名刀手闻声而动,刀光自四面层层合拢。齐六左手一翻,乌芒夺命环已然在握,右手龙舌剑随之出鞘。环影乍起,剑光继至,人已穿入刀阵。
只见乌环翻转,沿着敌人刀身滑下,往往一触右腕,那人便握不住兵刃;龙舌剑则贴着刀锋穿进,直取腿根,使人立足不稳。齐六以戟坤旋连施八式,进退转折之间,环剑互为掩护,三十六柄钢刀竟不能近身。
不过片刻,地上已倒下三十五人。有的腕上鲜血淋漓,有的腿伤难起,钢刀散落满地。
尚有一名弟子立在焦勇身后,握刀的手不住发颤。
焦勇凭一套天罡三十六式驰名江湖,十年来收徒三十六人,师徒纵横各地,少逢敌手。如今在铁狮观前,三十五名弟子竟被一个不足三十岁的青年接连击倒,他握刀而立,胸膛急剧起伏,脸上青白不定。
那仅存的弟子见师父久不出手,低声道:“师父,诸位师兄弟伤得这般重,咱们岂能就此罢休?”
焦勇双眉一轩,正要挥刀再进,焦雷已沉声喝道:“二弟,退下。先替受伤的人裹伤。”
焦勇看了兄长一眼,终于收住脚步,与那弟子一道去救治众人。
齐六收剑在手,向焦雷望去,缓缓道:“焦大哥,移鼎裂碑四字,是你多年行走江湖,一刀一枪挣下的名声。如今清兵入关,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多少百姓死于兵刃。你兄弟二人却甘心替清廷权贵奔走,今日更要夺人祖传之物,伤人父子。如此行事,往日所得声名,岂不可惜?”
焦雷闻言,虬髯微动,脸上泛起一层暗红,却没有答话。
焦勇在旁唤道:“大哥!”
焦雷抬手止住,望着齐六左手乌环、右手长剑,道:“环出乌芒,剑如白练。阁下莫非是六指金环齐六?”
齐六直视着他,道:“既认得齐六,也该知道窦家与先天无极派的旧谊。我师兄李鸣与窦府儒先生交情尤深。今日窦家父子幸而未死,我也不愿再多伤人命。焦大哥若肯就此退去,齐六自不追究。”
焦勇听出兄长已有退让之意,心中愈发不甘,忽然从旁抢出,喝道:“大哥休听他的!”
长刀一抖,接连使出挥戈斩将、金刃惊魂、一水双流三招,刀势一招紧过一招,分取齐六胸腹。
齐六左环一旋,使出三环套月,乌芒分作三重,尽数封住刀锋。右手龙舌剑随即展出颠倒乾坤大九式中的周天旋度,剑尖倏忽之间,已笼住焦勇右肩与左胯。
焦勇连退两步,刀法仍不得展开。
焦雷见剑光逼近弟弟要害,急喝道:“齐少侠,剑下留情!”
喝声中,他左拳右掌齐出,疾向齐六身侧攻去。
齐六身形一旋,乌环反挂,左手随势使出三式断筋手,逼得焦雷不得不收招护身。右手长剑却始终不离焦勇身前,周天旋度剑势连绵,使焦勇进不能攻,退又无路。
数招过后,齐六忽然撤剑收环,向后飘开。
焦家兄弟各自退定,衣袖随风微动。
齐六望着二人,道:“两位合力,也未见得能胜齐六。”
焦雷看了弟弟一眼,苦笑道:“齐少侠武功高强,我兄弟确非敌手。”
齐六见他如此坦然,心中倒生出几分亲近之意。他将乌环收入怀中,正待再问,官道上忽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十余骑飞驰而至。为首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面色蜡黄,颧骨高耸,两颊瘦削,一双细眼在众人身上扫来扫去。他勒住坐骑,居高临下地看着焦家兄弟,唇边露出一丝冷笑。
焦雷见了此人,竟收敛神色,上前听候吩咐。
那青年骑在马上,向焦雷道:“焦大叔,孔秀川虽与你素有往来,却也不敢拿内大臣的口谕作儿戏。此番奉命替巽亲王办事,耽误不得。铁狮为何还未拆下?即刻装车,运回京师。”
齐六听见“孔秀川”三字,心中一动。
他曾听江枫说起,此人乃前明叛将孔有德的次子,素来阴险狠毒。孔有德昔年率麾下一万三千八百七十四名兵丁降清,其子如今又倚仗父势,横行无忌。齐六看焦雷对孔秀川诸般隐忍,与方才在刀阵中那副气概判若两人,心下便生了疑。
焦雷尚未开口,焦勇已忍耐不住,抬头怒道:“孔秀川,逼人也须有个分寸!”
孔秀川眼神一冷,道:“我的姓名,也是你能直呼的?”
焦勇满面通红,握拳道:“莫说你孔秀川,便是孔有德在此,我也敢直呼其名!”
孔秀川并不发怒,只垂眼看着他,慢慢道:“焦勇,你全家如今还住在青州罢?”
焦勇身子一僵,脸上的血色渐渐退去,再不言语。
齐六见此,已知焦氏兄弟受制于人,其中必有缘故。
他向前走出两步,朗声一笑,将孔秀川的目光引了过来。
孔秀川转头望着他,面露不悦。
齐六指向铁狮,道:“焦家兄弟不再拆狮,是我叫他们停手的。你若要问罪,只管来找齐六。”
孔秀川微微眯眼,道:“你是何人?”
齐六看着他,道:“论起辈分,倒做得你的祖宗。”
孔秀川勃然变色,却又强自冷笑,道:“你可知我是谁?”
齐六道:“自然知道。”
孔秀川勒住马缰,冷声道:“说来听听。”
齐六迎着他的目光,道:“你是孔有德的儿子孔秀川。只可惜你父亲降清事敌,生出的儿子也只会仗势欺人,连祖宗是谁,只怕也顾不得了。”
围观众人听他当面辱骂孔氏父子,有人忍不住失笑,继而笑声四起。
孔秀川脸颊抽动,忽地抬手喝道:“杀了他!”
随他而来的十二名灰衣刀客一齐腾身离鞍,十二柄狭锋长刀在半空中展开,分取齐六上中下三路。
齐六早已取环拔剑,见众刀攻到,径自迎上。
乌环贴着刀光疾转,龙舌剑从环影间穿出。齐六时而欺身直进,时而侧步反击,环切剑刺之间,又夹着肘撞脚踢。那十二人虽俱有武功,彼此配合亦不散乱,却终究抵不住他环剑交错的攻势。
不多时,十二人相继倒地,尽数毙命。
孔秀川见势不妙,猛地勒转马头,双腿一夹,催马便逃。
马才奔出数步,眼前人影一闪,齐六已施展轻功,越过马首,拦在官道中央。
孔秀川急忙收缰,坐骑长嘶一声,前蹄扬起。
齐六横剑而立,望着他道:“孔秀川,你方才不是要问齐六的来历么?如今可认得了?”
孔秀川脸色惨白,嘴唇不住颤动,低声道:“认得……认得。你是我祖宗。”
话音未落,他忽向焦雷伸手,嘶声喊道:“焦大叔,救我!”
焦雷脸色骤变,跨前一步,向齐六拱手道:“齐少侠,焦雷有一事相求,万望留下孔秀川性命!”
他话尚未说完,齐六已欺至马前,左手断筋手疾出,扣住孔秀川双踝,十指运劲,将两处踝骨一并捏碎,随即抓住他腰带,将他从鞍上扯下,掷在道旁。
孔秀川痛得浑身痉挛,面色青白,勉强转过头来,冲焦雷骂道:“老匹夫!今日若叫我活着回去,定叫你焦氏满门不得安宁!”
焦雷与焦勇相顾无言。
齐六走到孔秀川身前,以龙舌剑托起他的下颔,道:“你打算怎样处置齐六?”
孔秀川望着眼前剑锋,牙齿相击,一字也说不出来。
齐六放缓语声,道:“你怕死么?”
孔秀川闭口不答。
齐六剑尖微抬,沉声道:“说。”
孔秀川喉头动了动,终于低声道:“怕。”
齐六又道:“你说,我敢不敢杀你?”
孔秀川连连点头,道:“敢,敢……”
齐六看了他片刻,道:“知道便好。”
孔秀川忽然伏地求饶,才喊得半声,齐六已将龙舌剑收回鞘中。
焦雷见他终于罢手,紧绷的神情略略松弛。
齐六不再理会孔秀川,径自将焦家兄弟请到一旁,低声道:“二位方才受他胁迫,我都看在眼里。焦大哥,焦二哥,究竟有何难处,不妨直言。若有可以解救之处,齐六愿尽一分心力。”
焦雷垂目不语。
焦勇却抢先开口,面带惭色,道:“此事全怪我贪财。起初受人重金延请,自以为得了好处,哪里知道早已落入孔秀川的圈套。后来才知他们暗中扣住我家眷,以此相逼。大哥受我牵累,也不得不……”
说到这里,他望了兄长一眼,声音渐低。
齐六已明白其中关节,见焦雷面有愧色,便不再追问,略一思索,道:“事已至此,先救人要紧。焦大哥随我赶往青州,设法救出府上眷属。焦二哥留在此处,替窦家父子及受伤诸人医治裹伤。”
他转身望向铁狮,继续道:“这尊铁狮,亦不可再留原处。今日之事已然闹大,若被满达海的人马赶来,窦家仍难保全。还请焦二哥设法将铁狮拆开,运往隐秘所在,妥善窖藏,万不可叫它落入满达海手中。”
焦勇凝神听着,没有立即作答。
齐六又道:“窦家父子与先天无极派素有渊源,尤其与我师兄李鸣情谊深厚。此事还望焦二哥多加照拂。”
焦雷听毕,转向弟弟,声音低沉,道:“二弟,齐少侠所托之事,件件紧要。你若有半点差池,便不必回来见我。”
焦勇肃容躬身,道:“大哥放心,我必办妥。”
齐六不再耽搁,转身上马,道:“事不宜迟,即刻动身。”
焦雷俯身提起地上的孔秀川,暗中在他昏睡穴上一点,随即将人挟上马背。齐六先行纵马,焦雷紧随其后。两骑沿官道疾驰,马蹄声渐渐隐入西风。
一路无话,直到天色尽黑,二人才来到一处荒山小镇。
镇名龙抓沟,夹在两山之间,街道狭窄。入夜以后,沿街人家大多闭门,只有一家客栈门前尚悬着昏黄灯笼。
焦雷早已点了孔秀川穴道。此人双踝俱碎,原本疼痛难禁,此刻却昏睡不醒。焦雷扶他入店,店伙只当是个途中患病的客人,忙引三人往后院安置。
齐六刚进客房,忽听隔壁传来一阵低弱的喘息。那声音断断续续,似有人强忍伤痛,偶尔发出轻微呻吟。
齐六正要掩门,忽觉声音甚熟。他侧耳听了片刻,心中一震,转身唤道:“隔壁可是洪兄?”
那边沉寂片刻,随即传来一个嘶哑声音:“齐六?是你么?”
齐六听出果是洪赤练,立时推门而出,来到隔壁房前,径自走了进去。
屋内一灯如豆。
洪赤练半倚在床头,脸色蜡黄,双颊深陷,原本魁梧的身子竟瘦了许多。那件往日鲜红如火的斗篷,如今褪去了光泽,皱叠在床边。他双臂仍紧紧抱着一柄怪异兵刃,刃身通体紫红,长约四尺,前端弯作新月之形,寒芒在灯下流转。
这正是他的独门兵器凤翅铛。
齐六与洪赤练虽出身不同,性情亦颇有差异,昔日交手之后,却彼此相重,结下一段交情。此刻见他伤成这般模样,齐六心中大惊,快步走到床前,低声问道:“洪兄,何人将你伤成如此?”
洪赤练抬头望着他,嘴唇微张,却没有说话,过了良久,只轻轻叹息一声。
齐六在床沿坐下,先托起他的左手。只见那手上已断去两指,创口虽已裹扎,血迹却仍隐隐渗出。再查看背后与左胯,伤势更为沉重,显然遭人连番重创。
齐六轻轻放下他的手,道:“洪兄,你我既有一面之交,又曾在生死之间相识。今日你遭人暗算,齐六岂能袖手?伤你的是谁,还请明言。”
洪赤练将凤翅铛抱得更紧,垂着头,仍是不答。
齐六见他如此,心中愈觉不安,沉默片刻,又道:“无论那人武功多高,来历多大,总该有个是非曲直。洪兄不肯说,莫非不愿齐六替你出头?”
洪赤练抬眼看了他一下,随即避开目光。
齐六正欲再问,门外忽有一人说道:“齐六不必多费口舌。洪赤练心里明白得很,便是告诉了你,也无济于事。”
那声音清越平稳,虽隔着门扇,却字字清晰,仿佛说话之人正立在面前。
齐六听声辨气,知道来人内力深厚,非寻常高手可比。他缓缓起身,望向门口,道:“阁下既已来到,倒省得齐六四处寻访。”
门外传来一阵笑声,那人道:“好个齐六,果然有几分胆色。”
齐六抱拳,道:“承蒙见教。”
他说着便要出门,忽见床上的洪赤练陡然挺身而起,牵动伤口,额上冷汗顿生,却仍并起右手食中二指,疾向齐六肋下将台、期门两穴点来。
齐六不料洪赤练竟向自己出手,急忙侧身避过。见他伤重如此,尚不惜拼命阻拦,心中顿生一股暖意,也隐隐觉出门外之人非同小可。
门外那人似也看出洪赤练用意,轻轻叹道:“洪赤练,你倒还知些情义。”
洪赤练手指落空,身子一晃,险些跌倒。他扶住床沿,望着齐六,嘶声道:“齐六,你走罢。算洪某求你。”
齐六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肩头,道:“洪兄,你如此伤重,我岂能弃你而去?若连朋友受难也不敢过问,齐六日后还有何颜面行走江湖?”
洪赤练望着他,目中痛楚更深。片刻之后,他终于低声道:“伤我的两个人,与你有极深的渊源。这件事你管不得。”
齐六心头一紧,问道:“究竟是谁?”
洪赤练咬了咬牙,道:“断子绝孙。”
齐六闻言,手掌蓦然停住。
断子吴厚、绝孙卜玉,乃江湖中一对恶名昭着的夫妻。男的姓吴名厚,女的姓卜名玉,因姓名与“无后”“不育”相谐,加之二人素来出手毒辣,江湖上便以“断子绝孙”称之。更要紧的是,这两人正是白蔷薇的授业恩师。
齐六与白蔷薇既为夫妻,依江湖礼数,自当以长辈之礼相见。
他万未料到,洪赤练这一身重伤,竟是二人所为。
门外那人久久不闻动静,便又开口道:“齐六,既然知道是我们夫妻,还不出来相见?”
齐六低头向洪赤练道:“你在这里养伤,休得再行妄动。此事我自有分寸。”
洪赤练抓住他的衣袖,似欲再劝,终究慢慢松开。
齐六转身出了房门。
廊下月色清冷,映着两个人影。左首是个年近半百的男子,身材修长,面如满月,穿一袭素净儒衫,眉宇间颇有书卷之气。右首立着一个中年妇人,荆钗布裙,衣着俭朴,容貌尚存风韵,神情亦甚温和。
若非已知身份,齐六几乎不能相信,眼前这对斯文夫妻,便是声名狼藉的断子绝孙。
吴厚见他目光微凝,似乎猜出心思,抚须道:“齐六,世人每每凭容貌识人,今日见了我夫妻二人,想必也有些意外。”
齐六念及白蔷薇,终究不能失了礼数,当即整衣敛容,双膝点地,向二人行了大礼。
卜玉连忙俯身扶起,细细打量他的面容骨相,眼中渐露喜色,道:“好孩子,果然生得一表人才,根骨又佳。薇儿能与你结为夫妻,倒是她的福分。”
吴厚在旁听着,含笑道:“夫人这话还少说了一层。”
卜玉转头望他,道:“少了甚么?”
吴厚捋了捋长须,道:“薇儿是你我的爱徒,如今有了这般出色的夫婿,难道不是你我夫妻的福分?”
卜玉略一思索,笑道:“这话倒也不错。”
吴厚见她称是,神色更悦。卜玉却又瞥了丈夫一眼,道:“不过薇儿终究是我亲自收下的弟子,这门亲事,论起来还是我有眼光。”
吴厚闻言一笑,也不与她争辩。
齐六见二人谈起白蔷薇,脸上都带着喜色,便趁此拱手道:“二位老人家深夜来到龙抓沟,不知有何要事?”
吴厚这才收了笑容,道:“不瞒贤契,我夫妻正是追踪洪赤练而来。此番要取他的性命。”
他说着,侧身便欲往屋里走。
齐六脚下微移,恰恰挡住门口,抱拳道:“老人家可否先告知齐六,洪赤练因何得罪二位?”
吴厚止步看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卜玉见状,向齐六道:“孩子,这洪赤练既已与我们结怨,便不能再留。你既是薇儿的夫婿,替我夫妻除去此人,也不算外人。”
齐六躬身道:“长辈有命,齐六本不敢违。只是此人与我有旧,尚望二位将其中缘故告知。”
吴厚眉头一皱,道:“江湖中人,刀剑往来,哪里事事都要说出缘由?”
齐六望着他,语气仍甚恭谨,道:“老人家成名多年,行走江湖的日子远在齐六之上。晚辈原不敢妄言,只是与洪赤练确有一段交情。”
吴厚面露诧异,道:“你与他竟是旧识?如何相识?”
齐六道:“不过一面之缘。”
吴厚脸色略缓,问道:“只见过一面?”
齐六点头,道:“当日初见,曾以武功相较,几至生死相搏。”
卜玉听到此处,神色一松。
吴厚亦露笑容,道:“原来你们还曾动手相争。既如此,何必为他多管闲事?”
齐六抬起头来,道:“当日虽曾交手,后来却相互敬重,结下情谊。”
吴厚笑容微敛,道:“你与他相识不过一日,难道交情还胜得过我夫妻?”
齐六略一沉吟,道:“两者原不可相比。”
吴厚盯着他,道:“有何不可比?”
齐六缓缓答道:“齐六与二位老人家有师门姻亲之谊,那是因薇儿而来;齐六与洪赤练的情分,却是彼此相识相交而成。渊源自有渊源之重,朋友也有朋友之义,实难混为一谈。”
吴厚听罢,面色渐冷。
卜玉见丈夫已露不悦,便向客房望了一眼,道:“莫再耽误。倘若叫洪赤练乘隙逃了,岂非白费这些时日?”
她话音未落,房门已轻轻开启。
洪赤练一手扶门,一手倒提凤翅铛,慢慢挪了出来。他背靠门框,额上冷汗密布,每走一步,身子便微微发颤。
齐六回首望了他一眼。
洪赤练与他目光相接,原本佝偻的身躯竟挺直了几分,手中凤翅铛也缓缓提起。
吴厚夫妇见两人这般情状,便知齐六护友之意甚坚。吴厚捋须片刻,望着洪赤练道:“洪赤练,齐六与我夫妻的关系,你已知道。今日你我之间的事,还是早些了结为好。”
洪赤练扶着门框,冷冷道:“你夫妻二人将洪某伤成这样,还不肯罢手。江湖上为何称你们断子绝孙,今日我算是领教了。”
吴厚并不动怒,反而微笑道:“洪赤练,看在齐六的情面上,老夫再给你一次机会。只须说出东西藏在何处,我夫妻便放你离去。”
洪赤练握紧凤翅铛,沉声道:“那炉鹤涎参所炼的灵药,确实不在洪某身上。此话已说过多次,你们偏是不信。洪某虽不惜一死,也不肯平白替人受过。”
齐六听见鹤涎参三字,心头顿时一震。
昔日他曾替温塔石攀摘鹤涎参果,后来由温塔石炼成灵药。此事涉及多人,内情曲折。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吴厚夫妇千里追踪洪赤练,竟是为那炉灵药而来。
他随即明白,洪赤练为何宁肯受苦,也不愿将实情告诉自己。
那炉灵药中有三分之一已交给他的大师姐吴竹,而鹤涎参果又是齐六亲手所摘。洪赤练若将此事说破,吴厚夫妇势必追问吴竹所得药丸,更可能转而向齐六索取。洪赤练此前再三阻止他出面,原是怕将他牵入这场纠纷。
吴厚见齐六低头沉思,便向洪赤练道:“洪赤练,当着齐六的面,你可敢说自己句句属实?”
洪赤练望着他,一字一顿道:“句句属实。”
吴厚嘴角微动,从袖中取出一纸字柬,递给齐六,道:“你且看看这个。”
齐六接过,借着廊下灯光展开。纸上墨迹尚清,字迹确是温塔石亲笔。
柬中写道:
“共制鹤涎参果九丸,三分之一归吴竹,自服一丸,余下五丸,连同一支白犀角,全被洪赤练恃强掠走。倘敢谎言欺蒙,愿献风烛残年一命。”
末尾署着温塔石之名。
齐六读毕,沉默片刻,将字柬折好,交还吴厚。
吴厚看着他,道:“如今你可明白?”
齐六没有立即回答,反问道:“老人家对温塔石的为人,知道多少?”
卜玉从旁接道:“温塔石精通汉、满、蒙三种文字,未及而立,便受努尔哈赤拔擢,任为参军。他又精通医道,熟读王叔和诸书,临证经验颇丰,与关外儒医边天朋齐名。这些事,我夫妻早已查得清楚。”
齐六听罢,道:“老人家既知他如此博学,又曾久居军中,便更该细察此事,莫要轻信一纸字柬。”
吴厚眉峰一耸,道:“你的意思,是温塔石有意欺骗我夫妻?”
齐六道:“以眼前情形看来,确有此嫌。”
吴厚脸色骤沉,道:“他岂敢如此?”
齐六望着他,缓缓道:“温塔石素来心思深沉,行事多有算计。老人家纵然信他,也该将事情查个明白。洪赤练已伤至如此,若再逼迫,纵使后来查出冤屈,又当如何?”
吴厚冷声道:“老夫不信温塔石敢在我夫妻面前弄虚作假。”
齐六听他执意不信,心中微生不快,却仍压住声气,道:“还望老人家三思。”
吴厚双目一瞪,道:“老夫自有判断!”
卜玉见丈夫与齐六言语渐趋僵硬,忙上前一步,道:“温塔石既然尚在人世,何妨再往关东走一遭,当面问个清楚?那五粒灵药价值万金,总不能平白丢失。”
吴厚听了妻子这番话,神色稍缓,向齐六道:“你方才所言,也未必全无道理。”
齐六见他终于肯听劝告,刚欲开口,忽见吴厚衣袖微动,右手五指骤然箕张,直向洪赤练右腕扣去。
这一抓来得毫无征兆。
洪赤练本已重伤,哪里躲闪得开?齐六脸色微变,身形急转,一式乾坤旋随势使出,左臂轻轻一带,将洪赤练引向身侧。
吴厚五指抓空,身子略顿,转头望向齐六。
卜玉亦变了脸色。
夫妻二人同时喝道:“齐六!”
齐六扶稳洪赤练,放开手臂,挺身立在二人面前,道:“二位老人家如此待一个重伤之人,未免欺人太甚。”
吴厚怒道:“齐六!你竟敢当面指责老夫?”
齐六微微躬身,道:“晚辈不敢冒犯长者,只是洪赤练伤重,实经不起再受折磨。”
卜玉上前一步,望着他道:“孩子,你与薇儿是夫妻,与我夫妻便是一家人。此中情分,岂是一个外人可比?你莫要一时意气,伤了彼此和气。”
吴厚也勉强压住怒意,道:“齐六,你误会了。老夫不过要带洪赤练去见温塔石,当面查证药丸去向,并非此刻便要杀他。”
卜玉随即道:“若果真冤枉了他,那五粒药丸中,分他一粒便是。”
齐六摇头,道:“倘若只是当面对质,齐六并无异议。只是二位老人家先前出手太重,洪赤练如今连行走尚且艰难,如何禁得住远赴关东的车马劳顿?待他伤势痊愈,再行查证不迟。”
吴厚听见他仍不肯退让,唇边浮起一丝冷笑,道:“齐六,老夫倒要劝你一句,凡事不可过于执拗。你须仔细想清楚。”
齐六迎着他的目光,道:“此事齐六早已想过,不止一回。”
卜玉自与齐六见面,始终温言相待,此刻也不禁动怒。她衣袖一拂,冷冷道:“齐六,你可知道,今日我夫妻为何容你这般说话?倘若不是看在薇儿的分上,你早已……”
她说到此处,忽然住口。
齐六静静望着她,道:“老人家的意思,若无薇儿这层关系,齐六此刻早已横尸于此?”
卜玉面色不改,道:“你明白便好。”
齐六垂目片刻,缓缓道:“齐六行走江湖将近两年,今日面对二位老人家,始终不敢失了礼数,也未敢妄动刀剑。所念的,正是薇儿与二位的师徒之情。”
他说着,抬起头来,目光从吴厚脸上移向卜玉,声音仍不甚高。
“只是洪赤练与齐六有生死相交之谊。二位若执意伤他,晚辈纵然不愿得罪长辈,也不能袖手。”
廊下忽然静了下来。
山风穿过院墙,将檐下灯笼吹得左右摇晃。昏黄灯光一阵明,一阵暗,映得吴厚脸色阴晴不定。
卜玉望着齐六,原先眼中的赞许已然消失。她缓缓退开半步,右手探向腰际。
吴厚亦收起笑容,双目凝视齐六,衣袖轻拂,寒光乍现。
两柄长剑相继出鞘。
齐六立在房门之前,身后是气息微弱的洪赤练。月光落在阶沿,照着地上两道交错的人影。他双手低垂,未曾拔剑,只将目光缓缓移向吴厚夫妇手中的剑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