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华山乃终南支脉,峰峦深秀,林壑幽邃。昔年汉武帝祀太乙神于此,山中遂多太乙遗迹。谷间清流蜿蜒而下,元封二年,朝廷又于谷口营建太乙宫。数百年风雨过去,宫观虽已荒残,山川形胜却未稍减。
齐六与胡玉月并辔入山,沿着苍松夹峙的山径走了数里,渐至大正峪村。此处原是许啸虹故居,也是秦岭四煞幼时练武之地。村前乱石层叠,道路依山回旋,一弯接着一弯,共有十八折,当地山民便称之为十八盘。
过了盘道,地势忽然开阔。村舍散落峰顶,四面青山环抱,云影自屋脊间缓缓移过。村旁一池澄碧,水湾如月,正是太乙池。传说天宝年间山崖崩裂,乱石壅住泉脉,积水成潭。池水深碧,群峰倒悬其间,风过水动,仿佛水底另藏着一重山色。池中鲤鱼肥美,岸边时见山民垂竿,几缕炊烟隔着疏林飘来,更显此地静寂。
二人绕过村落,又向东南望去。龙涎窝中一道瀑布从石壁间奔泻而下,白练悬空,水声震谷。老君庵却在东北山坳,须从一条僻径转入。
那条山道渐行渐窄,石阶上苔痕斑驳,马蹄再难落脚。齐六在近旁寻到一户猎户人家,将两匹坐骑托付给主人照看,随后与胡玉月徒步登山。
山风穿林而过,枝叶间漏下淡淡日光。胡玉月与齐六携手而行,走了一阵,忽然向他身边靠近。她素来冷若寒霜,此刻眉梢间却隐隐带着几分羞意。迟疑片刻,她才压低声音问道:“师弟,你说我这一回……当真能有孩子么?”
齐六侧过脸来,见她一本正经,心中顿生戏弄之意。他故意板着面孔说道:“能不能有孩子,自然要问你的郎君。你来问我这个师弟,岂非问错了人?”
胡玉月脸上一热,抬手在他肩头捶了一记,嗔道:“我唤惯了师弟,忽然改口,哪里叫得出来?”
齐六眼中掠过一丝坏笑,脚步却未停下。他俯近少许,低声说道:“白日里虽叫不出,这几夜之间,你少说也唤过十来回。难道都是我听错了?”
胡玉月又羞又恼,啐了他一口,随即将脸转向山林,只轻声说道:“我只盼能有个孩子,偏你总没一句正经话。”
二人身后的石径上,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那声音虽不甚清脆,气息却极为充足。来人一面登阶,一面说道:“若非为了求子,谁肯辛辛苦苦上这老君庵来?”
胡玉月没想到身后竟有人贴近,自己却始终不曾察觉,心头微凛。听那女子也是前往老君庵求子,她便牵着齐六退到道旁,转身让路。待看清来人模样,她不禁睁大双眼,险些失声惊呼,只得连忙抬手掩住嘴唇。
来的是个身量不高的妇人,生得面阔如盘,鼻眼皆小,腰腹浑圆,臀胯宽大,两条腿又粗又短。她身穿湖绿色缎面皮袄,下着孔雀蓝丝面棉裤,肩头披着一领银灰鼠皮风氅。十根手指如短杵一般,八根指头上各套着一枚白金宝戒,戒面珠光闪烁,随她举步而明灭不定。
妇人身后跟着一行随从。四名膀阔腰圆的大汉抬着一乘软轿,脚步沉稳。另有四名眉目清秀的年轻男子,分别捧着香烛、供礼、茶具、巾帕和软垫等物。前后竟无一个婢女相随。
那妇人衣饰贵重,排场极盛,通身珠翠与这片清寂山色格格不入。胡玉月只看了一眼,心中便生厌意。更令她不快的是,那妇人的目光落到齐六脸上之后,脚下陡然一顿,竟站在石阶中央,再也移不开眼睛。
胡玉月觉出她目光有异,脸色顿时冷了下来。她一把扯住齐六衣袖,转身便要向前走去。
不料眼前衣影微晃,那肥胖妇人已从几步之外掠至二人身前。她身躯虽显臃肿,落足之际却轻若飘絮,竟无半点声息。
胡玉月暗自惊疑,眸中寒意更盛。她横身挡在齐六之前,冷冷问道:“拦住去路,有何见教?”
那妇人仿佛看不见她脸上的怒色,仍堆着一团笑意。她向胡玉月略一欠身,说道:“姐姐莫恼。小妹不过瞧中了一件东西,想向姐姐借来用用。”
胡玉月不愿无故生事,强行压住胸中火气。她盯着妇人问道:“你想借什么?”
妇人的小眼睛越眯越细,目光却始终钉在齐六身上。她抬起肥厚的手掌,径直朝齐六一指,笑道:“便借姐姐身旁这个男人。”
胡玉月怒极,唇边反而浮起一丝冷笑。她侧首看了齐六一眼,随即问道:“借他何用?”
那妇人毫无羞惭之色,反倒将胸膛一挺,说道:“方才我已说过,若不是为了求子,我何苦登上老君庵?况且我也绝不会白白借人,自有厚礼奉上。”
胡玉月本就性情冷傲,平日与齐六独处尚不肯轻易改换称呼,此刻听见这等言语,再也按捺不住。她一句话也不再说,纤腰微拧,欺身而进,右掌挟着一股冷风,径向妇人面颊掴去。
这一掌来得骤急,双方又近在咫尺,寻常人物绝无闪避余地。胡玉月的武功传自男盗、女娼,掌势看似直来直去,内中却藏着数种变化。她认定那妇人纵然避开正面,也难逃后手。
岂知妇人身形不动,只将右手向鬓边轻轻一掠,姿态宛若整理散发。她两根粗短手指顺势拂出,恰好点在胡玉月手背之上。
胡玉月只觉一缕尖锐劲力透骨而入,整条手臂登时酸麻剧痛。她急忙收掌退开半步,心中已知这妇人深藏不露。
齐六站在一旁,脸上非但不见惊色,反而露出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情。他斜眼望着那妇人,嘴角微微一扯,说道:“你也忒不会做买卖,扯住一个不相干的人,便胡乱商议价钱。”
那妇人听得一怔,连忙将目光从齐六脸上移到胡玉月身上。她指着胡玉月问道:“你说她与你不相干?”
齐六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妇人的双眼骤然亮了起来,脸上的肥肉也随之一颤。她急声问道:“她不是你的妻子?”
齐六神色坦然,答道:“自然是。”
妇人脸上的喜色顿时退去,颇为失望地说道:“既是你的妻子,你为何又说她是不相干的人?”
齐六负起双手,仿佛此理再明白不过。他正色说道:“妻子是妻子,我是我。既非同一个人,于我而言,她当然也是旁人。”
妇人略一思索,竟觉此话大有道理,精神随即又振作起来。她朝胡玉月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你当真不惧她管束?”
齐六从鼻中冷冷哼了一声,神态间满是不屑,说道:“这还用问么?”
胡玉月此时已看出齐六另有用意,胸中怒火虽未全消,却不再贸然出手。她故意将眉毛一竖,向齐六喝道:“你敢胡来!”
齐六听她喝骂,反而装出满腹怨气。他甩了甩衣袖,没好气地说道:“娶了你这等妇人,才算倒尽了几世霉运。自己不肯替丈夫谋财,偏又拦着丈夫另寻生计。”
那妇人听见“谋财”二字,心中更觉有望,忙在旁边相劝。她望着胡玉月说道:“这位郎君所言并非无理。男子娶妻,原该看她品性是否贤良。容貌纵然再美,也不能拿来换取银钱。”
齐六不等她说完,便皱起眉头,向她喝道:“你这妇人别处倒还罢了,只是言语太多,听得人心烦!”
妇人挨了斥责,脸上却无半点恼意,反而赔着笑说道:“郎君放心,我从此刻起便少说几句,绝不惹你厌烦。”
齐六抬脚在石阶上重重一顿,似已失了耐性。他朝妇人手上一指,说道:“不必绕弯子。你若果真有意,便将指上的八枚宝戒全给了她,事情立时便可定下。”
妇人听他开出条件,竟连片刻也未迟疑。她忙将八枚白金宝戒一一褪下,捧在掌心,随手向胡玉月抛去。
宝戒在空中划过数道微光。胡玉月心领神会,双手轻扬,将八枚戒指尽数接住,收在掌中。
齐六又抬手指向那乘软轿,继续说道:“我这妻子身子娇贵,双足又禁不得山路。既得了你的财物,总须安安稳稳送她离去。便叫你的轿夫抬她下山。”
妇人听见齐六催胡玉月离开,面上喜色再也遮掩不住。她转头瞧着四名抬轿大汉,神情却忽然冷肃起来,沉声吩咐道:“都听仔细了。这位夫人生得天仙一般,半路之上须得小心侍候,不许有丝毫怠慢。”
四名大汉躬身领命,放下软轿,垂手立在一旁。那妇人说到“小心侍候”之时,眼底掠过一抹异色,言中显然另藏深意。
胡玉月虽已猜出齐六必有计较,仍不肯独自离开。她站在轿边,抓住齐六手腕,无论如何也不肯进去。
齐六不容她迟疑,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推入轿中,随即放下轿帘。四名大汉抬起软轿,沿着来路向山下行去。轿身穿过林木,渐渐隐入山径转角,只有脚步声在谷间时断时续。
妇人目送软轿远去,脸上的笑意越发浓厚。待轿子离开不远,她立刻向齐六挨了过去,肥大的身躯几乎贴到他的胸前。
齐六也似按捺不住,双臂一张,火急火燎地便向她腰间搂去。可他的手才碰到那粗阔腰身,忽又像被毒虫刺中一般猛然缩回。
他脸上装出几分尴尬,眼角却越过妇人肩头,朝那四名捧物的年轻男子飞快瞟了一眼。
妇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口中轻轻应了一声,立时明白他的顾忌。她原本堆满笑意的脸骤然沉下,转身望着那四名年轻男子,冷声吩咐道:“你们即刻先走,去告诉申紫须,就说我已到了。”
齐六自那妇人现身之初,便已暗暗留心。她相貌臃肿,衣饰奢华,随身珠宝价值不菲,身后又有软轿仆从,显然出自巨富之家。更奇的是,她身边清一色都是男子,竟无一个侍婢。几处形迹合在一起,齐六心中早已猜出,此人多半便是司徒秀那位徒具夫妻之名的妻子,财神爷富一世的独生女儿富贵花。
他先前声称胡玉月走不得山路,逼着富贵花腾出软轿,看似贪财负义,实则是要调开那四名孔武有力的轿夫。他将八枚宝戒交给胡玉月之时,眼神早已暗递机宜。以胡玉月的聪慧,自会在软轿行到僻静之处时破轿而出,料理那四名大汉。
随后,齐六又装作顾忌四名年轻男子在侧,不肯与富贵花亲近,果然引得她将四人遣往老君庵。顷刻之间,她身边八名随从尽数离开。齐六原想趁她迷乱之际,以言语层层诱问。山中正值严冬,寒气透骨,富贵花纵然欲念再炽,也不能在冰天雪地之间解衣就寝。只要她一时情迷,便不难从她口中探出真情。
岂料富贵花遣走四名年轻男子之时,竟命他们上老君庵通报申紫须。
齐六听到这个名字,心头陡然一沉,原先的计策立时不能再用。
老君庵中素来只有一位住持、四名尼僧,以及一名带发修行的女子。住持静虚师太,乃秦岭一豹许啸虹的胞妹;那名带发修行的红衣女子,则是红衣仙子花正红。花正红痴恋小神童曹玉多年,求而不得,万念难解,才寄身庵中清修。
老君庵绝不该有一个名叫申紫须的男子。
如今此人不但住在庵内,富贵花前来之时还须先遣人通报,其中必有变故。若往好处猜测,静虚师太与花正红已经离庵;若往坏处想,师徒二人只怕已遭不测。
齐六眼珠微转,心念随之而定。他忽然伸出双臂,将富贵花拦腰抱住。
富贵花早被他的英俊挺拔与粗犷气度迷得心神飘荡,此刻猝然落入他怀中,顿觉身子酥软。她仰头望着齐六,声音也变得柔腻起来,含笑说道:“我虽不及你那位妻子貌美,却也有一身细嫩肌肤。况且我的珠宝论箱装,银票论捆收,至于枕席之间的本领,也未必便会教你失望。”
她说到后来,眼中情意愈浓,肥厚的手掌已轻轻按上齐六胸膛。
齐六本想立即制住她,逼问庵中情形,听她如此毫无遮掩地夸耀自己,反而暂且按下杀机。他将手臂略略收紧,脸上却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问道:“听你这般说来,身边的男人想必不少。”
这句话正刺中富贵花心底隐痛。她脸上的媚笑骤然僵住,牙齿轻轻咬合,恨恨说道:“我身边虽有不少男人,却没一个敢真正碰我。纵然被我强行带上床去,也都吓得浑身发抖,如同筛动糠秕一般。”
齐六听罢,心中暗自冷笑。她这副容貌固然难以动人,那些男子更不可能不知她是司徒秀之妻。纵被迫陪在枕边,想到司徒秀的手段,又有谁能不惊惧战栗?
他没有将心中所想露在脸上,只顺着她的话微微一笑,故作随意地问道:“旁人畏惧也还罢了。住在老君庵中的申紫须,想来总能合你心意。”
富贵花先是一怔,继而笑得弯下腰去,一手拍着自己的臀侧,喘息说道:“你这人好不会猜,竟将酱油认作陈醋,全然不是一回事。”
齐六扶住她的手臂,皱眉追问道:“此话怎讲?”
富贵花顺势勾住他的脖颈,将脸凑近,满不在乎地说道:“申紫须是个病入膏肓的痨鬼,那副身子连风都禁不住,哪里还有半分用处?”
听到此处,齐六已知时机将至。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鼻中轻哼一声,故意用怀疑的口气说道:“你既有这般家资,又有这般排场,我不信你没有丈夫。莫非你的丈夫也如申紫须一般,是个病弱无用之人?”
富贵花长叹一声,勾着他脖颈的手臂慢慢垂落。她沉默了一会儿,方才说道:“我也不瞒你。我的丈夫虽比不得你,却也算得人中翘楚。只是他平日从不肯理我,只有缺少银钱时,才肯陪我半夜。钱财一到手,天不亮便走了。”
齐六听完,忽然伸手将她推开,脸上故意显出厌恶之色。他冷声说道:“既然如此,也是你自己不知羞耻。一个男子这般待你,你为何不抬脚离去,偏要苦苦缠着他?”
这几句话如冷水迎头浇下。富贵花眼中的欲火倏然熄灭,脸上血色也淡了许多。她呆立在山风之中,双肩渐渐垂下,顷刻之间仿佛衰老了数岁。
齐六见她心防已乱,立刻收起方才的冷厉。他向前一步,重新靠近她身旁,一手揽住她肩头,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声音也柔和下来。他凝视着富贵花,迟疑问道:“你……你这是怎么了?”
富贵花抬手抹去眼角泪水,忽然抓住齐六的衣袖,将他拉到山道旁一块大青石上。二人并肩坐下,她直直望着齐六,目光中既有委屈,又有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依恋。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说道:“我也不知是何缘故。才与你相见,便觉得你与旁人大不相同。藏在心里多年的话,竟都想说给你听。”
齐六脸上微微动容,仿佛真被她的信任打动。他握住富贵花的手,诚恳说道:“你肯如此信我,我心中自然感激。”
富贵花虽已意乱,却并非毫无心机。她反手握紧齐六,凝视他的双眼,试探着问道:“我肯信你,可你当真值得我托付么?”
齐六听罢,像是颇为无奈。他松开双手,摊在膝上,苦笑说道:“你我今日方才相逢,我纵有千言万语,又拿什么教你相信?”
富贵花此来老君庵,本就为祈求子嗣,心中极信鬼神因果。她低下头去,双唇翕动了几次,才吞吞吐吐地问道:“你能不能……立一个誓?”
她尚未说完,齐六便沉声答道:“能。”
他随即收敛神色,仰首望向林梢间阴沉的天空,郑重说道:“倘若我有半分欺骗你的心思,便教我父亲先死,母亲随后而亡,兄弟姊妹也一个不留。”
这道誓毒辣至极,富贵花听得脸色骤变,霍然从青石上站起。她连连摆手,接连说道:“太重了,太重了,这誓实在太重了!”
齐六仍端坐石上,脸上不露丝毫异样。这誓原是他仿照秦杰昔年赌咒的法子说出。他的父母兄弟早在十四年前便已尽数亡故,誓言纵然再毒,也落不到任何活人身上。
富贵花却不知其中隐情。她重新坐下之后,神情愈发凄楚,忽然扬起手掌,在自己脸上狠狠掴了一记。清脆的耳光声传入林间,惊得枝上一只寒鸦振翅飞去。
她捂着脸颊,泪水滚滚而下,哽咽说道:“我是个不孝的坏女人,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当年为了嫁给司徒秀,我不惜违逆双亲,最终竟将爹娘双双气死。”
齐六早已知道她的父亲便是江湖上人称财神爷的富一世。此刻听她说富一世与妻子柳爱华皆因女儿婚事气绝而亡,心中不禁大为震动。他转过身来,声音也微微发涩,惊问道:“你说富一世与柳爱华都是被你气死的?这……如何可能?”
富贵花闻言,身子猛然一颤,连哭声也戛然而止。她一把抓住齐六手腕,惊疑不定地问道:“你认识我的爹娘?”
齐六没有正面回答,只将神色一肃,缓缓说道:“我是否认识他们,并非眼下要紧之事。真正要紧的,是他们究竟因何而死。”
富贵花双目圆睁,呼吸顿时急促起来。她死死盯着齐六,颤声问道:“你的意思是……我爹娘并不是被我气死的?”
齐六仍不作答,只顺着心中疑点问道:“你父亲平日为人,可是心胸开阔,不拘小节?你母亲一生之中,又是否最爱锦衣玉食,眷恋富贵享受?”
这两句话落入耳中,富贵花脸上的悲色渐渐化作惊疑。她回想双亲昔日性情,越想越觉其中有异。她喉头轻动,迟疑说道:“我爹向来看得开,我娘又最舍不得荣华享受。照他们的性情,原不该为了此事便……”
她说到此处,忽然停住,后面的“气绝而死”四字再也无法出口。
齐六见她已经生疑,便趁势握住她的手,语气愈发亲近。他望着富贵花,低声说道:“贵花妹,你既已想到这一层,便该明白,富大叔心胸豁达,富大婶又眷恋人世享乐,纵有刀剑架在颈上,也未必甘心赴死。况且司徒秀无论如何,也不至于……”
富贵花不等他说完,便急忙接过话头。她抹去面上泪痕,点头说道:“大哥说得不错。司徒秀对我虽无情,表面上却从未辱没富家门楣。单凭这桩婚事,爹娘确实不该突然双双去世。”
齐六见她已将自己视作知己,便不再绕转,直截了当地问道:“富大叔与富大婶临终之时,何人守在他们身边?他们的死讯,又是何人报给你的?”
他接连称呼“富大叔”“富大婶”,又唤了一声“贵花妹”,言语之间亲疏得宜。富贵花听在耳中,只觉从未有人如此体贴自己,心中那点戒备不知不觉间尽数消散。
齐六话音方落,她便脱口答道:“申紫须。”
齐六眼底精光一闪,当即站起身来。他拉住富贵花,语气坚决地说道:“带我去见申紫须。富大叔与富大婶究竟如何身亡,今日便从他身上查个明白。”
此事一旦牵连到亡故多年的父母,富贵花心中方才升起的欲念早已荡然无存。她虽骄纵淫逸,良知却尚未泯灭。想到双亲可能死得不明不白,她再也顾不得旁事,立刻起身走在前面,引着齐六沿山径向老君庵而去。
齐六跟在她身后,心中最急于探明的,仍是静虚师太与花正红的生死。只是他与富贵花不过萍水相逢,全凭一番言语才暂时同行,若贸然询问庵中二女,难免引她起疑,因此始终按捺不问。
山道转过一片密林,前方隐约露出青瓦一角。富贵花走了一阵,似觉一路无言太过冷清,便回过头来望着齐六,随口问道:“大哥从前可曾来过老君庵?”
富贵花回首相问,齐六正愁无从探听庵中虚实,便趁着她毫无戒心,随口答道:“我虽未曾到过此处,却听人说起,庵中住持法号静虚,另有一位带发修行的红衣仙子。”
富贵花听后并未多想,只摇了摇头,说道:“那已是三年前的旧事了。如今老君庵中,一个尼姑也没有。”
齐六心头微震,面上却仍若无其事。他踏过一段覆霜石阶,似是无心地问道:“那些人去了何处?”
富贵花望着前方渐近的庵门,随意答道:“自家床榻之侧,岂能容旁人安睡?留着她们终是碍事,自然早已尽数打发了。”
齐六听到“尽数打发”四字,心中一喜一忧。司徒秀既将原有之人逐出老君庵,足见他的藏身之处就在附近;然而静虚师太与花正红究竟是被迫离去,还是已遭毒手,仍旧不得而知。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默默随着富贵花向前。
老君庵藏在两峰之间,四周古木森然,庵门半掩,门前石阶无人洒扫,枯叶积了厚厚一层。那四名年轻男子先一步赶到,此刻已将富贵花到来的消息传入庵中。
片刻之后,一个男子从庵门内缓步走出。
此人面色焦黄,如同久病之人,嘴唇隐隐泛青,两道眉毛细而散乱,一双眼睛不时左右转动。他身形高瘦,衣袍罩在身上空空荡荡,仿佛周身没有几两血肉。乍看之下,俨然已是病骨支离,风吹便倒。
富贵花对他这副模样早已见惯,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齐六只看了一眼,目光却骤然凝住。
那男子步履虽虚,落脚之时却始终不偏不倚;胸膛似乎毫无起伏,呼吸却细长深沉。肩背枯瘦如柴,筋骨之间隐隐含着一股收敛不发的劲力。这绝非痨病缠身,而是修习枯禅功日久所致。
齐六幼时从北荒一毒叶梦枕学艺。叶梦枕纵横江湖数十年,不但传他武功,也将一生见识尽数授予。各门各派的奇功异术,纵然不能逐一破解,大多也能从呼吸、步法和筋骨形态中辨出端倪。若非有这番根基,齐六也未必能识破眼前之人的伪装。
司徒秀身边素有“一祖、一妻、一友、四亡命”之说。富贵花既是其中一妻,眼前这名修习枯禅功的申紫须,多半便是那“一友”。
齐六心念转动,已知此人功力深厚,若与他正面交手,纵能取胜,也难免惊动附近强敌。他索性先声夺人,忽然停下脚步,厉声喝道:“申紫须,你在旁人面前尽可装成一个将死之人,在我面前却不必再费这番心机!”
申紫须眼神微变,尚未开口,齐六已踏前一步,继续斥道:“你所练的乃是反正阴阳十八抓。能悄无声息接近财神爷夫妇,又在不露痕迹之间取走二人性命的,也只有你!”
富贵花闻言大惊,脸色立时沉下。她方才一路上已对齐六深信不疑,此刻见他骤然发难,仍不免生出几分埋怨,觉得他不该毫无凭据便强行定罪。
申紫须却没有出言分辩。
他的脸色刹那间阴沉下来,原本佝偻的身躯猛然挺直,足下一点,径向富贵花扑去。他并非要伤富贵花,只想逼她仓促闪避,借着这一线空隙越过二人,冲下山道。
齐六等的正是这一刻。
他方才那番厉喝,本就是要逼申紫须仓皇出手。眼见申紫须身形扑出,齐六腰身疾转,右臂屈起,整个人随着旋身之势横撞而去,一记霸王肘正中申紫须肋侧。
这一肘势若奔雷,劲力尽聚方寸之间。碎骨肘、断筋手与追风闪电十八踢,都是齐六苦练多年的绝技。七八年寒暑,他将大半心力耗在这几门近身功夫上,此刻猝然施展,方能伤得申紫须这等人物。
申紫须中肘之后,身子横飞出去,重重摔在石地上,却没有立刻毙命。他的枯禅功已颇具火候,筋骨内腑远较常人坚韧,这一记足以摧折寻常高手骨骼的霸王肘,也只令他受伤倒地。
申紫须既能被司徒秀视为知交,武功与心性自非寻常。他身躯落地之时便已提起一口真气,强忍肋下剧痛,双掌在地面一按,整个人猛然弹起。他原想抢在齐六追击之前稳住门户,双足落地之后,马步果然立得极稳。
出乎他意料的是,齐六并未乘势扑来。
一股森寒剑气却从背后透入衣衫。冰冷剑锋悄无声息地抵在他背心灵台穴上,只须再送进半寸,便能断绝他的生机。
申紫须身子顿时僵住。
齐六抬眼望去,只见胡玉月站在申紫须身后,手中长剑平稳如一线秋水。她神色清冷,衣裙上沾着少许山间枯叶,呼吸却丝毫不乱,显然早已料理了那四名轿夫,循路赶回。
富贵花见她去而复返,先是一怔,随即问道:“你怎么又回来了?抬轿的四个人去了何处?”
胡玉月唇边浮起淡淡笑意,语气仍旧温和平静。她望着富贵花说道:“他们不愿再回来,我也不好强求。”
富贵花尚未明白话中之意,脸色一沉,喝道:“他们怎敢不回来!”
申紫须趁二女说话,右足悄然向旁挪动,想以横移之势避开灵台穴上的剑锋。
胡玉月早已觉察。她手腕轻颤,剑光骤然分作三路,先向上刺天隙穴,继而平穿膘俞,最后反腕下扫阳关。三式首尾相接,快得几乎不分先后。
申紫须退路尽封,再也不敢稍动。
富贵花这才醒悟过来。她盯着胡玉月,惊声问道:“你将我那四名轿夫全杀了?”
胡玉月神态依旧娴静,仿佛说的只是一桩寻常小事。她轻声答道:“并非我要杀他们,是他们执意寻死。”
那四名轿夫奉富贵花之命送她下山,行至无人之处必曾心生歹念。胡玉月既已安然归来,四人的下场自然无须再问。
申紫须眼见脱身无望,忽然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他仰头嘶声喊道:“这个男人是六指金环齐六,持剑的女人是胡玉月!”
富贵花听到二人姓名,脸上反而不见惊惶。她转头望向齐六,仔细看了片刻,才问道:“你当真是六指金环齐六?”
齐六收起方才的戏谑神色,正色说道:“韩大伯与富大叔都是家父旧交。贵花妹妹从前应当听他们提起过我。”
他所说的韩大伯,便是江湖人称穷神爷的韩一生。韩一生与财神爷富一世并称穷富二神,二人与齐六之父齐家良交情深厚。
富贵花听见父辈旧谊,先前那点疑虑顿时消散。她改了称呼,急切说道:“原来当真是六哥。”
齐六没有再与她多言,转身走到申紫须面前,抬脚在他腿侧踢了一下。他垂目望着申紫须,沉声说道:“姓申的,我只问你三句话。你须一句不漏,从实回答。”
申紫须虽受制于人,神态却仍凶悍。他抬起蜡黄的脸,咬牙说道:“你要问我三句话,也须答应我三件事。少一件都不成。”
齐六在他身旁蹲下,目光与他相对,平静说道:“你提的事情,我一件也不会答应;我要问的话,你却一句也不能隐瞒。”
申紫须嘴角抽动了一下,仍抱着一线希望。他压住胸中怒意,问道:“换一个条件如何?”
齐六略一点头,说道:“先说来听听。”
申紫须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说道:“饶我性命。”
齐六没有迟疑,断然答道:“不成。”
申紫须脸上肌肉渐渐扭曲,眼中露出一股狠意。他索性将身子向后一靠,冷笑说道:“横竖都是一死,你便是将我千刀万剐,也休想从我口中问出半句话。”
齐六缓缓站起,唇边浮起一丝冷意。他俯视申紫须,说道:“但愿你的筋骨,真与你的口气一般强硬。”
申紫须闭上双眼,不再理会。
齐六骤然俯身,双手同时探出,十指在申紫须胸腹与腰胁之间接连点落。左右两手各出七指,每一下落点皆不相同,前后却隐隐相应。
申紫须仍未睁眼,只从鼻中发出一声轻蔑冷哼。他忍住经脉间逐渐升起的异样,咬牙说道:“你的七煞乱脉手不过练到六成火候,还奈何不了我。”
齐六听后并不争辩,转身走开数步,仿佛已经放弃逼问。
富贵花不知他另有用意,便靠近齐六,将声音压低说道:“六哥,我知道的事情也不算少。你想问什么,只管问我,又何必在他身上耗费工夫?”
齐六转过头来,神情忽然严肃。他望着富贵花,问道:“司徒秀命何人杀害富大叔与富大婶,你可知道?”
富贵花怔了一下,缓缓摇头。
齐六紧接着又问道:“静虚师太与花正红如今是生是死,你可知道?”
富贵花再次摇头。
齐六向老君庵深处望了一眼,继而问道:“司徒秀的巢穴设在何处,下一步又有何图谋?你既是他的妻子,这些事总该知道。”
富贵花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她虽顶着司徒秀妻子的名分,除了为他供给钱财,根本触及不到他的隐秘。
齐六指着地上的申紫须,沉声说道:“这些事情,你一件也不知道,他却必定全都清楚。因此此人非审不可。”
富贵花看着闭目不语的申紫须,忧心说道:“只怕他宁死也不肯开口。”
齐六没有回答,忽然回到申紫须身旁,俯身捏住他的两颊,手腕猛然一错,将他的下颌卸了下来。
富贵花再向申紫须看去,只见他额头冷汗密布,蜡黄的面色已变得灰败。脸上筋肉不住抽搐,双目几乎凸出眼眶,显然经脉中的痛楚已开始发作,只因下颌脱落,不能嘶喊出声。
齐六弯下腰去,望着申紫须痛苦扭曲的面孔,淡淡说道:“我知道你如今已经肯说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胡玉月,吩咐道:“师姐,替他解开两处穴道。”
胡玉月收剑近前,足尖接连点出,将申紫须身上两处受制穴道踢开。
穴道一解,申紫须体内被压住的乱流顿时奔涌开来。他浑身剧震,身躯立刻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抓住衣襟,十指几乎嵌入掌心。
齐六看着胡玉月与富贵花,缓缓解释道:“师父昔年传我一门搜魂乱脉之法,我始终不曾用在人身上。这门手法扰人经络,逆转气血,纵然筋骨坚如金铁,也难以承受。申紫须此刻所受之苦,已胜过刀斧加身;再过片刻,他只怕会恨自己为何生而为人。”
申紫须已听不进他说些什么。他不能张口呼号,只将额头一次次撞向石地,撞得尘土飞扬,鲜血渐渐从额角流下。每撞一下,他便抬眼望向齐六,眼中尽是哀求,只盼齐六替他止住经脉中的苦楚。
齐六等到他再无抗拒之意,方才抬脚在他身上连踢四下,暂时压住乱脉之势。随后,他让富贵花入庵取来笔墨与纸张,就地铺在申紫须面前。
申紫须下颌脱落,无法言语,只能伏在地上执笔作答。
齐六站在他身侧,先问道:“富一世夫妇究竟死于何人之手?”
申紫须手臂仍在颤抖。他握着笔,潦草写下两行字:下令之人,司徒秀;亲手杀人之人,申紫须。
富贵花俯身看清纸上字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霎时退尽。她身子摇晃两下,口中尚未来得及发出声音,便双眼一闭,软软倒了下去。
富贵花昏厥之后,胡玉月将她扶到一旁。齐六俯身捏住申紫须脱落的下颌,替他重新接上,又将纸张铺平,继续追问静虚师太与花正红的下落。
申紫须忍着经脉间残存的剧痛,伏地写道:“静虚师太与花正红,皆是我亲手所杀。”
齐六看罢,眼神骤冷,却没有停下询问。他又问司徒秀的藏身之处,申紫须便继续写道:“司徒秀另有一处秘窟,藏在玉案峰山腰石洞之中,外人无人知晓。”
齐六最后问及司徒秀近日的动向。申紫须手腕颤抖,在纸上写下:“司徒秀本人即将东赴徐州。”
看到“徐州”二字,齐六心中已然明白。司徒秀恨他入骨,此番东行,必是冲着白蔷薇母子而去。金花先前便隐隐觉出白蔷薇母子将有凶险,如今申紫须所写,正好印证了她的忧虑。
富贵花悠悠醒转之后,低头看见申紫须亲笔写下的供词,悲恨一齐涌上心头。父母双亡的旧痛、这些年来所受的冷落,以及自己被人欺瞒利用的屈辱,顷刻间尽数化作杀意。她没有再向齐六询问,亲手杀了申紫须,替富一世夫妇报了血仇。
三人离开老君庵时,太阳已经西斜。夕光在天际铺开一抹暗红,远近峰峦沉浮于昏暝暮霭之中。山风愈发寒冷,枯枝在风中相互摩擦,发出细碎声响。齐六与胡玉月沿着申紫须供出的方向,向玉案峰赶去;富贵花则另行离开,未再随行。
及至接近玉案峰,晚霞已经黯淡。残光映在灰白树干上,宛若一层尚未干涸的血迹。山路两侧荒草没膝,峰腰云气浮动,偶有碎石被风吹落,滚入深谷,许久听不见落地之声。
一阵冷风迎面卷来,吹散了胡玉月的长发。她抬手遮挡不及,索性低下头,一头撞进齐六怀中。
齐六伸臂将她护住,俯首贴近她耳边,低声说道:“申紫须写供词时,另外添过一句。那处石洞藏得极深,若不知确切所在,纵然从洞前经过,也未必能够察觉。洞外只有一条若断若续的樵径,盘绕于峰腰之上,径旁便是深不见底的绝壑。”
胡玉月从他怀中抬起头,向四周望去。暮色渐浓,山野间寂无人声,前方一块白色巨岩从峰壁斜伸而出,恰好横在去路之上。
她的目光忽然凝住。
白岩表面散落着几点暗红,在残余天光下仍带着湿润光泽,显然留下不久。
齐六也在同一刻发现了血迹。他猛然抓住胡玉月手腕,将她拉入道旁荒草之中。二人伏低身子,借着枯草遮掩,缓缓向白岩移去。
待靠近岩石,齐六探首一望,只见岩后伏着一具尸体。死者脸朝下,双臂向前伸开,身下积着一片暗红血泊。
胡玉月看清那人衣着,张口便欲惊呼。齐六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同时认出死者正是金满贵。
二人尚未来得及查看金满贵的伤势,左侧草丛中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响,仿佛另有人也正伏身拨草而行。
齐六循声望去,心头猛然一震。
枯草深处,女娼巫山云正以双肘支地,艰难地向前爬动。她周身衣衫尽被鲜血浸透,每向前挪动一寸,身后便留下一道断续血痕。
齐六久经生死,只看她的呼吸与眼神,便知她已到了油尽灯枯之时。想起巫山云多年来对他的照拂,又想到她此次不顾凶险,一路追至翠华山,他再也顾不得附近是否藏有强敌,当即便要冲出救人。
就在他身形将动未动之际,一缕极轻的破风声从后方袭来。
齐六左掌先在胡玉月肩头一推,将她送到一根石笋之后。与此同时,他身子平贴地面向前蹿出。几乎就在这一刹那,一条七节长鞭绷得笔直,挟着一道蓝色人影,自斜后方直袭他的后脑。
齐六贴地向右急旋,左手五指张开,挥出一片乌沉环影。金环与长鞭在半空相触,他手腕顺势一扣,准确锁住七节鞭的前端。
出手偷袭的是个年约三旬的蓝衣男子。此人只生一目,剩下那只眼睛精光逼人。眼见长鞭受制,他毫不迟疑,立刻松手翻滚,借着山势掠入岩石之后。
齐六反应虽快,却因急于救援巫山云,竟也失去了追击之机。他心头微凛,接连两次起落,扑到巫山云身边,将她从血泊中抱起。
巫山云眼中最后一点光芒落在齐六脸上。她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只以细若蚊鸣的声音说道:“小心……司徒贤……”
话音未落,她的头已无力垂下,呼吸随之断绝。
齐六抱着她僵坐片刻,才将她缓缓放在草地上。
司徒贤位列峨嵋三尊,乃司徒秀的三祖父。此人虽已年迈,武功却深不可测。方才那名独眼男子不过是他麾下一人,身手已如此敏捷狠辣,司徒贤本人自然更难对付。
齐六退回石笋后方。胡玉月早已看见巫山云身亡,双眼哭得通红。她握剑的手微微发抖,望向暮色深处的目光却冷得骇人。
齐六霍然抬头,向天立誓。他声音中怒恨交迸,震得附近枯枝簌簌作响:“若不能杀掉司徒贤,我齐六今日便死在玉案峰下!”
声音沿着峰壁传开,尚未完全消散,黑暗中忽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那声音浑厚沉稳,听不出来自何方。来人冷冷说道:“只凭你齐六这一句话,老夫今日便接下这笔债。那两个人虽非老夫亲手所杀,他们的性命也算到老夫身上。”
他所说的两人自然是巫山云与金满贵。
齐六猛然起身,循声望向斜前方。他知道司徒贤在峨嵋三尊之中素来颇重身份,便故意朗声说道:“阁下名列三尊,又以一个‘贤’字行走江湖。今日要如何了断,只管划下道来,我齐六双手奉陪。”
这番话既点明司徒贤的身份,也以他的名号相激,使他不能暗施手段。
然而齐六只料对了一半。平日的司徒贤固然自重身份,一旦到了生死相搏之际,却绝不会因几句话而自缚手脚。
齐六最后一个字尚未说尽,一点寒芒已从斜刺里破空而来。剑势迅捷无伦,直取他的咽喉,出手之间毫无试探,分明要一剑取命。
齐六侧身疾闪,右腕同时翻转。龙舌剑自袖底倏然掠出,斜斩来人手腕。对方既以杀招相加,他也不留余地。
两道身影在狭窄山径间交错而过。
借着兵刃相触的微光,齐六看清司徒贤手中握着一柄细窄长剑。剑身较寻常兵刃窄了近半,锋芒却极锐,挥动之际柔韧微弯,随即又恢复笔直,显然不是凡铁所铸。
齐六既已认明对手,更不敢轻忽。他足下连转,身形化作乾坤旋,龙舌剑回环上挑,直扣司徒贤紫府要穴;左手六指金环同时展开,环影如弓,忽上忽下,与剑光彼此呼应。剑锋割破山风,金环边齿发出阵阵锐啸。
司徒贤年逾古稀,身法却轻灵异常。他的身影前一刻尚在齐六左侧,下一刻已掠至右方,忽如云聚,忽如风散。那柄细剑始终不离齐六周身要害,点、削、刺、扎,招招紧迫,将齐六牢牢圈在剑势之内。
两人交手三十余招,司徒贤的剑法非但不见迟滞,反而愈发沉稳狠辣。细剑啸声穿林裂石,寒芒不断从齐六身侧掠过。
五十招过后,齐六所能腾挪的地方越来越小。他的身影被逼在方圆数尺之间,时而侧闪,时而低伏,看上去已如强弩之末。
胡玉月藏身一旁,越看越觉心惊。她见齐六数次险些被细剑刺中,心头猛然下沉,握紧长剑便要冲出相助。
右侧黑暗中忽然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来人压低嗓音,及时阻止道:“此刻出去,只会扰乱他的章法。”
胡玉月心中不服,强忍焦急再度凝目细看,这才发现齐六看似步步退让,门户却始终不乱。他右手龙舌剑曳出一道道狭长光芒,如星尾掠过夜空;左手金环则化作一团飘忽乌云,将周身要害护得严密。司徒贤攻势虽盛,却始终不能越过那最后一步。
先前偷袭齐六的独眼男子眼见司徒贤久攻不下,从岩后悄然现身。他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七节鞭,伏低身形绕到齐六右侧,随即纵身扑出,长鞭如蛇般卷向齐六颈后。
齐六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他忽然露齿一笑,眼中杀机迸现,右腕猛然向外一翻。龙舌剑化作一道流电,从独眼男子颌下疾掠而过。
独眼男子身子骤然僵住,随即一头栽倒。他双手紧紧捂住咽喉,两腿在地上接连踢动,鲜血却仍从十指缝隙间不断涌出。
齐六一剑毙敌,立刻横掠五步,避开司徒贤紧随而至的一剑。落足之际,他再度施展开乾坤旋,剑环交错,重新面对司徒贤,唇边甚至还带着一丝从容笑意。
阻止胡玉月出手的女子,正是先行赶来的苗女金花。
她悄然贴近胡玉月身侧,望着战局轻声笑道:“你虽与他结为夫妻,对他的本事却未必比我清楚。待会儿我数一、二、三,你我一同出手,看看谁杀得更多。只是无论如何,都不可去助他。”
胡玉月已经看出齐六并未落败,便轻轻点头。
此刻也容不得她另作选择。四周草木摇动,七名蓝衣男子分别从岩石与林木之后涌出,手持兵刃向二女围拢而来。
金花缓缓拔刀,目光从七人身上一一扫过。待他们走入近处,她将声音压得极低,依次数道:“一……二……三!”
第三声出口,金花与胡玉月同时从藏身之处蹿出。
刀光与剑影在暮色中骤然交错,只一闪之间,四名蓝衣人已相继倒地。
齐六瘫坐在软椅之中,目光茫然地扫过屋内,忽然看见旁边茶几上压着一张素笺。
素笺折得整齐,墨迹却深浅不一。齐六只看一眼,便认出那是白蔷薇的笔迹。他仿佛在绝境中抓到一线生机,猛然扑向茶几,一把将素笺攥在手中,急不可待地展开。
笺上开头写着四句:“齐郎英雄气,犹曾为妾迷;司徒虽奸恶,终陷美人机。”
齐六看罢,胸中那块沉重巨石顿时落下一半。白蔷薇既能留下此书,便说明司徒秀虽然闯入白府,却未能如愿。
他屏住呼吸,继续向下看去:“恶徒欺人甚,色胆竟包天;翻身登绣榻,一剑断黄泉。”
齐六看到司徒秀已经死在白蔷薇左手剑下,本该欣喜,目光却只停在“登绣榻”三字之上。他脸色霎时泛青,握着素笺的手也微微收紧。
他强压胸中翻腾,又向后读去:“妾身虽守璧,清白未曾亏;终觉闺帏辱,含泪远相违。”
齐六读到此处,猛然一掌拍在茶几上,震得杯盖跃起,茶水四溅。他又痛又怒,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厉声说道:“身子既然未受玷污,又有什么清白可损?这般离去,实在胡闹!”
话声在房中回荡,却无人回应。
齐六看见素笺边角尚有墨痕,急忙翻到背面。背后的字迹较前面潦草许多,笔锋歪斜,数处墨迹晕开,仿佛书写之人落笔时已泪湿双目。
他凑近灯下,仔细辨认,才看清那几行字:“骨肉分离苦,只因替君偿;掷笔倾樽酒,三杯愿醉乡。”
齐六一字一字念完,泪水已顺着脸颊落下。他终于明白,白蔷薇不但带走了孩子,还将自己的离去视作替他赎罪。她未必怨恨齐六,却无法越过心中那一道关隘,只能含泪远走。
齐六忽然纵身扑到桌案前。案上放着一坛已经启封的杜康酒,坛口尚留着白蔷薇饮过的痕迹。他双手捧起酒坛,仰头便灌。烈酒沿着嘴角淌下,浸湿衣襟,他却浑然不觉,只分三口便将剩酒尽数饮干。
酒坛空后,他扬手将其掷出。
陶坛撞在墙角,砰然碎裂。
齐六身形摇晃数下,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白蔷薇睡过的床榻之上。酒意与悲痛一齐涌来,他闭上双眼,很快沉沉睡去。
这一醉,直到次日才醒。
窗外已经落起大雪。齐六没有起身,只侧卧床上,隔着窗纱望着漫天雪花。风卷飞雪,时而贴在窗棂上,时而又被吹散。他整整一日不曾开口,也不曾离开床榻。
到了第二天,他依然粒米未进,连一口水也没有喝。
第三日清晨,金花终于忍无可忍,闯入房内,一把掀开被褥,硬将齐六从床上扯了起来。
齐六起身之后,也不梳洗,只站在桌案之前,久久凝望着白蔷薇用过的笔砚与剩余素笺。砚中残墨早已干涸,笔管上似乎还留着她握笔时的温度。
金花知道他心中所想,没有立刻出言相劝。她在砚中添入清水,慢慢研开墨锭,直至墨汁盈满半池,才将笔递到齐六手中,又替他铺平一张白纸。
齐六执笔良久,胸中往事纷至沓来。他想起去年寒冬,自己曾与白蔷薇在京西黑龙潭共度一夜。那时也是寒云低垂,冰雪覆地,却不似今日这般孤寂。
他终于落笔写道:“飞雪重临子房山,薄云疏日照衣寒。檐冰未解梅犹冻,一缕幽魂到旧潭。”
最后一笔落下,齐六将笔掷在案上,仰头长叹。积压数日的泪水再也不能忍住,沿着面颊滚滚而落。
金花从前听白蔷薇提起过黑龙潭之事,一看诗中末句,便知道齐六又在追忆旧日情景。她不愿任他继续沉沦,索性故意出言相激。
她抱起双臂,斜眼看着齐六,冷声说道:“人虽走了,又不是从此无迹可寻。你如今这副伤春悲秋的模样,叫人看着便生气。”
齐六没有恼怒,也没有回头。他只望着纸上墨迹,低声说道:“到了今日,我才明白何谓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金花听他语气消沉,胸中顿时冒起一股怒火。她走到齐六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问道:“只因妻儿离去,你这个六指金环便当真成了无用之人?从此连剑也不拔,金环也不使了么?”
齐六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他望向窗外飞雪,疲惫说道:“我踏入江湖不过两年,双手却已不知染过多少鲜血。这等日子,我实在厌倦了。”
金花没想到他竟会生出退隐之心,神色不由得一怔。她想起京城尚有大事未了,立刻追问道:“京城里的那一局,你也不再管了?”
齐六垂下目光,声音低沉地说道:“交给小师弟便是。他去做,未必会比我差。”
金花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撇嘴一笑。她向前走近半步,直截了当地说道:“你何必说这些冠冕冠冕堂皇之言?你分明只想离开江湖,去寻白蔷薇。”
齐六抬眼瞪了她一下,没有回答。他的神情已经表明,金花既然什么都知道,便不必故意说破。
金花并未退开,反而贴得更近。她侧过脸,似笑非笑地说道:“南粤蓝氏世家的那枝芙蓉花,对你可是一片真心,半点也不曾打过折扣。”
齐六眉头一皱,语气坚决地说道:“从今往后,齐六不再招惹任何女子。”
金花斜睨着他,忽然轻声问道:“那我又如何?”
齐六心绪烦乱,不愿再谈此事。他转开身子,略显烦躁地说道:“不要再说这些无关的话。”
金花却没有就此罢休。她将头轻轻枕在齐六肩上,收起先前戏谑之色,认真说道:“先不要将这条路彻底堵死。我并非与你说笑。”
齐六身躯微微一僵,仍旧粗声答道:“纵然你是认真的,眼下也不成。我必须尽快找到白蔷薇,便是踏遍天下,也不能停下。”
金花抬起头来,目光始终不离他的脸。她继续问道:“你总不会一生都寻不到她。我只问你,日后准备如何待我?”
齐六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日后之事,由白蔷薇作主。”
金花听到这句话,倏然离开他的肩头。
齐六原以为她会发怒,金花脸上却没有半点怨色。她凝视齐六片刻,眼中反而浮起一丝释然。随后,她郑重说道:“多谢你。齐六,我是真心谢你。你没有将金花彻底挡在门外,已经足够了。只是我不会逼迫你,也不会缠着你不放。我该回苗疆去了。”
齐六心头一震,忽然伸出双臂,将金花紧紧搂入怀中。他听出她话中的诀别之意,声音也随之软了下来。
他低头望着金花,动情说道:“莫要因我言语粗重而难过。我心里……确实很喜欢你。”
金花重新靠在他的肩头,静静停留片刻。窗外风声穿过长廊,屋内只剩彼此呼吸可闻。
良久之后,她才轻声说道:“我是苗疆女子,终究应当回到生我养我的边荒。树叶飘得再远,也总要归根。”
说完,她从齐六怀中缓缓退开。
金花走到门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中有不舍,也有决绝。她微微一笑,低声说道:“今日之情,便留待来日追忆。金花既已决定,便绝不会强求。只盼此生还有再见之日。”
她转身掠出房门。
最后一个“见”字传来时,人已到了窗外。
齐六猛然推开窗扇,探身向外望去。庭院之中已不见金花踪影,只有雪花重新从灰白天幕间飘落。
一片落在窗棂。
一片落在阶前。
又一片随风越过回廊,消失在苍茫雪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