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舱内安静得有些过分。
裴曜站在门外，目光从赫连朔敞开的军装移到桑妩身上，又迅速挪开，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汇报。
两只小黑龙却没有这种顾虑。
谢临澈盯着赫连朔松开的腰带，满脸求知欲。
“治疗伤口，为什么要解这个？”
“避免勒到伤口。”
桑妩面不改色地回答。
谢临渊看向赫连朔胸口。
伤口确实被清理过，血迹也少了许多。
可治疗伤口显然不需要亲嘴。
他没有当面拆穿桑妩，只是站到治疗台旁边，摆明了不准备再让两个人单独相处。
桑妩只能作罢。
虽然没有得到想要的生命精华，可方才接触了这么久，多少吸收了一些力量。
剩下的以后再说。
反正赫连朔就在救援队里，总能再找到机会。
桑妩从治疗台上下来，拉好凌乱衣领，又将散落的乌黑长发拨到身后。
“姐姐真是在替少校治疗。”
她对两只小黑龙强调。
谢临澈似懂非懂地点头。
谢临渊没有说话。
那张严肃的小脸上明晃晃写着不相信。
赫连朔坐在治疗台边，沉默地扣好衬衣，重新束紧腰带。金属锁扣合拢时，桑妩已经带着两个幼崽离开了医疗舱。
裴曜等在门口。
看见桑妩出来，他立即侧身让路，视线规规矩矩落向墙面，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桑妩若无其事地从他身边经过。
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两只小黑龙紧跟在她身后。
他们已经知道，与桑妩分开一段时间，记忆便可能出现问题。谢临澈抓住她右边的衣袖，谢临渊走在左侧，始终没有离开超过两步。
集中点到处都是忙碌的军人与伤员。
桑妩领着他们绕开运送物资的悬浮车，准备返回雌性与幼崽所在的等候区。
走到一半，谢临渊开口叫住她。
“桑妩姐姐。”
“怎么了？”
男孩松开她的衣袖，背起双手，仰头看着她。
黑色短发下，两枚稚嫩龙角露出圆钝尖端。明明还没有桑妩肩膀高，神情却郑重得像是要与她商议什么军国大事。
“是我和临澈把你带回避难区的。”
桑妩点头。
“对啊。”
“临澈杀死了追你的虫族，是我发送信号寻来了军队。”
谢临渊将兄弟两人的功劳分得十分清楚。
“所以，我们也救了你。”
“可以这么说。”
谢临渊继续道：
“你刚才说，赫连少校救了你，你便要以身相许。”
桑妩眼皮一跳。
这孩子竟然把她用来骗赫连朔的胡话全都听见了。
谢临渊绷着小脸，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既然我们也救过你，如果你一定要用结侣报恩，也应该先考虑我们。”
桑妩看着面前不到自己肩膀高的小黑龙，没忍住笑出声。
“你才多大，就知道结婚了？”
谢临渊皱眉。
“我以后会长大。”
谢临澈原本抱着桑妩的手臂安静旁听，发现这件事也有自己的份，金色竖瞳立即亮了起来。
“哥哥说得对。”
他往桑妩身边靠了靠。
“我们是一起救姐姐的。”
谢临渊看了弟弟一眼，没有反驳。
帝国雌性本就能够拥有不止一名伴侣。
既然功劳属于两个人，结侣自然也应该有弟弟一份。
桑妩被兄弟俩少年老成的模样逗得不行。
反正小孩子的话不能当真。
她蹲下来，一只手捏住一枚圆钝龙角。
“好啊。”
“等你们长大以后，姐姐就和你们结婚。”
谢临澈立刻笑了。
“姐姐答应了，不许反悔。”
他认真想了想，又开始安排长大以后的生活。
“我会学开机甲，也会做饭。姐姐不喜欢营养膏，我可以给你烤肉。”
“那我要大份的！”
“好。”
谢临澈答应得十分痛快。
“哥哥负责赚钱，我负责做饭。”
谢临渊抿紧嘴唇。
“我也会做饭。”
“可是哥哥上次把厨房弄坏了。”
“那是设备故障。”
“爸爸说，是你把温度调高了三倍。”
“闭嘴。”
谢临澈躲到桑妩身后，探出半张脸冲哥哥笑。
谢临渊维持不住严肃，伸手去抓弟弟。谢临澈绕着桑妩躲避，两条细瘦龙尾纠缠在一起。
桑妩被他们围在中间，眼睛也跟着弯起来。
下一刻，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长大以后。
谢临澈没有长大以后。
十二年后的谢家，只有谢临渊。
她从未见过这个热情体贴，会把另一枚龙角主动送到她手边，认真答应长大以后替她烤肉的孩子。
谢临渊的姐姐曾经提起过，家中原本还有一个幼弟。
那个孩子没能长大。
桑妩不知道谢临澈究竟死于疾病，还是某场意外。
她甚至不知道事情发生在哪一年。
会是这次虫潮吗？
还是离开这颗星球以后？
眼前的谢临澈还在笑。
脸颊沾着灰尘，掌心有使用能源枪留下的伤口。即便身陷虫族占领的城区，他依旧愿意离开藏身处救一个陌生人。
这么好的孩子，为什么没有长大？
谢临澈察觉她不对，收起笑容。
“姐姐，你怎么了？”
桑妩没有回答。
她蹲下身，将两只小黑龙一起抱进怀里。
谢临澈愣了一下，很快张开手臂抱住她，细瘦龙尾也贴上桑妩小腿。
谢临渊的身体有些僵硬。
他看不见桑妩的表情，只能感觉到环住自己的手臂收得很紧。
“桑妩姐姐？”
“没事。”
桑妩将脸埋进两个孩子中间。
“就是觉得你们太可爱了。”
谢临澈安静下来，学着大人安慰幼崽的模样，拍了拍她的后背。
谢临渊没有追问。
男孩垂下金色眼睛，迟疑一会儿，也抬起手臂，抱住桑妩。
桑妩闭上眼睛。
她想救谢临澈。
可她连他因为什么死去都不知道。
如果是疾病，她不知道病名。
如果是意外，她不知道时间与地点。
她不可能一直守着兄弟两人，更不可能留在十二年前，等着某场未知的死亡到来。
更麻烦的是，只要她离开一段时间，这个时代的人便会忘记她。
她即便提醒谢家。
让他们保护谢临澈。
可等记忆被改写，那些警告还能留下多少？
桑妩胸口闷得厉害。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末世里，队友每次离开基地，都可能再也回不来。
桑妩早就学会不为尚未发生的死亡难过。
可现在，她仅仅知道怀里的孩子会在未来某一天消失，便已经开始舍不得。
是在这里生活得太久，心也跟着变软了吗？
集中点上方响起登舰广播。
“救援运输舰将在十分钟后抵达。”
“雌性与幼崽优先登舰，请各位幸存者前往三号通道等候。”
谢临澈从她怀里抬起头。
“姐姐，你会和我们一起走吗？”
桑妩看着两双一模一样的金色眼睛，刚要回答，负责核验身份的军人已经走了过来。
扫描仪依次掠过兄弟两人。
绿色光芒亮起。
【谢临渊，身份确认。】
【谢临澈，身份确认。】
轮到桑妩时，扫描仪却发出尖锐警报。
屏幕闪烁数次，最终定格成一片刺眼的红色。
【身份信息不存在。】
【帝国公民数据库查无此人。】
军人脸色一变，抬手拦住桑妩。
“贵雌，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