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妩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贴近舷窗，盯着那台挡在运输舰前方的机甲。
银紫色外甲，纤细的腰部，两片向后展开的机械翼。
胸前甚至还留着那枚两百多年前的帝国军徽。
是紫紫。
可它的胸甲没有被撕开，腰部也完整连接着。
它不是从虫洞里跟着她过来的那台。
这是十二年前的紫紫。
桑妩看向通讯画面。
驾驶舱里的雌性切断通话，操控紫紫迎面冲入虫群。
机械翼贴着机身收拢，银紫机甲从两只镰翼虫之间穿过，腕部炮口连续亮起。数道能源束贯穿虫族头部，灰黑躯体失去控制，撞向后方同类。
更多虫族扑向航道中央。
紫紫在空中翻转，双翼重新展开。翼端光刃横扫而过，将最前方的虫族尽数斩落。
密集虫群被撕开一道缺口。
紫紫横停在缺口边缘，炮火接连射出，拦住试图重新聚拢的虫族。
运输舰立即加速，从它清出的道路穿过。
周围几名军人全都看向屏幕。
“是阮夫人。”
裴曜认出了驾驶员。
“阮夫人来协助我们了！”
桑妩转过头。
“你认识她？”
裴曜带着憧憬，激动地解释：
“阮夫人是目前帝国唯一拥有实战机甲驾驶资格的雌性。”
谢明昭说过，帝国早期制造的雌性机甲都没能真正踏上战场。
原来在她之前，真的还有过一个人。
一个驾驶过紫紫、后来却没有留下多少记录的人。
运输舰越过西港，驶入护航队清出的航道。
紫色机甲跟随护航指引，进入运输舰下层的机甲收容舱。
桑妩坐不住了。
她想去看看。
赫连朔看见她起身，取过军帽跟上。谢家兄弟也解开安全带，一左一右挨着她，四个人沿着舰内通道下到收容区。
紫紫停在固定架上。
近距离看去，它比桑妩记忆里的模样更显古旧。几处外甲留着磨损痕迹，腰侧检修盖的锁扣也没有换成学院使用的新型号。
驾驶舱打开。
先探出来的，却不是方才那名雌性。
一颗赤红色的小脑袋出现在舱门边，竟是一只不足成人手臂长的幼狐。
驾驶员从幼狐身后走出来。
女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漂亮而冷静的脸。暗红长发束在脑后，额角全是汗，灰色眼睛与幼狐十分相似。
熊熊烈火。
被烧毁的华丽帷幔。
白色石阶上蔓延的鲜血。
穿着浅金礼服的雌性倒在血泊里，想要摸一摸爬向自己的幼崽，手却落在了离他半步远的地方。
桑妩见过她。
在祁雾的梦里。
眼前这个被尊称为阮夫人的机甲驾驶员，就是死在宫殿石阶旁的雌性。
而她带着的狐狸……
幼狐察觉桑妩一直看着自己，抬起头。
灰色兽瞳清亮，赤红狐耳立在发间。和在学院地下室凝视她的巨大狐狸，几乎一摸一样。
祁雾？
阮夫人叫住负责检修的士兵。
“左翼第三组线路被腐蚀，关闭对应能源回路。主炮剩余两次满功率发射，先补充护盾能源，武器舱放到最后。”
士兵按照她的命令登上检修架。
阮绯音又看向赫连朔。
“刚才那批虫族会追踪舰体能源。我建议把作战影像送到指挥系统，让护航队注意后方。”
安排完这些，她才把地上的幼狐拎起来放到医疗台上。
军医拿起检测仪，疑惑地看着幼狐：“幼崽怎么是兽态？”
“先天精神核发育不足，无法维持人形。你就检查他是否有碰撞伤。”
幼狐似乎不喜欢仪器，四只爪子抓住她的衣袖。
“绯音姐姐！”廊桥处赶来另一名雌性，正是和桑妩一起过来的绯岚。
绯岚快步走过去：“姐姐，你们都没事，太好了。”
将幼狐托给族人照顾后，阮绯音又伸手去拿驾驶头盔。
军医立即按住头盔，语气严肃。
“您短时间内不能重新接入机甲。继续承受反馈，精神网会受损。”
这就是雌性无法驾驶的原因。
她们的精神网柔弱，不适宜高强度的作战。
“赫连朔指挥官。”阮绯音皱眉，“护航机甲只剩五台，三台弹药即将耗尽。我的机甲可以继续作战。”
她指向战术屏上的虫群。
“如果不拦住它们，整艘运输舰都会有危险。”
赫连朔看完数据，朝军医点了点头，对阮夫人露出抱歉的表情。
【阮绯音停止作战，接受医疗监护。】
他选择保护雌性，随后重新调整护航阵。
阮绯音无法改变命令，叹气转头，正看向机甲，发现桑妩正站在驾驶舱下方，仰头观察精神接驳装置。
那副专注模样，是她从别的雌性脸上从未看到的。
“你会驾驶？”
桑妩闻言点头。
十二年后，谢明昭将这台机甲送给了她。
可再往前，紫紫属于祁雾的母亲。
难怪狐狸对它那么熟悉。
无论拆开哪里，祁雾总能准确找到对应线路。学院的维修人员还在查古旧资料，他已经知道怎样修复能源核心，怎样调整精神接驳系统。
桑妩以前觉得，那是因为狐狸厉害。
现在才明白。
他小时候就坐过这个驾驶舱。
也许那些线路，母亲早就教过他。
十二年后的祁雾守着紫紫维修，究竟是在修一台损坏的机甲，还是在守着母亲留下的东西？
桑妩忽然很想告诉阮夫人，不要去皇宫。
不要相信那个会下令封锁宫殿的男人。
可话到了嘴边，她又停住。
自己一旦离开，阮绯音便可能将这些话忘得干干净净。
可话到了嘴边，她又停住。
自己一旦离开，阮绯音便可能将这些话忘得干干净净。
刺耳警报在收容舱内响起。
舰尾监控画面自动投放到半空。
一只体形庞大的引巢虫吸附在右侧推进器外壳上，腹部信号囊不断闪烁，将运输舰的坐标传向后方虫群。
舰载炮台存在射击死角。强行开火，可能直接击穿推进器。
必须有一台机甲离开护航队，从舰外绕到推进器后方，近距离杀死引巢虫。
三台能作战的机甲正在阻挡虫群，另外两台守着运输舰侧翼，任何一台离开都会让防线出现缺口。
阮夫人无法驾驶机甲，桑妩她倒是可以啊。
不过，凭她如今剩下的精神力有点困难。
桑妩转头看向赫连朔。
银黑军装扣得严整，环纹长尾垂在身后。
很好。
食物就在身边。
桑妩走过去，压低声音。
“赫连少校，方便再帮我一个忙吗？”
赫连朔看向她。
“就是……你会不会，快一点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