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智深把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往墙角一靠,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将张教头托带的话一五一十说与林冲听。
林冲靠着断墙坐着,闻言半晌没作声。
前世的种种顺着夜风往脑子里撞!
白虎堂的无端冤屈,发配路上的折辱暗算,草料场的漫天大火,他步步退让、次次隐忍,换的却是家破人亡,丈人郁郁而终,娘子被逼自缢。
想到此处,他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高衙内、富安,还有那些跟着为非作歹的护院爪牙,尤其是那个助纣为虐的张护院,一笔笔血债,今世都得用血来还。
鲁智深知道他主意已定,也不多劝,只瓮声瓮气撂了句:“洒家陪你。”
两人就这么坐着耗到三更,外头打更的梆子敲过三下,巷子里连狗吠都消了声,正是汴京城宵禁最严的时辰。
林冲抬眼朝鲁智深递了个眼色:“走。”
鲁智深抄起禅杖跟在身后,两人脚步放得极轻,刚推开吱呀作响的庙门,冷不丁撞见廊下站着几条黑影。
林冲一看是张三、李四那几个泼皮,皱眉道:“你们几个在此做什么?”
张三见了他,“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身后几个泼皮也跟着齐齐跪倒。
张三仰着头,脸上带着点市井汉子的局促:“林教头,您是响当当的好汉,俺们打心里佩服。您要是不嫌俺们武艺稀松、出身下贱,今儿就带俺们一起去,上刀山下火海,俺们绝无半句怨言!”
林冲一愣,随即伸手去扶:“快起来,这万万使不得。此行是去寻仇,刀枪无眼,凶险得很,你们犯不上跟着我送命。”
张三梗着脖子不肯起:“教头这是说的哪里话!您的事就是俺们的事!俺们几个平日里偷鸡摸狗混日子,活得浑浑噩噩,能跟着您这样的好汉干件痛快事,死了也值!您要是嫌弃俺们出身不干净,俺们现在就走,绝不来碍您的眼!”
说着就作势要爬起来走人。
林冲看着地上几个衣衫不整、却个个眼神透亮的汉子,心里猛地一热,长叹一声:“罢了罢了。常言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我林冲如今是个戴罪的囚徒,还有什么资格嫌弃各位兄弟!”
他伸手挨个把人扶起来。
“既然各位兄弟看得起我林冲,这份情我记下了。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此去九死一生,半点马虎不得,都得听我号令。”
旁边鲁智深看得咧嘴直笑:“好!都是带种的汉子!走,今晚便杀他个痛快!”
一行人借着街巷阴影兜兜转转,摸到高太尉府后墙根下时,刚过三更。
林冲贴墙站着,侧耳听了片刻。
毕竟他曾在禁军任教头,常来太尉府听候差遣,对这府里的巡防布哨早烂熟于心——后墙这一路,每半个时辰巡一班,每班八人,持矛挎刀,走得不快不慢,刚好绕院墙一圈。
眼下这班正巡到近前。
几人连忙缩身躲进巷口暗影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直等灯笼的光转过墙角,脚步声渐渐远了,林冲才低声开口:“这班巡过去,下一趟得有半个时辰。快,趁空翻进去。”
话音未落,他脚下一点,身形拔起,指尖搭住墙檐轻轻一翻,悄没声落在墙头上,连片瓦都没碰响。
鲁智深也不含糊,壮硕的身子竟灵巧得很,胳膊撑住墙檐一借力,翻上去时只微微一沉,没半点动静。
墙下张三几个看得眼热,撸起袖子蹬着墙缝也要往上爬。
林冲在墙头连忙俯身,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别上来!你们就在墙根把风,若是见有护卫往这边来,或是院里闹出大动静,就学猫叫、学狗叫传信。切记不可擅闯,也不可出声说话。”
张三几人连忙点头,猫腰缩回墙根的黑影里,各自攥着短棍,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巷口。
林冲见他们安顿好,才和鲁智深双双纵身,轻手轻脚落在院里的青石板上。
鲁智深脚刚沾地就要往正院方向摸,手腕却被林冲一把攥住。
鲁智深一怔,刚要开口,就见林冲微微摇头,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来,指尖指向二楼阁楼的方向。
借着廊下灯笼漏出来的一点微光,鲁智深眯眼细看——那阁楼的雕花窗半开着,两侧窗棂后的暗影里,竟各伏着一个人。
两人都挽着黑漆硬弓,箭搭在弦上,箭头正对着院心的走道,半点声息也无,分明是府里专门布下的暗哨。
鲁智深心里暗惊,暗道亏得林冲心思细,换了自己冒冒失失闯过去,只怕没等近身就先吃了一箭。
他冲林冲挑了挑大拇指,身子往柏树后又缩了缩,等着林冲拿主意。
林冲胳膊肘轻轻撞了下鲁智深:“把我那副弓取来。”
鲁智深连忙往背后的粗布囊里摸。
那弓是林冲早前嘱咐他从岳丈家中带出的家当。
一张硬桦木步弓,弦是上好的牛筋,十几支三棱雕翎箭用油布裹得严实,半点没受潮。
林冲接弓在手,指尖熟稔地勾住弓弦,搭箭、扣指、开弓,整条胳膊稳如磐石,连肩背都没怎么动。
他略略校准了角度,指节一松——“咻”的一声锐响,箭簇破风,轻得几乎听不见。
左边窗后的弓手连半声闷哼都没发出来,脖颈正着一箭,身子往前一扑,半个肩膀搭在窗沿上,手里的弓“嗒”地磕在木格上,声响细碎,转眼就被夜风吹散了。
不等那弓手的身子滑下去,林冲第二支箭已扣在了指间。
他手腕微转,箭头稳稳咬住右边那团黑影。
那人似是察觉了些许异动,刚要偏头去看,“咻”的又是一声,箭簇精准贯入咽喉,人往后一仰,悄没声栽倒在阁楼楼板上。
前后两箭,不过呼吸之间。
林冲缓缓收了弓弦,将弓垂在身侧,神色平静得像方才只是折了两根草茎。
鲁智深看得眼都瞪圆了,语气里满是惊佩:“我的哥哥,好俊的箭法!洒家只道你枪棒是禁军里的头一份,没想到开弓放箭也有这般准头!当真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