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路日夜兼程、风餐露宿,不问寒暑、不避荒路,一路翻山越岭,不多时日,便顺利赶到了曾头市地界。
刚入曾头市乡境,入目便是一方富庶乡镇,村落连片、寨墙规整,地方势力盘踞在此,民风彪悍,戒备极严。
林冲与史文恭素无往来,平生从未正面交手,可这江湖赫赫有名的“金枪”史文恭,他早有耳闻。
只因二人同出一脉,皆是周侗老恩师门下弟子。
当年周侗老爷子收徒遍地,桃李满天下。
史文恭天资极高,枪法凌厉霸道,学艺极精,比他早好几年出师。
等到林冲拜入师门潜心学艺时,史文恭早已下山闯荡,名震北方江湖,是远近闻名的一流高手,早已不在师门。
往事历历涌上心头,林冲脑海里,又浮现出当年自己学艺圆满、辞别恩师下山时,周侗郑重叮嘱的三条门规。
那三句师训,他刻在心底一辈子,从不敢忘分毫。
本门第一条:严禁恃强凌弱。
第二条:严禁仗势欺人。
第三条:严禁暗箭伤人、阴诡害人。
这三条规矩,是周侗立派立身的根本,约束所有门下弟子,违者逐出师门,永不相认。
林冲深知恩师为人,一生磊落正直、光明坦荡,眼光极准,收徒极严。
若非史文恭品性底子过关,恪守师门底线,周侗当年绝不会将一身绝学倾囊相授,更不可能放他下山扬名。
由此林冲心底早已生出疑惑:史文恭枪法再狠、心性再傲,终究是周侗教出来的弟子,绝不可能做暗箭伤人、下毒暗算的卑劣勾当。
再者,恩师周侗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枪、棍、弓、马、拳脚兵法无一不精。
可唯独不通毒术、不练阴诡伎俩,师门之中,从来没有下毒害人的传承。
回想前世晁盖临终一幕,那画面至今刺在林冲心里,分毫未忘。
当年晁盖冲锋中箭,箭伤并非致命要害,可中箭不过片刻,整个人便浑身发黑、口吐黑血、高热昏迷,毒素飞速侵遍全身,短短时日毒发身亡。
寻常箭伤绝无这般烈性,那分明是见血封喉的绝顶剧毒!
若是史文恭当真只凭师门武艺对决,只用枪法、普通羽箭,断然造不出这般狠毒的剧毒伤势。
越想,林冲心底的疑团越是笃定。
世人皆一口咬定,是史文恭暗放毒箭,射杀晁盖。
可在林冲眼里,处处皆是破绽、处处皆是蹊跷。
今日他千里迢迢赶来曾头市,不为逞凶,不为扬名,只为亲自验证真相。
他要亲手会一会这位同门师兄,亲眼看一看,史文恭到底是何等心性。
到底是他违背师训、暗箭毒杀晁盖?
还是背后另有黑手,借史文恭之手,栽赃嫁祸,断送晁天王性命,一举改写梁山百八好汉的宿命?
一念既定,林冲眼神沉凝,周身气息尽数敛下。
“兄弟,入寨。”
他今日,必查个水落石出。
鲁智深一听林冲打算直接入城寻史文恭,连忙上前一把拦住,连连摇头。
“万万不可!哥哥你糊涂!”
他神色郑重,压低声音急劝:“你脸上金印刺眼至极,天下谁不知晓?前些日子你血洗太尉府、火烧高衙内府邸,惊动整个东京,皇榜通缉贴得遍地都是,如今你的样貌早已传遍各州府县!曾头市守备森严、耳目众多,你这般模样贸然露面,不等见到史文恭,先被人认出来围拿了!那岂不是还没查真相,反倒先栽了跟头?”
林冲闻言瞬间冷静下来,暗自点头。
鲁智深说得句句在理。
如今自己乃是朝廷头号重犯,样貌、金印、罪名人人皆知。
的确万万不能轻易现身,一旦打草惊蛇,不仅查不出晁盖身死的真相,兄弟二人反倒身陷险境,得不偿失。
思虑片刻,林冲沉声道:“也好,稳妥为上。你入城打探,我在此等候。切莫张扬,速去速回。”
当下两人商定,林冲寻了城外一处荒废破庙藏身。
鲁智深行事利落、粗中有细,换了一身寻常布衣,掩去僧人模样,独自进城打探。
不过短短三日光景,鲁智深便匆匆赶回破庙,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笃定神色。
一进门便兴冲冲道:“哥哥!打探清楚了!”
林冲微微抬眼,有些讶异:“这般快?”
鲁智深哈哈一笑:“那是自然!史文恭在这一带名头极大,乃是曾头市头号高手,远近谁不认识?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打探。”
“这史文恭性子孤傲,极爱独来独往,有个常年不变的规矩——每月初十,必定独自出城去郊外山中打猎。从不带亲兵随从,只身一人,跨马带枪,只携一柄金枪、一张钢弓、一袋铁箭,孤身进山。”
“今日恰逢初九,明日初十,便是他独自出城打猎的日子!到时候荒山野岭无人,正是咱们最好的时机,既能悄悄会他,又不怕惊动曾头市大队人马,绝佳!”
说完,鲁智深眼中悍气乍现,拍着胸脯底气十足:“哥哥放心!就算他史文恭枪法盖世、名满天下,又如何?你我兄弟二人联手纵横江湖,还真不信天底下有谁能同时挡得住你我!凭他再强,今夜也定能拿捏得住!”
林冲闻言缓缓颔首,心中已然安定。
他自问枪法绝世,半生罕逢敌手,再加上鲁智深一身万夫莫敌的蛮力棍法,两人默契并肩,纵横天下少有敌手。
天底下,能以一己之力硬抗他与鲁智深联手之人,怕是从未出世。
林冲目光一凝,沉声道:“好。便等明日初十,山林等候,会一会这位同门师兄,查清楚当年晁盖身死的全部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