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四点,夏宇准时踏进晚·美容会所。
前台小姑娘这回没拦他,直接把他引到二楼的小会议室。桌上摆着两份合同,一杯茶——茶是热的,刚泡的。
苏晚坐在对面,今天换了一身浅灰的西装裙,头发盘了起来,露出干净的脖颈。她没抬头,翻着合同:坐。茶趁热喝。
夏宇坐下来,没动茶:这合同,你拟的?
我拟的。苏晚说,你过目。
他翻开第一份,是山水代言人第三季的赞助协议。条款写得很专业,金额、档期、权益,条条分明——这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围着灶台转的姑娘能写出来的东西了。
他一路翻到最后一页,在附加条款那里停住了。
上面写着一行字,手写的,笔迹很熟:
乙方(夏宇)须在合同期内,每周到甲方门店喝茶一次,监督服务质量。逾期一次,罚——给甲方带一锅粥。
夏宇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他抬头看苏晚。她正低头喝茶,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神。
这条……
怎么了?苏晚放下茶杯,语气很淡,怕我们店的服务不好?放心,茶好喝,粥不好熬。
字,她咬得很轻。
夏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他低下头,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签名处停了一下:苏晚,我签之前,想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让我每周来喝茶,是合作,还是——
夏老板。苏晚打断他,声音平稳,合同就是合同。你要是觉得条件苛刻,可以不签。没人逼你。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叶子沙沙响。
夏宇忽然笑了。他低头,在那行手写的附加条款旁边,补了一行字,然后签上名字,把合同推过去。
苏晚接过来,看了一眼他补的那行字,手指微微顿住了。
那行字写着:乙方接受。粥,现熬。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合同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明天早上八点,你来店里。我教你怎么熬粥熬得不糊。
……你教我?
我这三年在县城,别的事没学会,就学会了把日子过明白。她转过身,看着他,你以为,我只会当管家?
夏宇看着她,忽然觉得,面前这个苏晚,比两年前那个苏晚,让他更不敢轻慢了。
他站起来:那明天见。
明天见。
他走到门口,听见身后苏晚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合同签了,别反悔。
夏宇回头,她已经坐回桌边,低头看文件,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他走出会所,站在梧桐树下,把那杯茶的热气,从胃里一直暖到心里。
她这哪是设关——她是在给他递钥匙。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夏宇还没出门,手机先响了。
李慕雅。
你在县城?
嗯。约了八点的合作。
合同看了?
看了。夏宇说,附加条款有点意思,让我每周去喝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李慕雅说:她让你每周去喝茶?
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粥现熬。
李慕雅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行。你长进了。
……你笑什么?
笑你终于学会,把话接住了。李慕雅的声音收了起来,夏宇,跟你说个事。山水代言人第三季的商务,我交给你了。我不管。你怎么谈,怎么签,怎么把她拉上船,都是你的事。
夏宇愣了一下:你不是说这季赞助你定?
我改主意了。李慕雅说,你连自己的事都办不明白,公司的事,我不能一直替你扛。
她顿了顿:还有——我昨天让人往苏晚的店送了一份样报,是赵晓雨直播间下季度的排期表。她要是愿意,她那三家店的团购,可以先进来试试水。
夏宇握着手机,喉咙有点发紧:慕雅。
……你为什么帮她?
我不是帮她。李慕雅说,我是帮你把路铺平。你要追人,就别让人家觉得,你只会嘴上一套、背后一套。她要有自己的本事,我给她递个台阶,是敬她。
那我要是不靠谱呢?
那她也不会接我的台阶。李慕雅说,夏宇,我赌的是她看人的眼光,和你办事的能力。别让我输。
电话挂断。
夏宇站在民宿门口,看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这两年他一直在桥头钓鱼,而李慕雅一直在岸上,替他把河里的暗流都摸了一遍。
他深吸一口气,出门。
县城那边,苏晚的办公室里,她正拿着那份排期表看。许衡(合伙人)站在旁边,问:李慕雅送来的?她这是什么意思?
苏晚看了很久,把排期表收进抽屉,说:她这是在告诉我——她认我这门亲。
……什么亲?
家事。苏晚说,你不懂。
许衡挠头:那我懂什么?
你懂去把我下午那场店的账结了。苏晚说,顺便——告诉楼下那个蹲点的,让他上来喝杯茶,别在门口喂蚊子了。
许衡探头往窗外一看,马路对面奶茶店里,夏宇正端着杯子,假装看手机。
他什么时候来的?
七点二十。苏晚低头看文件,比约的八点,早了四十分钟。
合同签完的第三天,夏宇去了蓉城。
方小姐约的地方,是城西一家老茶馆。她比照片上年轻,三十岁出头,说话利落:夏总,陈静让我跟你说,她今天下午四点,在正大集团那边有个会,可能来不了。
正大集团?
就是两年前,嘉禾星艺最大的供应商。方小姐说,陈静的公司,今年年初接了一单大生意,压了全部身家。结果对方账期拖了半年,她资金链断了。嘉禾那边的人放出话——要么她把公司抵押出去,要么,跟正大联姻。
联姻?
正大的少东家,周启明,上个月跟她求了婚。方小姐看着他,她没答应,也没拒绝。
夏宇握着茶杯,指节慢慢收紧。
她让你带话,两年了,你的账还没清——就是这件事?
不止。方小姐说,她让我再带一句:你要是来还账,就别只还钱。
茶馆里安静下来。窗外蓉城的秋天,风很大。
下午四点,正大集团楼下。夏宇没上去,就站在马路对面。
五点十分,陈静从大楼里出来。她瘦了,也利落了——深色风衣,头发剪短了,齐肩,走路带风。她站在门口,低头翻手机,然后抬起头,看见了马路对面的夏宇。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条马路,撞在一起。
陈静顿了两秒,然后她收起手机,走过马路,站在他面前:你怎么来了?
来还账。
带了多少?
要多少,有多少。
陈静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点累,有点涩,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夏宇,两年不见,你学会说大话了。
不是大话。夏宇说,我学会的是——欠人的,早晚得还。
陈静没接话。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指尖划过耳廓——那动作,跟两年前一模一样。
周启明的事,你知道了吧。她说。
知道了。
你怎么看?
联姻不是坏事。夏宇说,但要是被逼的,就不是好事。
陈静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夏宇,两年前你欠我的那句话,今天你要是能还上,我就把婚约退了。
哪句?
你说过,等你想清楚要什么,再来找我陈静说,我现在问你——你想清楚了吗?
蓉城的秋天,风把梧桐叶子卷起来,又落下去。
夏宇站在她面前,忽然觉得,这条马路,比双村河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