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把地图挂在竹棚正中间。
八个人围过来,眼神各异。赵大柱是跃跃欲试,老孙是眉头紧锁,刘小满垫着脚尖往里挤。
都看清楚了。陈锋用树枝点了点地图上的一条细线,这就是鹰嘴岭。
地图是他自己画的,花了半天时间。刘小满带他实地走过一遍,重要的点他都记在脑子里——哪块石头能藏人,哪段路只有两丈宽,哪个位置坡度最陡。
鹰嘴岭这地方,两边是悬崖,中间一条路。口子收得紧,像个葫芦。陈锋用树枝在地图上画了个形状,小鬼当时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看没那么夸张,但打伏击确实是好地方。
问题是,他顿了顿,好地方不等于能赢。
咱们算一笔账。倭国先遣队三百到四百人,全是正规兵,火力比咱们强十倍不止。咱们四十七个人,能顶上去的枪三十八条,机枪一条,手榴弹六十多枚。
硬碰硬?死路一条。
赵大柱哼了一声。那你打算怎么打?
不打全线。陈锋的树枝在地图上划了几道,分段。集中火力打他的头尾,中间那段让他堵着。前后一乱,他的人数优势使不出来。
他画了三个圈。
头在这,尾在这,中间这段大概五十米,是他的行军纵队。
打头用的是火力压制,不需要人多,但枪要准。五把新枪全搁这儿,架在高处,专点军官和机枪手。
打尾用炸。他行军的时候尾巴最松,辎重在后头。埋上十几颗手榴弹,一炸就乱。他想回头救?好,两头一起打。
中间呢?
中间不动。让他堵着。等他乱了、怕了、开始乱跑的时候,手榴弹从两侧往下砸。
他放下树枝。
核心就一句话:把他切成三段,一段一段吃。
棚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远山开口了。火力分散之后,一旦有一头压不住怎么办?
压不住也得压。陈锋说,打头的五把枪是成败的关键。我会亲自盯着。
你呢,大柱叔?
我在尾巴。赵大柱拍了一下胸脯,埋雷这事我在行。
李铁带一队人守东侧,刘小满带一队人守西侧。陈锋看向刘小满,你那边五个人,专门扔手榴弹。不需要瞄准,往人堆里招呼就行。
明白!刘小满眼睛亮了。
老孙叔和周福留在营地,护着工坊。陈锋顿了顿,万一阵战有变,咱们得有个退路。
撤退路线呢?林远山又问。
峡谷往东走三里地有个岔口,往北进深山。那条路只有我们熟,倭国人走不了。
万一阵战不利,主力往那边撤。
什么叫万一阵战不利?赵大柱皱眉,你这话说得跟要输似的。
我没打算输。陈锋看着他,但仗不能只想着赢,还得想怎么活。活着才能打第二仗。
赵大柱张了张嘴,没说话。
散会。陈锋把地图从墙上摘下来,明天开始训练,两天时间,够不够看天。
......
第二天一早,陈锋把那五把新枪摆在地上。
枪管还带着机油的味道,木托是周福新削的,手感粗糙但结实。精度差点意思,但能用。
这五个人,他扫了一眼围过来的游击队员,跟我来。
他点了五个枪法最好的:赵大柱、李铁、两个老游击队员、还有一个叫吴二愣子的——这人平时闷不吭声,但打枪准得邪乎。
五个人扛着新枪,跟着陈锋进了峡谷。
第一课,射击纪律。陈锋蹲在一块石头后面,什么是射击纪律?
没人答话。
就是不该开枪的时候,一枪都不能开。他捡起一块石头,假设那边有十个倭国兵,你只有一枪的机会。你打谁?
吴二愣子想了想。打领头的?
打机枪手?
也不对。
陈锋把石头扔出去,砸在一棵树干上。
打最右边那个。
几个人愣了。
为什么?赵大柱问。
因为其他人会先看右边。陈锋说,一瞬间的分神,够你开第二枪。打仗不是炫技,是杀人。杀人的时候,越简单越好。
他站起来,从腰间解下一颗手榴弹。
第二课,榴弹投掷。
他把手榴弹举起来。
这东西扔出去,到炸大概四秒。引信短的只有三秒。记住了。
三秒之内不趴下,炸的就是你。
他示范了一下姿势——不是甩出去,是从下往上的抛物线。
扔完就趴,别站着看。手榴弹不长眼睛,你站着,它也往上飞。
李铁接过手榴弹,试了几个。
对,就这样。陈锋点头,扔出去的时候心里默数,一、二、三,趴下。
......
下午,他又把所有人召集起来,这次是练配合。
三十多个人在峡谷里乱转,撞来撞去。
陈锋喊了一嗓子,你们这叫什么?赶集呢?
几个人讪讪地站住。
伏击不是站桩。是走位、掩护、递弹。他开始分组,两人一组,谁也不准单独行动。前面的打,后面的装弹。前面的倒了,后面的顶上去。
这叫交替掩护。懂不懂?
没人说话。
不懂就记住一条:永远有人看着你的后背。
他开始一遍一遍地喊口令。
左移!卧倒!起立!递弹!
开始的时候乱得像一锅粥。两个小时之后,好歹有点样子了。
明天继续练。陈锋擦了擦汗,今天就到这儿。
......
新枪的量产比预想的慢。
车床精度够了,但材料费时间。枪管要反复切削、退火、再切削,光是一根枪管就花了半天。
陈锋白天训练,晚上回工坊干活。
第六把枪下线的时候,他试射了三发。
精度比第一批稍差,但也在及格线以上。
够用了。他把枪递给刘小满,第七把你来盯,我教你怎么装瞄准镜。
刘小满接过枪,爱不释手地摸着枪托。
陈哥,我能打几号?
五号。陈锋说,打头阵。
真的?
你的枪法我看过,准。陈锋拍了拍他的肩膀,但记住,打完第一枪就换地方。枪口冒烟那一下,暴露位置最快。
明白了。
......
第七天傍晚,全队集合。
四十七个人站在峡谷空地上,脸上有紧张的,有兴奋的,还有几个明显在发怵。
陈锋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下面的人。
明天,倭国人的先遣队会从鹰嘴岭过。他开口,三百多人,带着炮,带着机枪,带着辎重。
我们只有四十七个人。枪没人家多,子弹没人家多,人也没人家多。
下面一阵骚动。
怕了?陈锋问。
没人敢应声。
怕也正常。他说,我也怕。
这话说出来,下面反而安静了。
但怕归怕,仗还得打。陈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能听见,因为不打的结局只有一个——被他们杀光、烧光、抢光。
我们没得选。
他停顿了一下。
这一仗,我不多说大话。赢了是本事,输了是命。但有一点——
只要我没倒下,这仗就没完。
他看着下面那些脸。有年轻的,有苍老的,有稚嫩的。
明天,你们跟着我。
我说趴下就趴下,我说开枪就开枪,我说撤就跑。
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声音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没吃饱饭?赵大柱吼了一嗓子,再问一遍!
听——懂——了!
这次声音大了许多。
陈锋没再说什么。
林远山走上前一步,站到他旁边。
我来说两句。他看着下面的人,有些同志可能觉得,这仗打得太冒险。四十七对三百多,怎么算都是送死。
但你们想过没有?
他们为什么敢来?
因为他们觉得我们是软柿子。觉得他们人多枪多,我们就不敢动。
今天这一仗,不只是为了赢。是为了告诉他们——龙国这片土地上,没人能横着走。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陈锋同志的部署,我都看过了。没什么问题。
明天这一仗,我跟大家一起上。
怕死的留下,想活的跟我干。
没有人动。
林远山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
当天夜里,陈锋没怎么睡。
他坐在工坊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刘小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过来,靠着墙根蹲着。
陈哥,你真不怕?
陈锋说,怕也得干。
沉默了一会儿。
陈哥,俺有个事儿想不明白。
你说你见过大世面,打过大仗。可俺寻思着,你咋比俺们还紧张?
陈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我见过死人。他说,见过太多死人。
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最知道活着多难得。
所以紧张。
刘小满似懂非懂地点头。
睡吧。陈锋拍了拍他的脑袋,明天还得早起。
......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峡谷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锋从地上弹起来。
是李铁。
他跑得满头大汗,脸色煞白。
出事了——
怎么了?
倭国人的先遣队,李铁喘着粗气,提前出发了!
提前?不是说三天吗?
原来说是三天。但他们的尖兵今天夜里就到了!
陈锋的脑子嗡的一声。
现在到哪儿了?
离鹰嘴岭不到二十里。最多半天——
半天?
半天就到!
峡谷里一下子炸了锅。
陈锋站在那里,看着乱成一团的游击队员们,脑子里飞速转动。
训练时间不够。新枪还差三把没造出来。防线没有完全布置好。
所有的准备都被打乱了。
但时间不会等人。
集合。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所有人,五分钟之内集合。
计划变了。
咱们得提前开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