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队伍到了石峡。
这段峡谷比鹰嘴岭还窄,两边的崖壁跟刀切似的,最窄的地方三个人并排都挤不下。抬头看天,只剩一条缝,灰蒙蒙的。
“就这儿。”陈锋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划拉,“倭国人大部队过来,只能走中间。机枪架在崖顶,扔手榴弹都不用瞄准。”
“你打算让他们排队送死?”赵大柱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差不多吧。”陈锋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这种地形,火力就是一切。他们人再多,过不来就是过不来。”
赵大柱哼了一声,没说话。
......
先把伤员安置好。
苏婉带着几个村民,把七个伤员抬进了石峡旁边一个山洞里。洞口不大,但里面干燥,勉强能躺人。
“刘老六呢?”陈锋问。
“在这儿。”苏婉头也不抬,手上还在给一个轻伤员缠绷带,“刚睡下。伤口我缝过了,暂时没感染。但得静养,至少半个月下不了床。”
“半个月……”陈锋皱了皱眉。
半个月太久了。按那个扫荡计划的日期,留给他们的时间根本不够。
“你别光惦记着打仗。”苏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肚子里缝了十几针,你以为是小伤?”
陈锋被堵了一下。
“……知道了。”
苏婉没理他,低头继续忙活。
陈锋在洞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
山洞外头,三个坟包已经堆起来了。
周大脑袋、吴二愣子、孙铁蛋。
坟前没有碑,就插了三根木头牌子,上面用炭笔写着名字。木头是新砍的,还泛着白茬子。
林远山站在坟前,脱了帽子。
其他人也跟着摘了帽子。
没人说话。
陈锋从口袋里摸出三发子弹,轻轻放在坟前。
这是他的习惯。战友死了,送最后一程,就放几发子弹。
“周大脑袋,”他低声说,“你小子平时最能吃,这回去了那边也别亏待自己。”
没人应声。风从峡谷里灌过来,吹得那几根木头牌子晃了晃。
“吴二愣子,”他又说,“你不是说等打完仗要回家娶媳妇吗?这下省了,阎王爷给你发一个。”
还是没人应声。
“孙铁蛋。”
说到这个名字,他顿了一下。
那小子才十七,瘦得跟竹竿似的,饭量却大得吓人。每次吃饭都要抢,最后一碗肯定是他盛的。
陈锋还记得他第一天来队伍的样子。低着头,缩着肩,问他话也不吭声,就用那双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黑得吓人,像两口井。
后来才知道,那小子是逃荒来的。爹娘都死了,就剩他一个。
“铁蛋啊,”陈锋蹲下来,摸出一颗糖,是他从缴获里翻出来的,“你不是说想吃糖吗?这颗给你。别省着,吃完管我要。”
他把糖放在坟前,站起来。
“行了,走了。”
......
刘小满一直站在后面,没吭声。
陈锋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看见这小子的眼眶红得厉害。
“咋了?”他问。
“没事。”刘小满吸了吸鼻子,“就是……想起铁蛋哥了。”
“他比你大?”
“大两岁。”刘小满说,“他来的比我早三个月。刚来的时候谁都不搭理,就跟我说话。他说我跟他以前一样,都是逃荒来的。”
陈锋没说话。
“他还说,等打完仗,要带我去看他家的老黄牛。”刘小满的声音有点抖,“他说他家的牛可大了,比房子还高。”
“现在看不成了。”
“看不成咧。”刘小满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所以俺得打。替他把仗打完。”
陈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
安置完伤员和牺牲者,天已经彻底黑了。
队伍在石峡西边的树林里扎了营。不敢生火,怕暴露位置,所有人都窝在树底下啃干粮。
陈锋坐在一块石头上,掏出那张缴获的地图,借着月光看。
看不懂倭国字,但能看懂图。
几个村子被圈起来,旁边画着箭头。还有几个县城,也被圈了。箭头从东边过来,往西边推,像一把梳子梳过去。
“看出啥了?”林远山走过来,递给他一块饼。
陈锋接过来,咬了一口。
“这不是小扫荡。”他说,“这是大扫荡。”
林远山在他旁边坐下。
“我让老刘把那些文件翻译了一下。”他说,“不只是鹰嘴岭这一片。往西二十里、往北三十里,全在扫荡范围内。”
“二十里、三十里……”陈锋算了算,“那不是半个县都没了?”
“差不多。”
“倭国人在这一带能凑出多少人?”
“根据情报,光第三师团就能出动两千。”林远山说,“要是加上伪军和二鬼子的部队,四五千都有可能。”
陈锋嚼着饼,眉头拧成一团。
“咱们的队伍呢?”
“整个根据地加起来,不到五百人。”
五百对五千。
这个仗没法打。
“文件上还有什么?”他问。
“时间。”林远山指了指地图右下角,“下个月初五。距离现在,还有二十五天。”
“二十五天……”
陈锋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
“时间太紧了。”他说,“二十五天,咱们连武器都造不出来。”
“所以上级要我们拖。”林远山说,“不是硬拼,是拖。拖住倭国人的脚步,给后方争取时间。”
“怎么拖?”
“袭扰。”林远山说,“破坏他们的补给线,炸他们的仓库,打他们的巡逻队。让他们走一路丢一路,寸步难行。”
陈锋想了想。
“袭扰是个好办法,但不够。”他说,“倭国人不傻,吃几次亏就知道是咱们干的。他们要是发了狠,直接屠村、烧山,咱们根本挡不住。”
“那你说怎么办?”
陈锋没回答。
他看着那张地图,脑子里转得飞快。
......
就在这时,赵大柱从林子那边走过来。
“陈哥,”他喊,“你过来看看这个。”
陈锋站起来,跟着他往林子深处走。
一棵老槐树底下,车床正突突突地响。
老孙光着膀子站在旁边,脸上全是油污,手上还拿着一把刚造好的步枪。
“成了?”陈锋问。
“成了。”老孙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加上之前那把,一共四把了。”
陈锋接过步枪,在手里掂了掂。
比三八大盖轻,比三八大盖短,但枪管长了一大截。瞄具也不一样,是他自己画图纸让老孙改的。
“子弹呢?”
“刚复装了一批,三百发。”老孙说,“硝化棉不够了,撑死再复装五百发。”
陈锋点点头。
四把新枪,三百发子弹,加上缴获的两千多发旧子弹,还有四十多颗手榴弹。
这就是他们所有的家当。
“还能造不?”
“能。”老孙擦了把汗,“要是人手够,再给我两天,再添两把枪不成问题。”
“两把枪不够用。”陈锋说,“有没有办法加快速度?”
老孙想了想。
“要是能把那几个铁匠调过来,我让他们三班倒,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五天之内,再添十把枪。”
陈锋看了林远山一眼。
林远山点了点头。
“调。”他说,“我去安排。”
......
安排完枪的事,陈锋又去了趟山洞。
苏婉还在忙。伤员太多,她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就让两个村民家的婆子过来帮忙打下手。
“你怎么又来了?”苏婉头也不抬,“伤员不需要你操心。”
“不是我。”陈锋说,“是我想让你帮我看看伤。”
苏婉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陈锋。
月光从洞口照进来,正好落在陈锋脸上。看得清清楚楚,脸上干干净净,连个疤都没有。
“你哪儿受伤了?”
“膝盖。”陈锋撩起裤腿,“跳崖的时候磕了一下。”
苏婉看了一眼。
膝盖红了一块,连皮都没破。
“你逗我呢?”
“真的疼。”陈锋一脸认真,“你摸摸。”
苏婉懒得理他,低头继续忙手头的事。
陈锋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我说真的,你摸摸。”
“我没空。”苏婉说,“你自己回去养着吧,半天就好了。”
陈锋又不说话了。
他看着苏婉忙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你忙吧。”他说,转身出了山洞。
......
苏婉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刚来队伍的时候,陈锋说他腿上有个伤口,让苏婉看看。苏婉看了一眼,连皮都没破,他说疼得厉害。
第二次是十天前,他肩膀上被刺刀划了一道。苏婉给他上药的时候,那道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
现在又是膝盖。
苏婉不是傻子。
她当医生这么多年,见过各种伤口,从来没见过愈合这么快的。正常人的伤口,从破皮到结痂,至少要三五天。从结痂到长好,至少要一两周。
陈锋不一样。
他身上的伤口,最多两天就没了。
更邪门的是,他从来不喊疼。刚才膝盖红了一块,他说疼得厉害,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苏婉见过真正喊疼的人。
那种疼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脸上的肉都在抖。陈锋不一样,他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松。
要么是他在装傻,要么是他的身体跟普通人不一样。
苏婉觉得是后者。
但她没说。
这种事,说出去就是个祸。
......
陈锋回到营地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照得地上跟白天似的。
队伍都睡了。只有几个放哨的蹲在树底下,抱着枪打瞌睡。
陈锋没睡。
他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坐下,掏出面板看。
建造点又涨了。
鹰嘴岭那一仗,歼敌三百多,光这一项就给了不少。加上之前存的,现在已经超过一百了。
够再解锁几项科技。
但他没急着解锁。
解锁了也没用。没有原材料,造出来也是白搭。
他现在最缺的是时间。
二十五天,太短了。
......
天快亮的时候,放哨的跑过来把他摇醒。
“陈哥,”那小子压着嗓子,“有人回来了。”
陈锋一骨碌爬起来。
“什么人?”
“是咱们的人。派出去的侦察兵。”
陈锋跟着放哨的走到营地边上,看见一个浑身是土的年轻人蹲在地上喘气。
是李铁。
这小子是队里跑得最快的,每次侦察都是他去。
“怎么样?”陈锋蹲下来。
“倭国兵到了。”李铁喘着粗气,“到了鹰嘴岭。看见咱们的战场,差点没气疯了。”
陈锋嘴角扯了一下。
“疯了?”
“疯了。”李铁说,“那个倭国军官,叫什么松井的,脸都绿了。在峡谷里转了一圈,看见那些尸体,摔了三个水壶。”
陈锋没忍住,笑了一声。
“然后呢?”
“然后他下令搜山。”李铁说,“两个连的人,撒出去了。从东边往西边搜。估计再有半天,就能搜到这儿。”
陈锋的笑收了。
“半天……”
“最多半天。”李铁说,“他们走得快。”
陈锋站起来,看着东边的天际线。
太阳还没出来,但那片天已经开始发白了。
“传我的命令,”他说,“全员起床,准备战斗。”